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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七十二地煞中张青以“菜园子”为绰号,他自报家门道:
小人原是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因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人都叫小人做菜园子张青。
这里所说的“菜园子”,并不是指种菜的园圃,而是指拾掇菜园的人。这有《洛阳牡丹记》为证:“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盖本姓东门氏,或是西门,俗但云门园子”,可见宋代以“园子”来称呼“园工”。
《水浒》对光明寺的菜园没有更具体的交代,而记述最详细的,倒是鲁智深看管的东京大相国寺的菜园。学者李觏曾为僧可栖撰写《抚州菜园院记》,这个菜园院也应是附属于佛寺的菜园,而由可栖主管。据《随隐漫录》,南宋理宗宠幸的阎贵妃“以特旨夺灵隐寺菜园,建功徳寺”,可见宋代一般寺庙都有经营菜园。不过,读《水浒》者千万不要错误以为:和尚吃素,唯有佛寺才需要菜园。实际上,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大量市民的入住,宋代对商品化蔬菜的需求与日俱增。
有一则笔记说:宋初,名臣张咏做崇阳(今属湖北)县令,一日,见一农民买了菜回家,便责问他:“自己有田,为什么不种,倒去市上买?”便以其懒惰打了他的板子。这个故事说明:第一,蔬菜商品化大潮已经波及到了崇阳这样的小县城;第二,入宋以后,蔬菜商品化趋势之快,连张咏这样有头脑的名臣也观念落伍了。蔬菜种植业因市场需求而独立,蔬菜买卖也便成为获利丰厚的营生。《水浒》所记载的大相国寺菜园,在鲁智深主管以前,一直被左近“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视为“俺们衣饭碗”,“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靠着养身”,透露出的正是这一消息。
南宋赵蕃有首诗题为《鬻菜者》,与张咏故事倒是互为补充的:
早禾未熟晚尤迟,卖菜归来始得炊。
谷者本从田户出,未滋反取市人嗤。
这位卖菜者原来身份应是种粮户,但早稻未熟,只能先种些菜到市场换米度日,却也遭到市人的嗤笑。这一细节也说明:第一,出售蔬菜换取生活必需品的情况,在宋代相当普遍;第二,城市蔬菜市场需求量不小,是由各种渠道解决的,其中也包括一般农户出售有余蔬菜的途径。舒岳祥乡居天台故里,见村妇中有专门卖菜的,有诗云:
卖菜深村妇,休嗟所获微。
芜菁胜乳滑,莱菔似羔肥。
橐里腰钱去,街头买肉归。
种蔬胜种稻,得米不忧饥。
这首诗反映了三点:其一,专业的种菜户在宋代相当普遍;其二,种菜户劳动所得胜过一般的种粮户;其三,种菜户通过市场行为在满足自身生计的同时,也解决了城镇的蔬菜问题。当然,大中城市的蔬菜市场,只能以规模化、商品化的蔬菜生产方式为其主要支柱。
在当时运输条件下,大中城市的新鲜蔬菜只能就近生产,于是,城郊就出现了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菜园。打开《清明上河图》,可以发现在即将进入市区的大道旁,张择端就画着大片菜园风光。这与《东京梦华录》所说的“都城左近,皆是园圃”,倒是吻合的。北宋东京的菜园为数不在少。保存至今的筹建开封繁塔的集资刻石,有一条北宋初年的记载:“菜园王祚,施菠稜(即菠菜)贰千把,萝卜贰拾考老”。从这位种菜专业户一次施舍的蔬菜量,可见其菜园规模不小。
张舜民在《郴行録》说:“又十里,至菜园步,以风止,此距黄州五里。”菜园步,显然是因菜园而得名,离黄州(今湖北黄冈)州城五里,正是蔬菜流通的合理里程。而在《水浒传》“宋江智取无为军”一回里,细心的读者也会发现另一个菜园:
宋江道:“黄文炳隔着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的,如今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宋江教众好汉几个把住两头。侯健先去开了菜园门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侯健就讨来了火种,递与薛永,将来点着。
无为军(治今安徽无为)的这个菜园规模不大,但从“把住两头”来看,占地也不会太小,显然不是自我消费的家庭菜园,但小说没有交代菜园的经营者。
徽宗时,六贼之一的朱勔在苏州开辟了很多园子,种植奇花珍卉,园子之大甚至让游赏的士女迷路。但好景不长,朱勔流放,当地老百姓传开了一首政治谣谚:
做园子,得数载,栽培得那花木,就中堪爱。
特将一个保义酬劳,反做了今日殃害。
诏书下来索金带,这官诰看看毁坏。
放牙笏便担屎担,却依旧种菜。
朱勔苦心经营的花卉园最终是否改成了菜园,不是问题的关键,这首民谣却表明老百姓对偌大的菜园是司空见惯的。
