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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百年蔣經國
蔣經國去世21年多了,這位前台灣地區領導人的大名,從來不曾像最近這樣被島內人士頻繁提起。蔣經國故去的這段歲月,台灣歷任政治領導人,從不曾像馬英九以如此慎重的儀式紀念他。去年大選之後,就如同早年國民黨同志到北京香山碧雲寺祭告孫中山英靈的況味,旗開得勝的馬英九到桃園頭寮蔣經國靈寢,以勝選重新贏回執政權,告慰蔣經國在天之靈。迄至近日,馬英九高調紀念蔣經國,台灣的時空,似乎又回到1988年春天,蔣剛辭世時那段“痛失中流砥柱”的“後蔣經國時代”。
在人們心目中,依舊有若干關於蔣經國的未解之謎。可能有更多人不解,縱使島內藍綠對抗如此兩極化,蔣經國為何總是民意調查中排名第一的領袖人物?他何以能備受台灣民眾肯定?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回到歷史的軌道上,透過當代人物的回憶,以及蔣經國自己的回憶,我們來回看存活在歷史空間裡的蔣經國,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蔣經國。
(一)青少年與留蘇時期
什麼樣的客觀環境,鍛造了一個像蔣經國這樣的政治領袖人物?20世紀許多中國政治名人,似乎都經歷了“意識形態塑造”、“政治生活淬鍊”、“權力之爭奪與鞏固”幾個過程,蔣經國亦不例外。而蘇聯時期的“意識形態塑造”,更是蔣經國整個政治生命歷程中,最重要的部分。
懾於父威的壓抑童年
經國可教,緯國可愛——這是蔣介石給兩個兒子的八字概括。然而,蔣介石這位嚴父在兒子面前形諸於外的,卻是一種冷峻得無以復加的威嚴。1922年春天,蔣介石的第三任妻子陳潔如,初見這位面形方厚、額高嘴大的農村孩童,心思細膩的陳潔如驚覺,經國被父親高亢的吼叫聲,嚇得全身顫慄。陳潔如問他話,這個 11歲的男孩,只知羞赧地搖頭。陳潔如拉着經國的小手,叫他坐在椅子上,她發現經國全身始終抖個不停。
然而,當經國的弟弟緯國第一次出現在陳潔如面前時,蔣介石卻放下了慣有的威嚴,臉上出現了少見的笑容,他抱起緯國,一邊逗緯國玩,一邊要孩子喊陳潔如“姆媽”。
同樣的蔣介石,他卻以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面對兩個兒子。人們可以解釋,緯國比經國小6歲,父親當然對老大嚴厲,而厚愛老二。或許是緯國自幼長得乖巧,討人歡喜,讓蔣介石心生憐憫,厚此而薄彼。經國、緯國幼時都住過陳果夫(1892-1951)在上海法租界的家,陳果夫太太曾經告訴緯國,幼年時代,緯國因為體弱多病,蔣介石、姚冶誠(1887-1966蔣介石之妾)老是在陳果夫家樓上的閣樓里,整天抱着緯國,陳太太見狀十分不以為然,指責蔣介石、姚冶誠,“你們到上海究竟是來革命的,還是來抱孩子的?成天就知道躲在閣樓上抱小孩(緯國)。”足證緯國幼時比兄長經國得到更多父愛。
或許正是蔣介石對經國的嚴謹教育,才讓這個平凡的農村孩童,終成治國之才。1921年5月23號,蔣介石在寫給蔣經國的信上說,“經兒知之:爾《說文提要》讀完否?記得否?如已讀完記得,可請爾先生依余正月間所開書單,順序讀去,勿求其過速。……”
蔣經國見過陳潔如之後半年,在上海念萬竹小學時,又接到父親的來信:“經兒知之:……你的楷字,仍不見佳,總須間日映寫一二百字,以求進步。你校下學期既有英文課,你須用心學習;現在時世,不懂英文,正如啞子一樣,……你每星期有工夫時候,可到商務印書館去買些英文小說雜誌看看;亦可以增長知識並為你弟訂兒童畫報,和兒童世界,各半年。……”
1922年10月13日的信上則訓示蔣經國:“……你的字還沒進步,每日早起,須要學草字一百個,楷書五十個,既要學像,又要學快。聞你讀過的孟子,多已忘記,為什麼這樣不當心呢?……”
嚮往革命的狂飆青少年
15歲那年(1925年),上海發生了五卅慘案,這場反對帝國主義運動的導火線,起因於日本資本家開槍擊斃工人顧正紅事件。蔣經國在一篇回憶文章中,詳述就讀上海浦東中學時期,連續參與了四次反帝示威活動。蔣經國這時開始嶄露頭角,他被同學選為浦東中學示威隊伍的領隊,也當選抵制洋貨小組的領隊。
這一年的暑假,蔣經國去廣東探訪父親,反帝運動正風起雲湧,愛國青年紛紛“奔向廣東”。蔣經國說,黃埔的革命精神使他“深受感動”,他頭一次看到黃埔軍校牆頭張貼的巨幅標語:“聯俄”、“聯共”、“工農聯合”,他也看見許多俄國人在黃埔校園內,有人告訴蔣經國,全世界各國當中,俄國是中國唯一的朋友,蘇聯的統治者不是皇帝也不是上帝,而是工農當家。他向父親提出參加國民革命軍的願望,但是,他的請求被擔任黃埔軍校校長的父親拒絕了。
蔣介石顯然希望蔣經國多讀幾年書。為使兒子死心,蔣介石索性把蔣經國送往北平,交給吳稚暉創辦的“海外補習學校”。蔣經國在北平讀了幾個月書,經邵力子引介,熟識了李大釗,李氏又援引蔣經國認識了很多在北平的俄國人,他們勸蔣經國不妨去蘇聯留學。莫斯科的中山大學,為鼓勵中國青年前往就讀深造,給予十分優惠的條件。
嚮往革命,是蔣經國對外的說法,但是,不容忽視的一個重要動機,是4年前,也就是父親與陳潔如結婚前夕,蔣介石與經國生母毛福梅的離婚。蔣經國憂國憂時,自憐憐人,他既嚮往革命與急切愛國的激情,意欲逃脫父親嚴格管教的壓力,又急於遠離單親家庭(父母離婚)的破碎場面。最後,他選擇離開祖國,希望到一個陌生的遙遠世界,尋求獨立自主的夢想。
與蔣經國一同搭乘貨輪前往蘇聯的青少年,一共有90餘人,這條貨輪先前曾經載運過豬只牲口,船艙里濃重的豬屎尿騷味,令人聞之欲嘔。船在上海黃浦江等候出港,足足等了五六個小時,難忍船上臭氣和不習慣船上搖晃,蔣經國說,他差一點動了逃回家的心念,但見許多同伴留在船艙鋪位上,不禁自問:既然大家都能忍受,為什麼我不能?我身為黃埔校長之子,焉能半途開溜?
蔣經國很快融入團體生活,在航向蘇聯的貨輪上,開始溫習布哈林《共產主義ABC》、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等著作。1925年11月底的一個傍晚,蔣經國和一群中國青年抵達莫斯科。一個月後,他加入了共青團。初到蘇聯,蔣經國開始下苦功學俄文,並努力研讀有關政治經濟學的書籍,還發表了兩篇有關中國局勢的文章——《中國的展望》、《中國北伐一定成功》。
從國民黨員變成托洛茨基追隨者
日後有許多評論家在月旦蔣經國畢生思想時,均將蔣經國歸類為托洛茨基派,儘管歸國後,他極力迴避類似的說法,但他在留俄時期卻毫不掩飾他的托派色彩。
他就讀莫斯科中山大學時期的校長是拉迪克,拉氏也是教授蔣經國“中國史”的老師,時常在下課閒時與蔣經國私下討論。拉氏系托洛茨基派領導人物之一。
蔣經國當時自承:“碰巧我的觀點與托洛茨基的政治思想,不謀而合,於是許多人認為我是托洛茨基的同情者。事實上,他們的臆測是正確的。”蔣經國和幾位中國同學秘密研讀托洛茨基學派的著作,“對於托洛茨基要‘以革命的火炬燒掉舊世界’尤感興趣。後來我越來越熱衷托洛茨基學說,終至加入秘密學社。跟隨我的同學日多,並開始視我為托派的領導者。”
鄧文儀(1905-1998,曾任蔣介石侍從秘書、“國防部新聞局長”、“內政部次長”)在回憶蘇聯留學經歷時,就把蔣經國、王新衡(1908-1988,曾任職軍統、“立法委員”)等人留俄時的行徑,比喻為“和反對派相呼應,反對俄共中央派”。因為王新衡被共產國際中共代錶王明(陳紹禹)指控為“浙江同學會”領袖之一,中山大學接連舉行三天三夜的清黨大會,決議處分王新衡等人,王氏還因而被蘇聯特務機關監禁4個月。
對蔣經國,王明則指控是他組織了“浙江同學會”這一反革命團體,蔣介石則是“給予幕後資助的主使者”。王明查扣了兩封蔣經國寫給蔣介石的家書,建議蘇聯當局逮捕蔣經國。
與王新衡相較,蔣經國確實沾了蔣介石兒子的光,真正迫使蘇聯當局對蔣經國採取行動,是在1931年秋天,蘇聯當局把蔣經國從中山大學(當時改名列寧大學)中國學生訪問團的助理團長的職位上,調派他離開莫斯科,被送到莫斯科近郊的謝可夫村。被調職的原因,是他在列寧大學的一次會議上,公開抨擊王明。
此前,蘇聯當局數度駁回了蔣經國請求回國的申請,蘇聯當局採納了王明的意見,認為“讓蔣經國回國,他一定會成為蔣介石的得力助手,所以我們要把他留在蘇聯”。各種因素,他成為滯留蘇聯最久的中國留學生。
於今回顧蔣經國這段留俄歷程,似乎不得不讓人承認,14年留俄歲月,正是鍛造一個具有鋼鐵意志人物的絕佳環境。
蔣經國的得力股肱王升,在日後曾經微妙突顯經國先生這段“蘇武牧羊”式的艱苦歷程,並且把蔣氏的留俄故事,刻意作為新造神運動的絕佳素材。儘管王升講述的故事,旨在完成對蔣經國的“造神”,神格化蔣經國,但我們仍可從中感受到蔣經國那段艱危歲月茹苦含辛的真貌。
