|
(ZT)六 孤岛陷落
1989年4月11日,继果敢宣独一个月后,又一轮更猛烈的颠覆风暴刮向摇摇欲坠的缅共小朝廷。往果敢远征的缅共中央军半途倒戈,宣布起义。按说,佤邦起义的策划人,军中职务也最高的李自如理当端坐“梁山”头把交椅,这是众望所归。但出乎外界意料,横空出世的佤邦义军最高统帅却是最年轻的鲍有祥。之所以推举鲍为山大王,是因为鲍乃北佤邦一带的佤族部落世袭头人后裔,在佤邦军民中颇有威信与亲和力,从佤邦的未来着眼,需要这样一个既有军事才干也有政治头脑的土著“酋长”坐镇,以夷治夷,是亘古难变的丛林法则。李自如主动让贤,退居幕后摇羽毛扇,这正是他的聪明过人之处,欲得之,必先予之,这就是权术。一个中国知青,外来汉人,要独揽统治佤邦的党政军大权,那将是一大败笔,也许可治一时,但不可治一世,几代佤邦的统治者如蒋残军的消亡、缅甸政府的鞭长莫及、缅共政权的崩溃都是最鲜明的例子。
“起义指挥部”设在北佤邦的昆马区小朗寨,这是鲍有祥的老家。之所以把义军总部设在远离邦桑的偏乡僻壤,深藏不露,是因为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万一起义失败,还可据这里竖起北佤邦独立的大旗,可与首先独立的果敢近邻联手,与缅共中央抗衡。另外,还基于这样一种考虑,如果起义指挥部设在邦桑附近,无论起义成功与否,都不能排除缅共背后的红老大哥突然拔刀相助的隐忧,那种可怕的局面一旦出现,这帮“叛匪”头目的脑袋就没保障了。
为防止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的不利局面出现,参与起义的原缅共68师(含赵尼来的12旅)各部守土官兵照旧各司其职,西北面至南登、云县,与果敢同盟军隔南定河友好对据,西南面至曼东、曼相、邦阳一线,正南面、东南面至孟波、贺嘎山、贺岛、孟片一线,均与缅政府军保持原防守状态。这就是说,义军指挥部力求做到保持部队的稳定和原根据地疆土的完整,不因起义而引起社会动乱和局面失控。实际上往缅共中央驻地邦桑出动的“造反派”兵力不过两、三个营,为了弥补兵力的不足,更为了营造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声势,沿途动员组织了大量挥舞着锄头砍刀、扁担木棍的民众参与。北佤县政法部长陈三木那(沧源佤族知青)甚至打开了缅共著名的北佤邦大牢,把里面关着的被戏称为“保存革命有生力量”的那“半支缅共人民军”也纳入了起义者行列。这一来真是如虎添翼。蓬头垢面的缅共囚徒如克钦老将杜高、小四川高华森、贵州儿王克强们当年在大牢里那句耸人听闻的反言,“这群老虎豹子千万放塌不得哟,否则缅共就将天翻地覆!”不幸成为现实。
4月17日,来自南北佤邦几个方面的起义军民在楠佧江边会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邦桑坝子,呼啸呐喊着诸如“不要战争!不要流血死亡!不要贫穷!我们要和平、要民主、要自由、要生存”之类新颖时髦的口号,包围了缅共中央驻地,那情形颇似“十月革命”之攻占东宫。能够营造出这么个对内对外都名正言顺的“民怨沸腾,老百姓揭竿而起”的精彩场面,足见玩“造反有理”驾轻就熟的原红卫兵们篡党夺权手段之老辣。
此时,担负着“保卫党中央,保卫巴主席”大任的中央警卫旅政委常宝,在决定缅共最后命运的关键时刻的立场、态度、表现至关重要。全党全军全根据地民众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这个中国知青“打工族”头上了。在暴动者大兵压境的情况下,系缅共安危于一身的常宝将作何区处?说实话,只要常宝将军下令抵抗,训练有素、阵壕坚固的这支中央准嫡系部队绝对是叛乱者面前最难啃的骨头,而等待勤王之师出现的缅共老头子们将因之而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再不济,也可为老头子们赢得足够溜之大吉的时间,这样,他们还可体体面面地转移到其他两个军区,继续发号施令,图东山之再起。仅从“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角度来说,常宝似乎也准备效无数英烈先贤之高风亮节,忠心事主,恪尽职守,杀身成仁。