这有另一个事例可以印证。南宋建康府是长江防线上的军事重镇,又是一个大城市,蔬菜就有赖周边补给。其中萝卜一项,是从长江的江心岛丁家洲(在今安徽铜陵)运来的。诗人杨万里经过这个岛,见岛“阔三百里,只种萝卜,卖至金陵”,之所以只种萝卜,显然因为经得起多日的长途运输,也便于战备储藏。杨万里有诗说:“岛居莫笑三百里,菜把活他千万人”,可见丁家洲菜户之多。丁家洲菜园虽有其特殊性,但也说明一个大型城市的蔬菜生产与供应所达到的规模。
宋室南渡,偏安东南,临安(今浙江杭州)成为都城,人口超过开封,当时杭州有谚语说:“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所谓“东门菜”即因城东横塘一带最宜种菜,故而“东门绝无民居,弥望皆菜圃”。而东门外桥下就自然而然成为菜市场的中心,这座桥就被叫做“菜市桥”;由于东门外一望无际的菜园与绿意盎然的菜市场,当地人就将其叫做“东青门”,或者干脆叫做“菜市门”。这种菜园当然不仅都城附近有,州县城郭也有分布。张青的菜园在孟州境内,自然是小说家语。而颖昌府城东北门内就因菜园集中,俗呼之为“香菜门”。
《水浒》提及的两处菜园一属大相国寺,一属光明寺,都是寺产,张青以非僧人的身份受雇于光明寺专事种菜,这也算得上一种经营方式。据《水浒》里大相国寺清长老对鲁智深说:“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余者都属你用度”,不难揣测:除去寺庙自身消费,归鲁智深用度的菜蔬也应该进入东京菜市场。
官府经营,是宋代菜园存在的第二种方式。苏颂曾论劾知登州胡俛“卖公使菜园钱入己”,可见一般州府都经营所谓公使菜园,而这种官营菜园的蔬菜在自给有余的情况下也进入市场买卖。熙宁年间,福州知州通过“岁鬻园蔬”,放进自个腰包的钱每年不下三四十万。据罗愿说,政和四年(1114),深州(治今河北深县南)官廨拥有菜圃1600余畦,每年销售所得得超过200万钱,州县官颇“营圃规利”,而河北副将通过部卒卖菜,中饱私囊者达56人。这些数据都说明了官营菜园规模惊人。据《能改斋漫录》说,臧论道出知洪州,有一个老兵做“园子”,能种出来“非时果蔬”,让臧氏子弟大为惊诧。故事的演进虽有点志怪色彩,但这个老兵“独卧圃中草舍”,显然是专门经营菜园的知州属员。
第三种方式是由商人购置园地,雇人艺植。据《夷坚志?灌园吴六》,抚州市民王明贸易致富,便买城西空地做菜园,“雇健仆吴六种植培灌,又以其余者俾鬻之”,种菜的与卖菜的分工明确。
第四种方式是为数众多的个体菜户。《夷坚志?宝积行者》说台州仙居县有陈园,就是园人陈甲的菜园,他常种蔬菜卖给当地的宝积寺。梅尧臣有一首《闻卖韭黄蓼甲》诗说:
百物冻未活,初逢卖菜人。
乃知粪土暖,能发萌芽春。
柔美已先荐,阳和非不均。
不难推断,这位卖菜人是一位个体经营的菜农,他园艺精湛,能够在天寒地冻的季节,利用粪土热力与保暖作用,培育出柔美鲜嫩的韭黄、蓼甲,供人家做春盘时采购。南宋绍兴中(1131-1162),广汉人苏云卿曾到洪州(今江西南昌)东湖村,开辟菜园,经营有方。一年到头,“园不绝蔬,滋郁畅茂”,四时品种从不缺货,吃口远比别家好,还不二价,前来贩卖的菜贩子“利倍而速售”,故而总是先期付款。镇江丹徒大港镇孙沂兄弟“竭力灌园,园之果蔬畅茂”,周边其他种植者不能企及,也使得“负贩者争趋之”。孙沂后来因此发家,管理方式也从自己个体经营改为雇人种植,史传说他“乃授成园丁,与兄束书入学”。苏云卿与孙沂都有相对固定的“负贩者”,这与陆游在《村兴》诗里说“种菜卖供家”是可以相互印证的。这些专业卖菜人就是菜贩子,构成个体菜户将蔬菜销往市场的中间环节。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有诗写出了个体菜户的另一种销售方式:
桑下春蔬绿满畦,菘心青嫩芥薹肥。
溪头洗择店头卖,日暮裹盐沽酒归。
这种“溪头洗择店头卖”的方式,是个体菜农在经营田亩有限的情况下自产自销的模式,而且销售地往往就在附近的小市镇,不是大中城市蔬菜销售的主渠道。
相比粮食生产,经营蔬菜获益更大。据《清异录》记载,宋初王奭善于营生,每年只种玉乳萝卜与马面菘,就“可致千缗”。还有一个名叫纪生的经营菜园,一把锄头、十亩菜园,养活了一家三十口人,临终,告诫子孙说:“这十亩地,就是铸钱炉子啊!”以宋代北方的生产水平论,三亩粮田才能养活一人,而纪生一亩菜地就可以养活三个人,难怪当时流行“一亩园,十亩田”的农谚。王安石诗《陶缜菜》也反映了这点:
江南种菜漫阡陌,紫芥绿菘何所直?
陶生画此共言好,一幅往往黄金百。
政府的税收紧盯着有利可图的行业,对蔬菜种植业的科敛也是不会放过的。据晁补之说,一个小小的祁州(治今河北安国)“敛菜圃之课,当入于守者日二千钱”,一年就是七百多贯。也难怪陈与义诗云:“是事且置当务本,菜圃已添三万科”,呼吁重视菜圃之课。
宋代菜园经营者身份不一,但似乎只有张青这样种菜的雇工才是货真价实的“菜园子”。而菜园子用为浑号,不正是宋代蔬菜商品化潮头下蔬菜种植业勃兴的明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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