王升回憶,在一次偶然機緣里,蔣經國脫口而出一句話:“歷史上,很少有像我這麼苦的人!”王升在向台軍發表演講時說,蔣經國一生中,不曉得吃過多少苦,在俄國14年,他做過苦工,從做粗工開始,做翻砂工,用鐵錘把鐵板錘平。蔣經國耕過田,俄國實行集體農場,派他到謝可夫農村,在那裡,沒有床睡,沒有飯吃,還好遇到了沙勿牙老太太,收容他到家裡住,給他麵包、紅糖。蔣經國做過衛生管理員,專門負責掃廁所。斯大林把他充軍到西伯利亞,在烏拉爾地方做礦工,工作強度大,但是卻吃不到足夠的麵包,如果工作沒有做好,還會挨皮鞭。
王升講述,蔣經國在俄國身無分文,還討過飯。有一回,蔣經國發覺一家餐館後面的水溝里,漂着一層油水,他餓得頭暈,想辦法把這水溝里的油水刮起來,用一隻罐子裝好,再找東西來燒,就吃煮熱的“油水”填肚子。天下大雪,夜裡冷得不得了,蔣經國找到一個大垃圾桶,在桶子中間挖個洞,他委身蹲縮在桶里,度過寒夜漫漫。蔣經國半路上病倒了,多虧遇到另一個要飯的孩子“小彼得 ”,把每天討來的飯,比較好的東西給他吃,才沒餓死。後來,“小彼得”死了,蔣經國曾寫過一篇文章《永遠不要掛起白旗》,紀念這位患難之交。
蔣經國滯留蘇聯,1927年間,他申請加入蘇聯紅軍,被派到駐紮莫斯科的第一師,當過兵,曾進入列寧格勒中央紅軍軍事政治研究院;也當過莫斯科電機工廠學徒工,在烏拉爾金礦場當礦工後,又當過烏拉爾重機械製造廠技師、助理廠長、《重工業日報》的主編。
蔣經國腦海中最深刻的記憶,在蘇聯留學、落難12年,特別是最艱困危難的歲月里,“我在烏拉山重機械廠多年,唯一對我友善的就是方良。”“她是個孤女。我們在1933年認識。她當時剛從工人技術學校畢業,在那家工廠中還算是我的部屬”,“1935年3月,我們終於結婚。”
30多年後,當他父親把國民黨當局的權柄交接給他,他竟日奔波於台灣、金門、澎湖……山巔海濱,他一身素色夾克外套、鴨舌便帽、舊長褲、布鞋,輕車簡從的裝扮,與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學信仰的托派思想,和他流放西伯利亞、當工人、當農夫的形影,似有前後輝映、異曲同工之妙。
(二)回國之後的政治生活
蔣經國於1937年春天回歸祖國,蔣介石在經國結束在老家閉戶讀書歲月後,正式派遣他到江西曆練,開啟了蔣經國“政治生活淬鍊的時代
蔣經國的共產主義天堂
江西宜豐籍、畢業於中央政治學校、江西時期曾任蔣經國秘書的漆高儒說,早先,贛南是令江西省主席熊式輝十分頭疼的地方。熊氏委任的贛南各縣長多半上不了任,一上任就要飽嘗地方民團毆辱,像熊式輝派任的安遠縣縣長齊振興,上班第一天差點被地方民團綁赴刑場槍斃,齊太太聽說丈夫要被槍斃,嚇得在地上打滾哀求饒命,備極羞辱。蔣經國的前任,江西第四區行政專員劉己達,才上任,也在贛州遭地方民團毆打羞辱。
漆高儒認為,熊式輝任命蔣經國到贛南,起到了震懾地方的作用;縱使地方上的土豪劣紳再蠻橫,諒他們也不敢對蔣經國動粗。熊氏想借着蔣太子的威名,整頓完全不聽命於他的贛南地方。
然而,蔣經國也不是完全仰仗着父親尚方寶劍的光環,江西的一片江山,還是靠蔣經國胼手胝足打拼出來的。
漆高儒曾講述過兩段故事。江西崇義縣的山區里,有位知名的土匪頭子周盛連,周某住的碉堡石屋,裡邊可以容納匪徒兩三百人,在地方上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周盛連知道蔣介石的兒子來走馬上任了,便發了請帖邀蔣經國上山喝酒。蔣經國依約赴會,帶了幾個隨員,未帶任何刀槍武器,赤手空拳上山。酒過三巡,周盛連起身告訴蔣經國,你是蔣委員長的兒子,有福不享,跑到這裡向我這壞蛋說好話,我向您保證,只要您在贛南一天,我就一天不做土匪,如果你走了,政治又壞了,我為謀生,說不定賊骨難改云云。
蔣經國以單刀赴會的勇氣,無異“招安”了過去兇悍無比的土匪頭。對難纏且不講道理的土匪,蔣經國則是以硬碰硬,像人稱“唐老虎”的土豪劣紳,他就發動拂曉突擊,趁睡夢中,把這隻“唐老虎”綁到專員公署嚴辦。
憑着軟硬兼施的法子,蔣經國先把為患贛南最烈的土匪豪門,殺了一次威風,然後再拿出他的政略與治理方案,一步步解決地方上的疑難雜症。蔣經國在贛南使的 “殺威風”方略,流風所及,是否成為爾後治理其他地方的既定模式?在上海“打老虎”,在台灣肅清地下黨組織,蔣經國新官上任,似乎總不脫這種殺威風的模式。
經過清鄉、剿清土匪的步驟以後,蔣經國在贛南開始推動“建設新贛南三年計劃”。蔣經國有句口號:“要將贛南建設成為一個人民的勞動生活樂園”,往往令人聯想起蘇聯斯大林時代實行的指令經濟。
蔣經國永遠的十字架:章亞若
李煥(1917-,湖北漢口人,中央幹部學校研究部第一期畢業,蔣經國大陸時期的嫡系骨幹)是蔣經國最信任的親信之一,據李氏回憶,蔣經國出任“總統” 後,某次李煥向他報告各部會業務,談到“外交部”時,無心帶了一句:“章孝嚴在‘外交部’表現得不錯,大家都對他的評論很好。”(按:章孝嚴、章孝慈系蔣經國與章亞若的雙胞胎兒子,是蔣孝嚴未認祖歸宗前之姓名,時在台灣外交部門任職。)
蔣經國聞言只是看着他,並未答腔,李煥趕緊轉移話題,過了好一會,公事談完,蔣經國突然沒頭沒尾冒出一句話:“一個人年輕時的言行要謹慎,否則就會背負一生的十字架。”
蔣經國所謂的“背負一生的十字架”究何所指?是指與章亞若的婚外戀?或是指章亞若成謎的死因?
王升生前也曾向友人提起章亞若的種種,王升記得,蔣經國在江西任職“三青團江西支團部青年幹部訓練班”主任時,有一位年齡較大的女同學,總是以全班的“大哥”自居,見到同學,就熱情招呼“老弟”、“小老弟”,表現得和藹可親,這位女同學,就是章亞若。
王升記憶中,蔣經國每個禮拜四下午排定的時程,是接見民眾,章亞若就在蔣經國旁邊擔任登記聯絡工作,而且時常陪同蔣經國到處訪視民眾。照王升的說法,“ 她是蔣經國生命中遇見的第一個中國女人,且又長得漂亮能幹,時間一久,彼此便滋長出情苗。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章亞若被秘密送往桂林,準備在那裡生產……”
為了迴避父親蔣介石、妻子蔣方良的注意,蔣經國以“赴廣西考察縣政”為名,悄悄潛赴廣西桂林。恰巧,章亞若就在蔣經國於1942年農曆春節前往桂林探視團聚時,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蔣經國為之取名孝嚴、孝慈。
關於章亞若的死因,各種說法莫衷一是,王升的說法是“突然逝世”。江西時期做過蔣經國秘書的漆高儒,有段故事:某日,一位戴着墨鏡的黃中美秘書,與徐季元秘書,來到漆高儒的辦公室,黃憤憤然地說,章亞若在桂林太招搖了,本來應該在桂林隱身的,卻頻頻參加外邊的應酬,完全以專員夫人自居,這將影響經國兄的前程,讓委員長知道那還了得。黃中美聲稱,為了專員的政治前途,只有把她幹掉。徐季元不贊同黃的計劃,連聲說,不要,經國兄和她總是夫妻一場,幹掉了她,經國兄會很難過的。黃中美則辯稱,經國兄的政治前途勝過一條女人的命,徐季元要黃三思,黃斬釘截鐵地說:“我會負責。”
黃中美放話殺章亞若的3周后,章亞若果然在桂林去世。據漆高儒說,章亞若死後幾天,蔣經國始終戴着一副墨鏡,以掩蓋眼眶中的眼淚。
上海打虎 反遭虎噬
1948年8月23日,這一天是蔣經國奉蔣介石之命,赴上海從事“經濟管制工作”的首日,所謂“經濟管制”,按當時的大白話來講,就是“打老虎”的意思。
蔣經國在當日寫給蔣介石的家書上說:“美援物資如何運用,使其能作為平抑物價之用。請大人命令有關機關,切實研究執行。今後在工作過程中,重大問題向大人請示與報告外,其餘問題皆擬就地解決,以免多煩大人之心也。”蔣經國信中所謂“就地解決”,其實就是“先斬後奏”的意思。
問題可能就出在蔣經國的“就地解決”上。譬如,上海素有煤炭大王、火柴大王之稱的劉鴻生,由於畏懼蔣經國的威逼,被迫忍痛交出黃金800條(每條金條重10 兩),230萬美元、銀元數千枚。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總經理陳光甫,抗戰時期曾到美國為國民政府奔波借款,曾經受到蔣介石嘉許;金圓券發行後,蔣經國與之會面,陳光甫迫不得已交出114萬美金,全部“移存”中央銀行。金城銀行總經理周作民惟恐也被蔣經國“召見”,嚇得不敢住在家裡,幾乎每天晚上得換住所睡覺,最後仍被蔣經國手下騷擾,萬不得已,只有託病住進上海虹橋療養院,警察局這時仍窮追不捨,派人直接進入醫院,強迫周作民簽名具結,非經有關部門批准,不准擅離上海。
類似這種強兌黃金、強交美鈔外幣的事,不一而足,這些聞所未聞的奇事,傳到上海市長吳國楨(按:吳國楨畢業於北京清華大學,留學美國取得普林斯頓大學哲學博士等學位)耳里,自然令這位受美國教育的市長氣憤不已,在充滿自由主義色彩的吳氏眼中,焉可容忍蔣經國用人為手段,強力壓抑物價,嚴打囤積居奇,強令企業家交出金銀。
王升回憶上海打虎,提起會見吳國楨的經歷,猶不免誠惶誠恐。吳市長在與王升的問話中,對上海經管的不滿,溢於言表。以當時吳國楨的身份,當然不是針對“戡建總隊”一位大隊長而發的,真正的發泄對象是對蔣經國。吳國楨與孔宋家族關係至為密切,吳氏與王升的對話,似乎預示着一場風暴的即將登場。