可是,缅共老头子们临危时刻的表现太令常宝失望了!巴翁和他的“忠实”幕僚们全都可笑地龟缩在楠佧江边的“皇室”禁地,闭门不出。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千军万马枪林弹雨。他们既无力挣扎,却也没有忍辱负重而规避他山再展宏图的迹象,摆出了一付听天由命的蠢笨架势。他们把最后的赌注习惯性地押在“隔壁红老大哥岂能坐视不管?一定会拔刀相助”的思维定式上。当初,是毛前辈弹指一挥,把这群寄人篱下的革命流浪者推回了缅甸丛林,如今,“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的毛氏外交棋局收盘,过河小卒已经无用,理所当然就该把危害人类公允的金三角幽灵收回盒子里去。当初既然包生包养了这群丛林乞丐,那就得继续料理后事,包死包抬包埋,反正是赖上了。极左路线走俏时神气活现的缅共小巫,此时就像断了脊梁,趴在坟墓般的江边孤岛上不动了。
“原来‘将革命进行到底’、‘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竭力鼓吹者就这种气质这么点德性呀?”巴翁们对缅甸革命不负责任实际上也负不起责任的软骨病态,使警卫旅政委常宝大跌眼镜,他那点试图为缅共红色基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汉子血性顿失于无形。“这是最后的斗争……”常宝悲凉地哼出了“国际歌”中最令他热血沸腾的一句歌词。但他现在不是准备誓死捍卫,而是思想搏杀灵魂裂变的痛苦呻吟。
如果我为缅共流尽最后一滴血,还能被冠以英雄称谓而流芳百世吗?不,很显然,那个火红的年代已经过去,为之奉献了全部青春的共产主义肥皂泡幻灭了,曾经风靡一时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落潮了,不会再有人为国际主义的献身者唱赞歌,更不会有人为缅共的殉葬品发出哀叹。如果向叛军举起双手,投降归顺,这个惨淡现实我能接受吗?不,很显然,作为军人,这将是一辈子的耻辱,即使没人再嘲笑,自尊心也过不了关。这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也许,仅仅是为了面子尊严,我也得一战方休。
如果我选择走另一个极端呢?也掉转枪口……不,很显然,这种川剧大变脸的功夫本将军并不擅长。叛徒,这是一个锥心锥肝的字眼呀!尽管缅共已经是天怒人怨,千夫所指,但革命革得毛发皆白的老头子们确实也很可怜,落到今天这么狼狈不堪的地步,并非全是他们的错,究其实,他们不过是小巫,是受大巫任意摆布的政治傀儡,是被大神巨手任意搓捏的玩偶,是红色帮主随意挥霍的一笔私财,是一个疯狂年代产出的畸形儿,是极左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路线的试刀石,试验品,牺牲者。他们虽无建树但也没少辛苦,对我常宝虽无大恩大德但也无大错大恶,毕竟是为红色信仰共同坚持奋斗了20年的老首长,情义二字还不能不讲。
缅共小兄弟落难如斯,隔壁老大哥袖手旁观,一声不吭,至此,常宝才算大彻大悟,这场丛林革命根本就是一个充满了谎言欺骗泥淖的红色陷阱,从1950年缅共残兵败将被隔壁老大哥收留到1968年的再行起义被巨手推出,从“国际支左”大行其道,对缅共公开支持到1973年的中途变卦釜底抽薪,从六、七十年代蜜月时期的卿卿我我到八十年代的若即若离暗送秋波,直到现在的被起义被颠覆被抛弃,这21年中的一幕幕,简直就是一部嫖客与婊子的闹剧,其间的互相利用,虚情假意,出尔反尔,翻云覆雨,忽炎忽凉,真是集红色巫术之大成。
面对已经不堪收拾的残局,饱经风霜刀剑的丛林大侠常宝将军再无回天之力。当成千上万衣裳褴褛的佤族民众潮水一般涌来时,常宝连最基本的鸣枪警告都没做,他非常明白,只要他一下令开枪,那就是千古罪人。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当然,这个沉默的过程包括率部撤离阵地,让开所有通向身后孤岛的大小道路、据点,以局外人的身份退朝半边作壁上观,冷眼目睹着蜂群一般狂乱的暴动军民冲上缅共中央山头。
“我这叫保持中立,因为自始至终,我们中国知青都只不过是外来‘打工仔’,并没有为缅甸革命奋斗终身的实际权利、义务和必要,他们本土人搞江山易主、改朝换代的二次革命,与我何干?”常宝说。但毕竟与他有关,而且是天大的干系。在天地翻覆乾坤倒转之际,缅共中央的把门将军常宝大人随机应变,冷静处置,没有酿成血光之灾,为佤邦和平完成政权更迭做出了重大贡献。因此,佤邦新山大王论功行赏,常宝在新政权体系中占有了一个很不错的位置。然而,常宝志不在此,不久后,掸邦东部又传来第三声炮响,又一面‘苏维埃’赤旗落地,那个靠近湄公河的山头为一大帮中国知青老将所占,常宝拔腿就向红飞蛾族群投奔而去,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后,常宝坐上了该山头的第二把交椅,以他的勤奋拼搏继续书写着一个中国知青在金三角丛林中的传奇人生。
(待续7,红舟翻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