各式各樣的傳記著作,均直指蔣經國上海打虎不成,反遭虎噬,系與孔令侃(孔祥熙之女)揚子公司事件有關。諸多史料印證,其時孔令侃本人並未因為“揚子公司事件”而遭致拘捕。但也正因蔣經國在關鍵時刻未下手逮捕孔,才會導致杜月笙“將所能控制之工廠,均以原料缺乏為辭,逐漸停止開工,並促成黑市交易,搶購風潮,藉以報復”。社會輿論眾口鑠金,對蔣經國形成空前強大的精神壓力。沒逮捕孔,成為蔣經國上海經管被批評虎頭蛇尾的根本原因。
這也間接使得“蔣太子”上海“打老虎”行動演變成一場鬧劇,蔣經國當年上海打老虎的部屬王章陵曾著《蔣經國上海打虎記》一書,他回憶說:“……有關這一件事情,是是非非的謠言滿天飛,甚至謠傳蔣中正總統赴東北視察後決定在上海停留幾天研究問題,蔣夫人聞訊亦趕到上海,成為蔣經國上海經管時遭受到的種種壓力中具有最大殺傷力的反撲,幾乎令蔣難以招架。……”
1950年,台灣空軍接收美制F-86戰鬥機,蔣經國試穿飛行裝備。
(三)台灣時期之威權統治
取得信任與特務治國
蔣經國上海打虎失敗,以迄徐蚌會戰(淮海戰役)國民黨軍兵敗,蔣介石迫於時勢,1949年元月黯然引退,並以國民黨總裁身份,退居溪口老家,繼續遙控國民黨當局黨政軍。在這段風雨飄搖的歲月中,蔣經國時刻追隨父親左右,凡1年3個月,這段關鍵的艱危歲月,無分晴雨晨昏,亦無分炮火連天,性命交關之際,為父子間之互信奠定了強固根基。
時任蔣介石座機駕駛的衣復恩親身經歷了蔣揮別大陸的最後情景:1949年12月10日,成都即將失去控制,下午2時許,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在少數侍衛人員隨扈之下,抄小路快步走到鳳凰山機場。蔣介石搭乘的C-54座機起飛不久,地面留守的憲兵也快速撤退。衣復恩說,我們從此離開大陸,飛向台北,千山萬水,不勝依依,“這一飛,竟成蔣總統與這塊土地的最後一別!”蔣經國在這一天的日記上寫着:“此次身臨虎穴,比西安事變時尤為危險,禍福之間,不容一發。記之,心有餘悸也。”
蔣經國終於贏得了父親的完全信賴,蔣介石遂將關係國府統治基礎最核心的特務組織,全部委由經國掌管經營。
早在大陸重慶時期,蔣經國就意圖染指情報特務組織。只是,斯時軍統有戴笠強勢領導,中統有CC系統人馬盤踞,對蔣太子的“覬覦”,向來抱持敏銳之提防心,在國民黨核心紮根未固的蔣經國,別說想見縫插針,就算想立足其間的餘地都沒有。直到國民黨一敗塗地,撤守台灣。此前,戴笠早已死於空難,CC系也因為蔣介石對其頗有微詞,而陷分崩離析群龍無首之境。天下大亂,形勢大好,蔣經國遂有趁亂統一殘餘勢力的機會。
曾於1959年任職調查局 (中統到台灣之後的繼承單位)第一處副處長的李世傑透露:直到1955年,蔣經國由“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主任”躍升“國防會議副秘書長”,而以他手下新成立的“國家安全局”取代“資料組”之後,他對調查局(及各情治機關)的控制,漸由工作領導而及於人事與經費的掌握控制……
這是蔣經國掌控特務機關全盛期的開始,無論軍統、中統,所有大陸時期的舊特務機構的繼承單位,全部牢牢掌握在蔣經國手上了。
曾任美國中央情報局駐台灣辦事處主任的克萊恩(Ray S. Cline),第一次見到蔣經國,克萊恩從下榻的“吳賓館”(台灣省主席吳國楨官邸)拾階而下,見到有一僕役打扮的矮小男子,十分溫和有禮地站在樓梯口,耐心等候克萊恩等人下樓,同赴宴會。等相互介紹,克萊恩才驚覺這位“僕役”竟然就是蔣介石的兒子蔣經國。
這位美國派駐在台灣的最高情報首腦,終於發現蔣經國不僅是特務部門的主其事者,更是蔣介石力圖積極建設台灣,託付以重任的主要執行者。在位於台北市長安東路18號的那幢日式木造寓所,蔣經國曾在客廳里放映一部來台初期拍攝的紀錄片,內容是他帶着工程人員踏勘尚未開通公路的山區,在海拔兩三千米的叢山峻岭之間,冒着性命危險,和一群退役軍人轉業的築路工程人員,披星戴月,翻山越嶺,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克萊恩逐漸從點點滴滴的印象中,積累起對這位國民黨政治新強人的崇敬之意。
早期,台灣無法自制治療糖尿病的胰島素,克萊恩透過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管道,定期送胰島素給蔣經國服用。
被曲解的白色恐怖
今天,當強人已化為頭寮靈寢冰冷棺槨里的朽骨時,島內許多異議人士,特別是一些台獨原教旨主義者,總是把蔣經國比喻作白色恐怖的魔頭。其實,真正研究島內白色恐怖歷史的人會明白,白色恐怖的主要“專政對象”,不是台獨分子,更不是島內百姓,而是中共地下黨,或者說是共諜。甚至國民黨黨內鬥爭的犧牲者,其人數都遠多於籍隸台灣的人士。換言之,大陸籍,尤其被懷疑是共產黨者,幾乎占了白色恐怖犧牲者的9成以上。
例如,曾經被蔣介石以“反共作家”名義召見的李世傑,在進入調查局多年、並擔任調查局第一處副處長後,被誣以“匪諜”,而坐穿牢籠20年。
與蔣經國稱兄道弟、主持過國民黨對大陸空中偵照情報搜集、當過“空軍總部情報署署長”的衣復恩,1966年7月間收到一紙傳票,要他到軍法處“談一談”,依約前往“一談”,衣復恩就莫名其妙地被關了3年。
從恐怖統治到民主之路
美式民主與俄式恐怖統治,原本是處在兩個對立面的矛盾事物,是冷戰時期兩個不共戴天的世仇,但是,這兩大仇家卻在台灣“相生相剋”的弔詭規律下,竟成為冰炭共存、共冶一爐的世界奇觀。
初來台灣,蔣經國基於清除島內共產黨地下勢力的考慮,全力實施特務恐怖統治。若干年後,民智漸開,蔣經國的左手維持特務政治結構,右手則開始落實美式民主。同樣一個蔣經國,竟然能把兩種敵對事物,巧妙統一起來。是以,在島內某些自由主義者的心目中,與其寧說蔣經國是一個威權時代的強人,不如說蔣經國是一個兼容並包“魔”與“神”的雙重人格型領導人。
在建設台灣的思維當中,蔣經國一直難以跳脫青少年時代形成的俄式計劃經濟邏輯。有人甚至不諱言,使台灣經濟進一步飛躍成長的“十大建設”工程,其實都有某種程度的蘇聯風格。此外,蔣的內心世界中有更多的“恐共”成份,這不自覺地成為他執政之路的特色。
鑑於1948年上海打虎失利的歷史教訓,蔣經國始終堅信物價穩定是社會安定、國家安全的基礎,所以他無法坐視百姓每天都要食用的黃豆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飛漲。曾經在“行政院院長”秘書室服務的葉昌桐將軍(1928-,福建福州人,海軍上將),寫過一篇題為《李國鼎與蔣經國的爭執》文章。據他回憶,某日,他正送緊急公文到蔣經國辦公室,此時“財政部長”李國鼎前腳剛離開,只見蔣經國氣沖沖地把公文重重往桌上一丟,嘴裡絮絮叨叨自言自語:“‘財政部長’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才能幹的!”原來“院長”和李國鼎又為該不該補貼黃豆價格,大吵了一架。吵歸吵,最後蔣經國還是採納了李國鼎的意思,足證蔣經國還是有容人之量。
在台灣歷經兩次政黨輪替之後,回顧蔣經國走出來的民主道路,令人有無限感慨與不勝唏噓之感。蔣經國是如何進行民主化改革的?他在進行民主化改革進程中,遭遇過哪些挫敗?他如何辨識台獨與民主之間的分野?……諸如此類的問題,始終縈繞在島內民眾的腦海。
依照西方民主政治發展理論的講法,當一個傳統威權國家的總體經濟逐步脫離貧窮,達到小康社會的境界,菁英分子或者社會經濟地位在一定水平以上的公民,會產生一種希望參與公眾政治的自覺。於是,這個威權國家便開始面臨“資源與權力重新分配”的問題。
但是,弔詭的是,沒有一個政治學者能夠提得出一套更數據化的論證,比如說,究竟國民人均所得達到多少美元以上,才叫做“小康社會”?社會學家也許可以畫出一條貧窮線,告訴我們,凡低於這條線以下,或者人均所得低於多少美金以下,就可以稱之為“窮人”。可是,政治學者顯然很難畫出一條線,可以名之曰“民主線”,或者“獨裁線”。
是故,現代政府設計的社會福利制度,可以對“貧窮線”以下的人民施以法定救濟措施,然而,卻沒有一個傳統型政府有先知先覺的本事,可以預估何時是該讓政治更民主、更開放的時間點。睿智一點的政府,會逐步開放若干權力,逐步擴大人民的政治參與。但是,什麼時間點開放是最佳的選擇?開放的步伐應該走得多快?該先開放哪一個層級的權力?是地方與中央同時開放,還是先開放地方再開放中央?恐怕都沒有既定的答案。這些林林總總、大大小小的問題,都考驗着領導人的智能。
蔣介石於1950年7月2日宣布開始實施地方自治,並選擇最偏遠的台灣東部的花蓮縣,首先開放縣議員選舉。
蔣介石還率先提攜本土菁英,此一政策,較諸1970年代晚期的“催台青”本土化運動,早了至少20年。他開放大量的本地青年,透過文官考試的途徑,進入國民黨政府團隊。到1972年,蔣經國組閣當“行政院院長”,大量選拔台籍菁英進入內閣隊伍,走的亦復是他父親走過的菁英政治老路。
1972年12月23日,蔣經國開始實施所謂“動員戡亂時期自由地區增加中央民意代表名額選舉”。換言之,被黨外異議人士詬病的長期不改選的“萬年國會 ”,即將注入台灣本地新血輪。(編者註:現在的台灣“立法院院長”王金平,當時還是台南的工商企業主,就是由此踏上政壇。)這也意味着,原本政治參與局限地方層級的議會,即將擴大到中央層級的議會。
發生於1977年底的“五項公職人員選舉”,在台灣北部的桃園縣(桃園亦是蔣介石陵寢)擦出了國民黨撤台以後,最嚴重的一場群眾暴動事件的火花。
這樁發生在桃園中壢的暴動,照異議人士日後撰寫的文章,指稱其起因是中壢國小的投開票所發現所謂“作票事件”而引發。失控的暴徒入夜之後燒毀了中壢警察分局,從白天到黑夜,不少軍車、警車被翻倒、砸毀,群眾阻擋了南北縱貫公路。軍警出動,嚴陣以待,但都奉命不得攜帶槍械武器。有不少徒手軍警遭攻擊而掛彩。
黨外人士指控國民黨作票,實系子虛烏有,因為,當天開票結果顯示,黨外候選人許信良是以22萬票,贏過國民黨候選人歐憲瑜的13萬票。那場無端引發的暴動騷亂事件,事後證明根本是群眾受到捕風捉影的謠言蠱惑,而闖下大禍。
台獨意識的魅影真正飄蕩在台灣上空,是發生於1978年12月10日的高雄事件(當年黨外及以後之民進黨人稱之為“美麗島事件”)。這場暴動事件,儘管暴徒拿着鐵棍、木棒等兇器,攻擊現場圍堵遊行場面的警察、憲兵,由於憲警得到上級指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暴徒幾乎沒人遭受憲警的主動反擊,反倒是現場維持秩序的憲警人員,大量受傷送醫。
“中壢事件”與“高雄事件”結束後,台灣恢復了短暫的平靜,但很快,群眾滋擾事件又在台灣各地,包括台北市,甚至桃園中正機場,不斷上演。各種街頭暴力事件開始層出不窮。蔣經國始終以懷柔策略待之。
當島內經濟成長逐年攀高,百姓生活水平亦同步成長的1970年代,人民爭取參政權,要求民主的呼聲,也逐漸充斥島內。令人憂慮的是,高喊民主的人群當中,有不少人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搞台灣獨立。
台獨問題的形成
如果翻開1950年代的歷史檔案審視,人們很容易就發現,被台獨人士嚴詞批判的“白色恐怖”,在這段期間被槍斃處決的,絕大多數均系外省籍,他們被指控是所謂“匪諜”。不過,白色恐怖卻被台獨人士擴大成專事對付台獨勢力的牢籠與兇器,蔣經國更被視為幕後最大黑手。
國際冷戰格局改變,台灣蔣氏政權的利用價值銳減,美國拉攏島內本土人士。左支右絀的蔣經國,竟連逮捕黨外人士陳菊,都遭美國當局以斷絕武器買賣威脅,蔣經國只好被迫下令放人,更遑論做出其它強勢壓制反對勢力之作為。
民進黨人士編寫的《綠色年代》一書,上冊第57頁,有一段頗有深意的敘述:“(1978年)10月下旬,美國駐台大使在希爾頓飯店約見陳菊,與當時到台北訪問的國務院中國科科長費浩偉(Harrey Feldman)見面,費浩偉告訴陳菊:‘你能夠獲得釋放,是以武器和國民黨換來的。’”原來當時費浩偉的辦公室桌上,擺了一份國民黨買武器的清單,陳菊被抓後,費浩偉就刻意擱置這項武器採購,國民黨了解後釋放陳菊,費浩偉才批准此公文。
到了1984年10月,突發旅美華裔作家江南(劉宜良)遇刺身亡,扯出台灣情報單位涉入此案之內幕,引起美國里根當局之嚴重不滿。此後,蔣經國對黨外異議人士的控管更形鬆手。兩年後,以黨外人士為核心班底的民進黨成立,儘管該黨相當程度上與台獨理念若即若離,蔣經國可能因為投鼠忌器,未加制止。
蔣經國心裡對美國暗助台獨運動的蠻橫作風,可能敢怒不敢言,但是,他在處理接班人問題上的疏於算計,恐怕更是台灣走向一條歧途的主因。
李登輝問題
關於李登輝的政治背景──曾經是台共成員、接近台分子的書面報告,在蔣經國當政的年代,可以從情報單位陰暗的檔案室里,搬出一大摞來。
多年以前,筆者訪晤前情報局督察室主任谷正文,谷老曾當面出示若干文件檔案,證明李登輝的身份背景。谷老在他著的《白色恐怖秘密檔案》第241-245頁寫道:
“李登輝加入中國共產黨,大約是民國35年前後。……民國43年,警務處逮捕潛逃至嘉義藏匿多時的葉城松,李登輝再度出現在他的供詞之中,他說:‘我參加共產黨,介紹人是李登輝,我進入組織後,接受楊廷椅領導’。……訊問時,牛坤樹坐在辦公桌後面,我坐在桌旁沙發上,李登輝則恭謹地端坐在門邊木椅上。這位農復會技正,長型臉孔,是一個典型戽斗。他剪了一款短而整齊的西裝頭,在應訊中,李登輝以很誠懇的態度坦承了參加中共在台地下活動的經過,他說:‘那是一個青年學生的錯誤,請你們給我機會悔改。’”
按在蔣經國最後歲月長年陪伴在側的幺兒蔣孝勇的說法,蔣經國晚年原本的布局,是希望孫運璇繼續再做6年“行政院長”,與蔣經國的6年“總統”任期同時屆滿時,蔣經國即交棒給孫運璇。
顯然,蔣經國提名李登輝為“副總統”,不過是備位人選,而非真正的接班人。但蔣經國似乎沒有考慮清楚,李登輝的台共身份只是“顯性”,真正麻煩的是隱藏在他腦子深處的日本皇民化思維,與台獨思想。
孫運璇的中風,打亂了蔣經國未來的人事安排,蔣經國的突然亡故,更打亂了國民黨的執政命運。按照國民黨當局奉行的《中華民國憲法》,“副總統”李登輝順理成章接任“總統”。1988年元月13日,蔣經國時代告終,李登輝時代揭開帷幕。
總結
傳記作者漆高儒認為,蔣經國“是一個勤勞的人”、“是一個親兵親民的人”、“他和百姓群眾很接近”、“他是一個認識時代的人”。
蔣經國惟其是一個勤勞簡樸的人,才可以締造台灣經濟奇蹟的成果;惟其是一個親兵親民的人,才有台人對他的感念與肯定;惟其和百姓群眾很接近,所以他的施政作為才能貼近民意;也惟其是一個認識時代的人,他對島內,先是民主開放,解除黨禁、報禁,繼之又解除戒嚴,開放台灣民眾赴大陸探親,卸除兩岸近40年的人為藩籬。
漆先生可能遺漏掉了點評,蔣經國是一個反台獨、主張大一統的中國人。蔣先生為反台獨,作出的努力有目共睹。當然,蔣經國晚年最大的遺憾,也是他自己最大的創痛,就是得不到部分異議人士的諒解。令人遺憾的是,如果他能延壽若干年,相信兩岸關係可以走得更平順,而不致多跋涉了20 年的漫漫崎嶇路。
1987年12月25日上午,蔣經國參加在台北市中山堂舉行的“行憲四十周年紀念”典禮。
當天上午 9時,蔣經國坐着輪椅抵達會場,當他開始致詞時,坐在第14排中間的11個民進黨“國大代表”,突然站起來,同聲喊叫“全面改選”(全面改選“國會”),蔣經國簡單致詞幾句後,因體力不勝負荷,請“國民大會”秘書長代為宣讀書面講詞,當何宜武念稿念到有關充實“中央民意機構”的內容時,那幾個民進黨“國代 ”又起身再次叫嚷“國會全面改選”,還拿出一面書寫着“全面改選”的白布條。
據蔣孝勇事後追述,“行憲四十周年紀念”典禮過後,蔣經國顯得抑鬱寡歡,整天不講話,顯然心理受到很大挫折感。1988年1月10日,蔣孝勇陪侍床前,蔣經國忽然開口說話:“我一輩子為他們如此付出,等到我油盡燈枯時,還要給我這種羞辱,真是於心何忍?”
3天后,經國先生吐血而卒。
陶涵的《蔣經國傳》早已在大陸出版
一個現代的政治踐行者
——專訪《蔣經國傳》作者陶涵教授
應該說,蔣經國是一個務實、心懷寬廣的政治家,他對公眾福祉的關心是真誠的
在中國近現代歷史上,蔣氏家族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關於這個家族的書籍也汗牛充棟。在眾多描寫蔣經國傳記的書籍中,最為知名的當屬江南(劉宜良)先生和陶涵教授的著作。
根據目前得到的史料,人們普遍認為江南是因為發表了《蔣經國傳》而在美國被台灣派去的特務暗殺。但平心而論,該書的學術價值並不很高,外界對於江南被暗殺的關注也遠遠超過他的著作。
陶涵(Jay Taylor)教授系美國資深外交官,上世紀60年代曾在台北為美國提供政治分析和報告,中美建交後,他曾任職美國駐華大使館,此後任美國國務院情報處副處長,是美國資深中國問題專家,現為哈佛大學費正清研究中心研究員。
為完成《蔣經國傳》,陶涵訪問了馬英九、錢復、李煥、王升等160餘名和蔣經國有直接關係的人,並多次專程前往台灣和大陸,到過台北、北京、南京、寧波、奉化、贛州等地,遍訪蔣經國遺蹟和經歷。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陶涵在寫作《蔣經國傳》時,引用了大量莫斯科和美國檔案局尚未公開的材料,還充分運用“資訊自由法案”,要求美國中情局、國防部等提供涉及蔣經國而未解密的文件。
因為該書,陶涵被認為是對蔣經國研究最為透徹的學人之一。在台灣紀念蔣經國百年冥誕時,台灣地區領導人馬英九專門接見陶涵,一起研討蔣經國歷史價值。
此外,作為一名外國學者,陶涵對蔣經國的評價也被認為中立而客觀。為此,《南方人物周刊》專訪了這位蔣氏研究者。
人物周刊:您是《蔣經國傳》和《蔣介石傳》作者,也在台北和北京都做過外交官,為什麼會花如此多時間去研究兩蔣歷史?
陶涵:20世紀的中國處在一個令人激動的夢幻年代。兩蔣父子為重新評價中國20世紀風雲變幻的歷史提供了重要史料。我們很難想象,在這個世紀的頭10 年,中國還是一個落後的帝國,女人們在裹小腳,男人們還拖着長辮子,外國勢力可以肆無忌憚地侵犯這個古老文明國度的一切權利。
在一系列的革命、對內和對外戰爭之後,中國變成了強大而繁榮的國度。儘管現在台灣和大陸仍處分裂當中,但“一個中國”已經成為政策基石,當然兩岸還是需要靈活、耐心、民主的方式來談判。吸引我的是這段波詭雲譎的歷史。
人物周刊:您在台北曾擔任過美國外交官,和蔣經國先生有過多次互動,我想知道他當時給您的印象是什麼?在您看來,他和他著名的父親之間有什麼不同?
陶涵:在1960年代,我和很多在台的美國外交官對他印象並不好,他是管“國家安全”的“影子人物”,而且他還要為國民政府來台後的白色恐怖負責。應該說兩蔣都是堅定的愛國者和中國現代化的實踐者,蔣介石是一腳留在歷史、一腳踏進現代的政治人物,更強調的是秩序和控制。
評點蔣經國,我們必須要看到他的時代裡,台灣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長期穩定和平的社會、國民健康顯著提升、教育水平飛速發展、工業社會形成、經濟高速增長、金融實力為世界矚目,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均富理念得以體現。
人物周刊:蔣經國先生在大陸還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話題,在您看來他的價值是?
陶涵:蔣經國先生逐步意識到,民主價值是台灣與大陸健康發展的核心,這也是未來兩岸達成共識,以及在一個中國原則下實現和平共存的基石。
蔣經國意識到,在台灣實行民主化進程有很大阻力,他花了20年時間讓這個體制逐步改善,而在他的晚年,民主進程迅速被他加快。
1969年他批准選舉中實行演講制度,候選人被允許通過演講申明自己的政策。對於台灣和大陸這樣文化複雜的地方,開放民主要包括演講自由。事實上,不論在政策上,還是在長期實施過程中,這都被證明卓有成效。
人物周刊:蔣經國身上有很強的蘇聯元素,您如何看待他早年留蘇經歷對他政治生涯的影響?
陶涵:終其一生,蔣經國先生主張人人平等。他的親民態度,得益於在蘇聯12年的經歷,而他這種觀念形成是自發的,並不是什麼力量強加於他。在蘇聯的時候,他深受馬克思主義的影響,但並沒有被斯大林主義洗腦。
他一直對蘇聯保有正面評價,直到1939年《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簽訂,他的態度才發生改變。
人物周刊:今天大陸很多學者都在研究蔣經國為何會在晚年選擇解嚴政策,您認為是哪些因素造成了他的這個選擇?
陶涵:應該說是若干因素,驅使他最後作出了加速變革和自由化的決定。首先是他年歲已高,而且健康惡化。這加深了他對國民黨內保守派的恐懼,他很擔心一旦他去世,黨內的保守派會反攻倒算,這其中就包括了蔣宋美齡女士。他很害怕自己的改革會被停止,甚至開歷史倒車。
我們還必須考慮到美國的因素,華盛頓已經中斷了與台灣在外交和軍事(除軍售外)的聯繫。(註:根據中美協議,美國與台灣斷交,而且撤軍。)蔣經國認為,台灣如果實現民主,美國國會與公眾輿論就會更加反對大陸對台灣動武,這也會讓台獨勢力不會煽動改變現狀鬧獨立。
最後的原因,則可說是在1980年代涌動着民主的時代精神,特別是菲律賓與南韓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更彰顯這一趨勢。
他的最後兩年,蘇聯“公開化”浪潮興起,更堅定了其在台灣推行民主的信心,他在1988年1月去世前就已經開始做了。
人物周刊:前不久您在台灣與馬英九先生有一個會談,我很想知道,從蔣介石到馬英九,台灣歷經了4任領導人,您對他們分別是如何評價的?
陶涵:蔣介石從不認為他會憑藉武力就能收復大陸,雖然大陸在1960年代爆發的文化大革命給過他一些希望。他在台灣建立了一個威權社會,同時又試圖把傳統的儒家倫理引入其中。1967年時,他說上天讓他失去了大陸,而相對和平穩定的環境給了他在台灣建立一個模範社會的機會,這是他之前多年的夢想,卻沒能在大陸實現。
蔣經國進一步鞏固了台灣經濟基礎,實現經濟轉型與騰飛。他的措施是建設大型基礎設施與加大教育投入,鼓勵高科技產業的發展,以及放鬆威權體制。他的最大挑戰,是1979年美國對台政策的偏移。與此同時,他還開放了對大陸的貿易封鎖,並允許人員交流。
李登輝則代表了台灣本土化,他做到了,但又開啟了台獨的大門。
陳水扁,一位公然支持獨立的台灣領導人,他的政黨在2008年遭受重挫,原因就是他和他的家人大規模貪腐。(受訪者註:事實上,作為前“總統”他能夠被揭發,他的妻子被調查,反映出了司法獨立在台灣已取得成功。)16年來,儘管台灣的領導人有獨立傾向,但台灣與中國內地的經濟聯繫卻更加緊密。
馬英九的目標則是,與大陸關係正常化,尋求共同對話空間,同時無限期推遲海峽兩岸的政治聯繫。他希望北京能減少對台灣的武力威脅,同時,他還要鞏固台灣的國際地位。
人物周刊:從美國視角看中國近現代歷史,如何評價一個威權領導人實施民主?
陶涵:這取決於其文化理念和政治價值觀,還包括自身與國際的政治環境。
社會變革帶來的成本,包括失去控制,這直接威脅到當權集團,他們要去考慮如何面對失去權力的可能性。對於台灣當權派尤為艱難,他們是少數派(外省人)。
人物周刊:在您的書中,參考了大量的美國和蘇聯的獨家史料,在這個過程中,您覺得外人對蔣經國有誤解嗎?是什麼?
陶涵:應該說,蔣經國是一個務實、心懷寬廣的政治家,他對公眾福祉的關心是真誠的。來台初期的蔣經國,長期被島內外觀察家視為其父親政策的執行者。到了1980年代,他逐漸放鬆島內控制,被評價為一個正直的現代政治踐行者和改革家。
人物周刊:在大陸,人們對於蔣經國的印象還相當模糊,該如何理解一個真實全面的蔣經國?
陶涵:在政治層面,蔣經國是溫和務實的人。他推崇開放、健康的社會,尊重不同政見。他知道在台灣施行自由民主,將會對外省人的統治地位以及“一個中國”原則構成威脅。
但到了1985年,他認為應該冒風險變革,這是台灣發展的最好選擇,而不是儘可能維持國民黨在島內的一黨專政。2008年台灣大選中的馬英九勝選,驗證了他的判斷。
人物周刊:您如何評判蔣經國的一生?
陶涵:蔣經國應該堅決反對他的父親實施白色恐怖。他也應該更早地在台灣推進民主化,這也許會遭到軍隊的反對。
蔣經國的功績是使得台灣的經濟騰飛,以及在教育、衛生、城市化、科技進步、國民收入提高和消除貧富差距等方面,取得明顯的進步。
蔣經國和父親蔣介石在重慶的合影,這時他剛好回中國沒多久,正準備在政治上施展長材。圖/秦風
台灣強人政治,在政治強人蔣經國手中終結,這是出自歷史的必然,或是偶然,恐怕連蔣經國都難以回答
台灣政治強人蔣經國辭世已經21年,在這21年間有關他歷史定位的討論,隨政局起伏變化,有截然不同的評價。
“今天不做,明天后悔”
比如他晚年啟動的“催台青”政策(大力提拔年輕人特別是本省人士)。與外界認為蔣是“乾綱獨斷”決策者的形象反差甚大的是,蔣雖是位高權重的決策者,但對政務推動仍有力不從心之苦。若非親閱蔣的日記,令人很難置信蔣內心痛苦已到無可宣泄的地步。
具體事證如1972年,時逢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國,台灣退出聯合國、蔣介石臥病在床,各種問題紛沓而來,在此期間,蔣經國的眼睛與腿疾因受糖尿病影響,已越來越嚴重。蔣強忍身心痛楚,積極處理迫在眉睫的危機,結果發現國民黨官僚群仍未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令蔣不勝感慨。蔣不得不啟用年輕官僚,配合本土化政策來改造國民黨,如晉用毫無行政閱歷的李登輝、宋楚瑜、馬英九等人,均是此時期的產物。結果誰都沒有料到李登輝、宋楚瑜、馬英九等人至今仍活躍於台灣政壇,間接延續國民黨的香火。
從這則事例不難看出,蔣自知健康狀況出現問題,他看問題與處理政務都在和時間賽跑,蔣曾說“今天不做,明天后悔”,就是這種心境的反射。蔣經國經常下鄉探訪民情,回台北後必然會告訴侍從人員“腿疾日趨嚴重,腳像針刺一樣”,侍從人員婉勸他減少下鄉行程,蔣則說:“算了,待在辦公室還是一樣痛,以後不要再講了!”從故事中不難發現,蔣是位意志堅定的決策者,也就是靠這股意志,蔣不顧元老、將領、官僚的反對,決心終結強人政治。還政於民。
許多人認為蔣經國是政治強人,但很少人能回答下列兩則問題:台灣強人政治為何會終結在政治強人蔣經國手中?為何在蔣主政時代台灣政壇不曾出現“夫人政治”、“侍從政治”、“太子政治”、“黑金政治”、“貪腐政治”?許多學術著作都曾對此問題有所探討,但提出答案總難以令人信服。有幾個事例,或許可供外界參考。
如蔣經國開放兩岸政策,許多人認為是因“老兵返鄉”問題而起。然而從許多資料顯示,李光耀絕對是關鍵人物。如李光耀某次訪問中國大陸,後來台拜訪蔣經國,攜帶幾株槭樹樹苗,蔣經國指示部屬將樹苗栽植於官邸、陵寢內,蔣經國的細微動作,引起相關人士的注意,因為該樹苗顯然是來自大陸,蔣指示栽植的用意,表明兩岸關係解凍已指日可待。果不其然,蔣指令馬英九負責處理老兵返鄉政策,為兩岸關係未來發展預留伏筆。
再者如處理政務,蔣相當尊重部屬權責,有一次海軍總司令劉和謙簽報軍系人事晉升案,遭參謀總長郝柏村批駁。劉向蔣申訴,蔣找郝柏村當場下達指示,“人事晉升既是總司令權責,你應當尊重總司令權責,不能一個都不批吧!”郝回參謀本部旋即召見劉和謙,與劉溝通簽報人事。爾後郝、劉因政見之爭互不來往,但對蔣經國處理軍系事務的態度,頗表讚佩。
至於處理民生問題,為物價上漲蔣經國一度要求俞國華下台,令俞嚇出一身冷汗。蔣當政時代相當重視物價問題,每天必看柴米油鹽糖及麵粉的物價,這些都是與民生相關的民生物資。有一年因石油上漲,俞國華將石油價格向上調兩元,蔣經國看到電視報道立即約見俞國華,指示俞僅能微調一元。雙方為此事發生爭執,俞以政府保本為由,力主不能調回。蔣則說:“一個失去民心的政府還保什麼本!如果你不執行這項政策,回去好了!因為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人民對政府的信任。”
以蔣俞交情,為一二元而爭,爭的是民心,而非錢財,這在政壇的確是少見的現象,若非俞國華親口說出內情,外界實難理解蔣經國的堅持。
對於處理最為敏感的“政治問題”,當年台大學生李文忠、劉一德兩名政治異議分子,為向“二二八事件”元兇彭孟緝抗議,於夜暗中在彭家外牆刷紅漆、題字,經情治單位追查,發現是李、劉兩位學生所為,案子送呈蔣經國,蔣僅問一句:“這兩名學生幾歲?”承辦人員具實以報,蔣雙手一攤說:“算了!”此事即從司法單位轉交學校處理。
蓋棺論定,為時尚早
上述列舉事例,多半發生於蔣經國執政晚期,有人說:“蔣經國愈老愈開明。”這句話僅是皮相之論。在蔣經國執政之初,對軍系與情治系統官員就很開明,蔣認為軍系與情治系統為封閉性團體,統馭起來不宜有“一言堂”現象,否則必會危及政權穩定。所以蔣在選任將領或情治首長前,相當注重他們的家庭生活,尤其是“官夫人”對外活動。蔣常去部屬家中做客,只要看居家擺設及夫人舉止,蔣就明白此人能否重用。
如台灣情治首長周中峰、葉翔之等人,均是蔣寵信愛將,有一次蔣出其不意地到周、葉家中做客,發現居家擺設改變,門前車水馬龍,蔣二話不說,旋即將周、葉二人調職,以肅官箴。以周中峰待人謙謹、葉翔之霸氣縱橫,都遭罷官之運,說明蔣經國統馭術有其獨到之處。
再者如王升,一生追隨蔣經國,對蔣他言聽計從,只因發言不慎,調職後毫不避諱結交賓客,為剪除王的羽翼,蔣不惜採取釜底抽薪的方式,將王遠謫巴拉圭。事後王雖多次上報要求返台牙頤養天年,蔣不為所動地訓令王不得擅離職守,以免他回台引起政壇騷動。從蔣處置軍情系統首長過程分析,他的個性有其陰狠一面,絕不因舊情私誼而影響政務運作。
蔣經國對黨務整頓最為無奈。由於黨務系統元老長年追隨蔣介石,論排班資歷,均較蔣資深,兼以元老們又與蔣宋美齡交誼不錯,喜透過夫人影響政治,搞得蔣經國不勝其擾。如時任秘書長張寶樹自詡擁蔣有功,有意進軍“立法院”擔任“院長”。但蔣不念張寶樹的擁戴之功,將張調任空有虛位的“資政”之職,逼張在“立委”、“資政”間作抉擇。待張辭“立委”,蔣則發布張出任“資政”,改由親信蔣彥士調任秘書長,以此整頓黨務系統。或許是黨務系統樹大根深,蔣多次整頓均未竟其功,成為其腹心之疾,問題延續至馬英九主政時代仍未改善。顯示整頓黨務系統之難,連強人蔣經國都無法解決,遑論馬英九。
至於政務系統方面,蔣經國慣用霸氣縱橫的技術官僚擔當大任。當年李國鼎以一句“政府施政應圖利人民”,打動蔣經國。終蔣任內,他雖不喜歡李國鼎,但仍充分授權,使李國鼎得以推動台灣科學園區,及產業加工園區,為爾後台灣經濟發展開創20多年黃金歲月。
其實李、蔣之間的關係相當緊張,蔣約見李談經濟議題,蔣聽多講少;而李則堅持己見,為解決彼此的摩擦,李所上呈計劃,蔣會轉交俞國華等人參核,若俞等人認為計劃可行,就交由李國鼎執行。是以李國鼎在其回憶錄指出,他雖對蔣發展經濟構想並不以為然,但蔣能容忍他長達30年,他則充滿感激之情。以蔣李關係說明,蔣的用人絕非是“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就因為一句“政府施政應圖利人民”,K.T。李的英名流傳於外。此番“君臣”際遇,目前在台北政壇已成絕響,令人頗有不勝唏噓之感。
台灣強人政治,在政治強人蔣經國手中終結,這是出自歷史的必然,或是偶然,恐怕連蔣經國都難以回答。然而蔣終結強人政治,卻為台灣帶來長達20多年的政治亂象,或許是蔣生前都無法預料的憾事,責任應由誰負?政客、人民或是蔣經國?
回首前塵,蔣經國若仍在世,他怎麼看目前台灣的政治亂象?蔣一定會說,清廉、勤政至多是官員基本素質,官員必須擁有與時間賽跑的智能,因為老病侵尋的蔣經國為改造台灣,每天都與時間競賽直到油盡燈枯,憑藉意志勇度關山,與年輕時代酒色財氣均沾的蔣經國相比,幾乎是判若兩人。若要蓋棺論定,為時尚早,除非史實公布,真實的蔣經國方能由史家做公允評斷。
2009年4月13日,在蔣經國百年冥誕的紀念會上,馬英九、李登輝、宋楚瑜悉數出席,李宋兩人更是10年來首次同台
“你等會”
1984年2月15日,台北中山樓。國民黨二中全會正在召開,蔣經國的辦公室離會場不遠,從舞台左邊的小樓梯走上去就可以看到,辦公室備有床鋪,多數時間,蔣經國躺在那裡休息。中常委們都在觀望,究竟是誰從那個小樓梯走上去,誰又走下來,每個人都期待被蔣經國找去,這意味着有機會升遷。其時,蔣經國正為他就任第七任“總統”尋找一位副手,時任台灣省政府主席的李登輝獲得了上樓梯的機會。
很多年後,李登輝回憶說,“後來我有機會當上‘總統’,做一些事情,最重要的瞬間,就是二中全會獲得‘副總統’的提名。”從那時起,李登輝在“蔣經國學校”開始了漫長的“潛伏”,他即將全面參與台灣的民主化與本土化之路,並在其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
在李被“欽定”後,台北政壇開始流傳一個段子:在那次會議上,蔣經國進洗手間時,黨中央秘書長蔣彥士追至走廊詢問蔣經國屬意人選,蔣經國說“你等會”,結果這句浙江口音濃重的“你等會”,被蔣彥士誤聽為“李登輝”,並且利用這個空檔轉告給了諸位中常委,於是李登輝順利被舉手通過。笑話歸笑話,卻也能夠反映出當時國民黨精英心目中李登輝的分量與形象。
李登輝1923年出生於台灣淡水,1940年代,作為受到馬克思主義思想影響的熱血青年,曾兩進兩出共產黨,1950年,在島內大環境的壓力下,他主動辦理了自新手續,從此長期受到政治監控。1971年,受本省及外省友人的強力保薦,加入國民黨。此前,李曾遭警總約談17小時,詢問持續一周,“足證蔣經國曾經企圖澄清一些疑慮”。1972年,蔣經國任“行政院長”,李登輝以政務委員入閣,時年49歲。在此後的十幾年中,李登輝雖歷任台北市長及“台灣省主席”,但一般人對他的印象,仍不過是個受益於“吹台青”政策(1970年代以後,在本土化運動的壓力下,蔣經國拔擢體制內的台灣籍青年才俊)的農經專家。
李登輝自己則早有預感,1983年7月,他在國民黨中常會提出工作報告《省政府向下紮根的做法》,就獲得蔣經國很高的評價。李登輝後來回憶說,“後來他為什麼放心讓我去當‘副總統’,我的想法是,第一,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早過世;第二項,就我看來,蔣經國多少受到他的社會主義思想的影響。他選擇我,可能是認為我和他具有同樣的思想,是真正可以做事情的人……而且當時要求本土化的氣勢很強,他只能加強台灣的本土化,這樣國民黨才能生存。”
“寧信白種人的謊言”
同樣是1984年,宋楚瑜結束了他“行政院新聞局局長”(兼“政府發言人”)的5年任期,開始擔任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在這一年出任中央黨部副秘書長的還有馬英九,這位34歲的年輕人,三年前獲得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學位後回到台灣,經人介紹,擔任蔣經國的英文秘書,成為“蔣經國學校”中最年輕的一員。彼時馬英九還是一個胖子,有時候,他在完成翻譯工作起身後竟把椅子也“帶”了起來,不免惹人發笑。要再過十多年,台灣進入真正的電視民主時代,瘦身成功的馬英九才可以在全島颳起持續不斷的“馬旋風”。
在蔣經國身邊的日子裡,馬英九始終是一個“沒有聲音的人”,扮演的是技術性官僚的中性角色,雖不顯山露水,卻也避免了捲入不必要的政治鬥爭。和馬英九不同,作為湘潭同鄉的宋楚瑜個性鮮明、喜怒形於色,常常不按理出牌,這一點在選舉時代會看得更加真切。不過在1978年12月,美國正式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建交、與台灣“斷交”前夜,正是宋直奔士林官邸,喚醒已經入睡的蔣經國,告知他美國駐台代表希望次日會見。蔣經國事後大讚其應變能力,一個月後,任命他為“新聞局局長”。
作為台灣歷史上最年輕的“新聞局長”,宋楚瑜顯然是盡職盡責的。1979年年底,台灣發生“美麗島事件”,次年1月25日,英文流利的宋局長在台北向新聞界公開抨擊美國《新聞周刊》對事件的報道,稱其報道為 Yellow Journalism(黃色新聞,意指其報道風格小報化與譁眾取寵),“寧信白種人的謊言而不信黃種人的真話;白種人的優越感使其認定黃種人無訴諸司法能力,而先行代為審判”。有意思的是,26年以後,宋楚瑜“搭橋之旅”訪問大陸,在清華大學演講時,他兩次舉起手中最新出版的《新聞周刊》(當期封面為“中國的世紀”),深情地說:“世界有多大,中國的機會就有多大。”
在就任“副總統”前,李登輝曾與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李潔明同游。李潔明後來說,這是因為蔣經國希望日本背景濃厚的李登輝也能“熟悉美國觀點”,通過私下接觸,他評價李登輝“是聰明的政治人物”,對民心頗有了解,公開場合謹守國民黨路線,私底下卻很有主見。
李登輝後來說,當時雖然身居國民政府高位,但也經常看黨外雜誌,“這些雜誌很有趣,我可以讓秘書幫我去買,就說我要檢查就好了。”只是,在涉及到政論雜誌的言論問題如何處理時,他仍對蔣經國提出個人看法報告:“希望以刑法為主。”
“那時候《動員勘亂時期國家安全法》還沒公布,我的主張是依法處理,不要用行政命令取締,我建議以刑法處理,其實就是建議用《出版法》處理,有明確犯罪事實時,依明文規定以有期徒刑方式處理。”他為自己辯解。
1985年3月28日,《中央日報》以本報記者名義刊載李登輝訪問(巴拉圭)歸來一文,主標題“李‘副總統’遠行歸來”,副標題“工作繁忙了無倦容”,文章特別讚譽李登輝“深獲‘蔣總統’倚重”、“深入基層,了解民情”。李登輝說,他當時就覺得報道“殊有不同”,“一看就知是有意寫成。蔣經國只要跟文工會說:寫點東西。他們就會刊出一大堆這樣的文章。”
當時擔任國民黨文化工作委員會主任的正是宋楚瑜,文工會也是戒嚴時代國民黨管制媒體的重要機構,李宋有時需要溝通,以確定如何把握輿論導向。以4月9日為例,李登輝在日記中記載:“下午三時報告‘總統’:‘十信案’後,民眾士氣低落,如何回復?文宣工作如何處理,與宋主任談論事,請示‘總統’裁示。”
討論的結果是,“加強文宣”。
“情同父子”
在“蔣經國學校”,“校長”通常不會把話講得很具體,“他的話都要讓人去猜,最多他只是告訴我,‘我身體不好,有些事請你多幫忙。’”如是,李登輝不僅學習了如何面對民間問題,更修煉了官場的手腕——這一點,未來宋楚瑜會有切身感受。
1986年2月7日,農曆前一天,蔣經國特別指示:新年度,與黨外人士之間,設立管道溝通,指示李登輝多參與。“他可能會想:黨外的力量愈大愈好吧?如果是我,也會抱持這種想法。畢竟黨外的力量一旦壯大,國民黨內的人就不好過日子,這樣一來他們就必須改革,否則他們是不可能有所改變。領導者都是用這種方式在思考事情,不是說單單只考慮國民黨要如何發展。”李登輝說。
這一年,《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姆女士訪問台灣,蔣經國認為郵報旗下的《新聞周刊》對台灣不友善而不願見她,宋楚瑜勸他:“你把一些重要的政策向她說明,也許會有好的效果。”9天后,蔣經國接受葛蘭姆獨家專訪,表示台灣即將解除戒嚴、開放組黨,坐在兩人中間擔任翻譯的馬英九回憶說:“當我把經國先生對訪客所說的‘我們即將研究終止緊急命令(解除戒嚴)’”、“開放政治團體合法化(開放組黨)”等關鍵詞彙,逐字、逐句,精準地翻譯傳遞給訪客知悉後,當時強烈地感受到,身體猶如有電流通過任督二脈一般,通體舒暢,有一股參與歷史的強烈使命感,令人振奮不已!”
1988年1月13日,蔣經國去世,李登輝任“代總統”,在之後的13天裡,他每天上班前,都會到蔣經國靈前祭拜,以顯示自己不會改變其路線,直到第14天。
1月27日上午,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召開會議,討論李登輝入選代理國民黨主席一事,宋美齡不希望看到本省勢力坐大,故反對李登輝以“總統”身份兼任黨主席,會議陷入僵局。此時,宋楚瑜越次發言,站起來質問中常委,要他們拿出黨心和公心來,以起立鼓掌的方式通過李登輝當選的提案。
這“臨門一腳”成為扭轉歷史的關鍵,也成為此後五六年李宋“情同父子”蜜月期的開始。次年5月,李登輝投桃報李,宋楚瑜被推選為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更近權力中樞。
“被李登輝騙了”
李登輝執政之初,為免引發黨內反彈,尚謹言慎行,但從1990年起,開始以漸進變革的方式瓦解國民黨內的各派力量,並最終大權在握。
為了拔除掌握軍權的郝柏村的力量,李登輝在1990年6月出人意料地任命郝柏村為“行政院長”,依法郝柏村必須辭去軍職。李藉助郝柏村的強勢作為,動員軍警力量掃蕩犯罪,贏得了民眾對“治安內閣”的支持。可是在階段性任務完成後,李登輝於1993年以“修憲”完成為理由,要求“內閣”總辭,郝柏村被迫辭職,由李所提名的連戰出任“行政院長”。
1992年12月,“立法委員”全面改選,改選後的“立法院”,本省人的比例已達八成以上。此時,李登輝想要換掉郝柏村的意圖極為明顯,台北街頭出現以外省老兵為主的示威遊行,高喊“擁護郝柏村、打倒李登輝”,這個現象進一步凸顯了外省人、本省人的勢力消長——在此之前,只有民進黨等本省人勢力才會採取街頭活動。1994年4月30日,李登輝更發表了與司馬遼太郎的對談《場所的悲哀》,提到了國民黨是外來政權及身為台灣人的悲哀,令不少國民黨人直呼“被李登輝騙了”。
但李登輝推動的三次修憲,也進一步終結了威權體制,推動了台灣民主進程。1991年5月1日零時起,台灣終止“動員勘亂時期”,1994年12月3日,台灣省省長與台北高雄兩市市長選舉舉行,地方自治得以落實。 1996年3月23日,台灣舉行首次“總統”直選,李登輝以54%的得票率當選為台灣歷史上首位民選“總統”。
政治就是硬球,不知道到底是你玩它還是它玩你。1994年以拿下六成票數當選首任民選省長的宋楚瑜,就被玩了——他的民意支持度一度超過了“總統”李登輝,但在他省長任期剛剛過半時,李登輝喊出“凍省”,宋李關係由此急轉直下。
1999年,宋楚瑜自行宣布參加2000年“總統”大選,李登輝為保國民黨候選人連戰,將宋楚瑜開除出黨。同年12月,李拋出“興票案”,指責宋楚瑜之子的“中興票券”賬戶中有來歷不明的1.4億元新台幣。宋楚瑜長期樹立的清廉形象毀於一旦,原本領先的民意支持率一路狂跌,最終以3個百分點之差輸給陳水扁,苦澀地“成就”了台灣歷史上首次政黨輪替,李宋至此徹底反目,再無往來。
學界的一種觀點認為,台灣1960年代以來的民主化運動,其動力並非自由主義,而是族群主義,黨外人士經常高呼“台灣人出頭天”的口號就是一個佐證。如果承認這個前提,那麼李登輝在掌權後的一系列舉動便不難理解:因為倉促接位時缺乏權力根基,為了對抗國民黨內的既有勢力,故必須通過民粹的方式,吸納民進黨“族群動員”的資源,同時,為了鬥垮國民黨的非主流派 (1993年分離出去,成立新黨),必須拉攏財力雄厚的企業集團和地方派系,於是也造成了黑金政治的蔓延。
1993年,馬英九任連戰內閣下的“法務部長”,嚴辦地方上的黑金勢力,由於辦案力度過猛,成為黨內箭靶,“總統”李登輝乾脆直言,馬“差點把國民黨搞垮”。在強大壓力下,1996年,馬英九轉任閒職。
“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1988年以來的台灣,由於報禁的解除,很快步入媒體政治時代,官員的形象以及對民意的回應,迅速成為其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郝柏村的前任李煥在擔任“ 行政院長”期間,有一次在主持“國建會”並向海外學人介紹政府首長時,刻意透露,“英俊瀟灑的馬主委(時任研考會主委),最近受到許多女性的‘打擾 ’……”此話並非“新聞”,但藉由“行政院長”口中說出,倒確實反映出台灣社會的某種變化。
事實上,從政這些年,馬英九一直是媒體寵兒。資深媒體人王銘義說,記者打電話找小馬哥,不管是馬秘書、馬副主委、馬發言人,或者馬“部長”,他都會親自接聽,電話留言也儘可能回電——此外,記者們還贈他一綽號“馬更正”,蓋因他經常來函報社要求更正相關報道。
有人說,過去20年的台灣政治史,某種程度上也是台灣政治人物的“變臉史”,馬英九“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保持了其清新廉潔的形象,殊為不易。
1997年,白曉燕命案後,政府形象跌入谷底,除了對治安表示擔憂,民眾對政府處置口蹄疫事件也極為不滿,遊行中一幅標語這樣寫道:
豬死了,沒有人下台
人死了,沒有豬下台
馬英九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他拒絕“行政院長”連戰的一再請求,堅決請辭,“治安敗壞,政府難辭其咎,這不是某一個人有責任,我個人感到愧對國人,我要認清自己有共犯的責任。”
對於他的辭官,有人質疑他“以退為進”、“維護自我的政治潔癖”,而他激動地回應:“我不能再蒙着眼睛,繼續混下去了!現在當政務官,走在街上都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一年後的1998年,馬英九在最後一刻宣布參選台北市長,並由李登輝出馬,以“新台灣人”的稱呼為他“刷新”外省人之身份,成功擊敗希望續任的陳水扁,台灣政壇開始響起清晰的“馬”蹄聲。
10年後的2008年3月22日,馬英九當選第十二任“總統”,台灣完成第二次政黨輪替,按照亨廷頓“雙翻轉”(two turn-over)理論,民主化的國家或地區若經歷兩次
南方朔 台灣知名政論家
到今年1月13日,他已逝世滿21周年了。猶憶蔣經國活着時的最後歲月,那時台灣民主運動勃興,他這個當權者自然成了廉價的最大箭靶。也被說得一文不值!他的政治是威權政治,他是壓制民主和白色恐怖的元兇,他是外來政權的代表,他的治理靠的是特務統治。但所有這些不堪的負面評價,而今又何在?
在他逝世的21年裡,台灣領導人已三度更替,但無論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有哪一個可堪與蔣經國想比擬的?於是,蔣經國自己無言,但歷史及後來的人有言,在所有的民意調查里,蔣經國都是遙遙領先他人的最優領導人。這不是台灣人對威權時代有鄉愁,而是在經過20多年的歷史淘洗,人們終於驚悟到蔣經國當然不完美,但卻是相對最好的領導人。
在他最後的20年裡,蔣經國身體力行,把親切、平凡、不做作、以民為本的樸素政治風格完全體現。他和蔣介石完全不同,老蔣多少都還有一些宮廷封建的身段,而左翼出身的他,卻完全不同。他沒有幾套西裝,住家極其樸素,他經常下鄉,可以隨便在小攤飲食。今天台灣的政商圈都講究排場,他完全沒有這一套,更別說什麼打小白球,家人有喜事就像王子公主一樣搞奢華了。平民化的這種特性,乃是異數,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等沒有一個人學得會,因而那是人格的一部分,它是自然流露,不可能為仿效。
李敖 台灣著名作家、政論家
今年4月1日(編者註:李敖此文寫於1990年8月1號,節選自《李敖新文集》第一卷,時代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一版),馬英九在所謂“蔣經國先生的思想行誼與事功學術討論會”上發表了一篇所謂“學術論文”,標題是《蔣經國先生與復興基地建設》,裡面說了許多與“學術”無關的肉麻話外,還寫了許多根本不實的馬屁“論文”。
例如馬英九奉承蔣經國,說蔣促進“文化建設的推動”。其實三四十年來,扼殺開明進步人士“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憲法第十一條)的,不是別人,正是蔣經國。
例如馬英九奉承蔣經國,說蔣“晚年”推動“重大政治改革,如解除戒嚴、開放組黨、開放大陸探親等措施,更為台灣地區的政治發展,奠定了歷史性的里程碑 ”。其實蔣經國在“青年”、“壯年”、“中年”的幾十年時間裡干的是什麼?豈不正是在大力厲行戒嚴四十年嗎?豈不正是在鉗制組黨——扼殺“人民有集會及結社之自主”(憲法第十四條)嗎?豈不正是在禁止大陸探親——扼殺“人民有居住及遷徙之自由”(憲法第十條)嗎?
諸如此類扼殺憲法上人民權利義務的,始作俑者,固是蔣經國的老子,但是真正執行人,卻是蔣經國自己。蔣經國在台四十年,他有四十年的機會,又有三十年的機會,又有二十年的機會,又有老子死後二十年的機會,他都毫不把握,最後,在四十年的強人統治之後,在死前幾個月裡,在衰病侵尋中,在美國人一再壓力下,只不過虛晃幾着,搞一點開放黨禁、報禁、探親的噱頭,一點換湯不換藥的解嚴戲,就備受馬屁之頌了,這叫什麼比例!又叫什麼公道!
有人說:“看人只看後半截。”蔣經國既然宣布開放這個,解除那個,我們就該與人為善,稱讚稱讚。可是我認為,稱讚任何人都可以,但不能背離事實與真相,蔣經國辣手摧花四十年,最後死前幾個月才來了一點憐香惜玉的噱頭,我們豈可輕予認定?風騷四十年後才宣布(注意:只是宣布而已)老娘洗手不幹了,這種最後幾個月的“從良”,為時也未免太短一點了吧?
胡忠信 台灣知名電視評論員、倒扁四人組成員
蔣經國已死了21年,但從各種民調顯示,蔣經國仍高居政治人物聲望的第一名,這位集中國宮廷、俄羅斯共產主義、美國民主價值、台灣本土經驗四種文化於一身的謎樣人物,正如金字塔旁的人面獅身像,永遠是一個難解之謎。
蔣經國有中國宮廷的城府計謀,有俄國式的冷酷與豪邁,又有向美國民主認同的學習精神,他的理想在台灣落實,使台灣走向政治民主、市場經濟與公民社會。過世前一年蔣經國自許:“我也是台灣人。”如果沒有蔣經國提拔李登輝,是否有後續的民主化與台獨浪潮,這些“後設歷史學”(what if)的假設,就留待歷史學者去論辯吧。
蔣經國有一句名言:“今日不做,何時做?今日不做,明日就後悔。”以蔣經國傳人自居的馬英九,最需要“反思”的地方不正是蔣經國的意志、勇氣與決心?“經國周”很快就過去,紀念活動以後,馬英九必須面對的挑戰與困境,正是領導力、執行力、公信力,這才是避免“神格化”蔣經國,實事求是、往前邁進的精神所在。
馬英九 台灣地區現任領導人、曾擔任蔣經國英文秘書
從追憶經國先生到思考台灣未來,區分了兩個時代的傳承、演變、差異以及政策基礎所做的思辨。英九追隨經國先生6年的時間中,看見他為政的內斂、沉穩與自省,深刻體會到高瞻遠矚、慎謀能斷、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意義。
經國先生生前說過許多話,但關鍵並不在於那些話的字面意思,更不在於誰跟他最近、聽到最多以及“最得到真傳”。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看待那個時代成功的因素,並在分析過去與現在的異同中,取得再進步的力量。經國先生是人,不是神,我們不必把他神化。我們紀念他,是懷念那一個滿懷希望的時代,那個時代畢竟已經遠去,但是時代的精神卻長存。後繼者應有效法他的雄心,台灣才能更上一層樓。
我們可以說經國先生是一位威權時代的開明領袖,他一方面振興經濟、厚植國力,一方面親手啟動終結威權時代的政治工程。我們崇敬他,就因為他能突破家世、出身、教育、歷練乃至意識形態的局限,務實對應變局,進而開創新局,在這個意義上,他的身影,不僅不曾褪色,反而歷久彌新。
傅國涌 大陸學者
蔣經國從默認民進黨到解除“戒嚴”,開放報禁、黨禁,並不完全是被動的、無奈的抉擇,更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的想法,而是經過了相當時間的醞釀。蔣經國之所以走到這一步,有國際的背景特別是美國的影響,有島內民間反對運動持續不斷的抗爭,民意不可違,還有種種錯綜複雜的客觀因素,但有一點不能否認,那就是他個人主觀上的誠意和努力,他的胸懷、眼光和氣度,他身上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和責任感,所給予他的重新創造歷史的勇氣。
疾病纏身的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他要向歷史作出交代,給島上留下一個和平轉型的空間。這是他的睿智,也是他的務實,他在生命最後時光的大手筆,成就了一個政治家的美名,成全了那塊飽經患難的土地。有的時候,特別是關鍵時刻,一個處於關鍵位置的政治人物,他的取向、選擇往往能決定歷史的走向。
李鐘琴 作家
蔣經國的不同凡響之處,在於他敢想敢做,有承擔歷史責任的勇氣,更有定國安民的能力。
蔣經國“辣手摧花四十年”固然應該譴責,但他晚年“憐香惜玉”,並由此帶來百花齊放、春色滿園,當然應該予以認定。佛家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其經國先生之謂乎?
蔡英文 民進黨現任主席
蔣經國是歷史人物,外界的評價有正面、有負面,國民黨要紀念蔣經國先生,沒什麼意見,但如果拿蔣經國來做政治消費,甚至有人說是造神運動,則是很不應該的事,這是消費歷史人物,也是浪費社會的整體資源。
1980年代的台灣社會
1980年代是台灣全面起飛的年代,無論是經濟、科技、藝術、出版、電影、流行音樂,都表現出高度的創造力。
人民求知若渴,知識性的雜誌、書籍和在職進修皆風行一時,而且受到廣泛的討論。過去“藏富於民”的做法,逐漸形成了“藏智於民”的結果。
如此噪動的社會,反映在政治上一樣是生動有力。1977年,因桃園縣長選舉發生了“中壢事件”、1979年非國民黨人士在高雄遊行引發了“美麗島事件 ”,接着反政府的活動越來越多,不受政府管制的雜誌如雨後春筍,內容許多是批評政府或揭露蔣家的秘聞。儘管有些是明顯的胡謅,但在政府公開的打壓下,反而激起人們一睹為快的欲望。許多文化商人冒着被封館關門的危險發了大財。
對於異見人士的活躍現狀,大多數的國民黨人士一開始馬上聯想當年在大陸的情形,並主張用強硬的手段對付。起初蔣經國也想嚴厲鎮壓,並且慣性地認定人民會站在他這一邊,然而這一次人民並不必然會站在他這一邊。人民已不像過去那樣,因為生活的改善就對政府感恩戴德,他們變得更富裕的同時,也變得更聰明、理智。
這批新興的中產階級,在政府與異見人士之間常常扮演着中立的角色,其是非的評判標準,仍然是根據他們本身的利益。社會變得更多元,湧現了許多類似消費者、環保、婦女、傷殘者等中間組織,社會管理的專業分工也比過去細膩,因此過去那一套由政工人員傳達指示以統一行動的方式,也成了社會進步的阻礙。過去滿懷理想、朝氣蓬勃的政工人員,現在已是中年人了,他們不像過去那樣受到尊重,他們的指示不再被理所當然地接受。
事實上,在更多人的眼中,政工人員看來像是無一技之長、只會官場逢迎而且一旦丟了工作就沒地方去的可憐人。他們退出歷史舞台的時機已日漸成熟了。
大致上,中產階級要求更開放、更專業的政治和社會管理規範,因此他們會支持異見人士的衝撞。不過同樣的,如果異見人士丟石頭、燒車子,他們也會強烈譴責,並立刻站在政府這一邊,因為社會動盪同樣威脅他們的利益。
因此,中產階級要求在維持穩定的社會秩序的基礎上,開放政治民主,這種特性會促成政府持續開放,同時也迫使異見人士在體制內進行和平改革,並接受他們所參與制定的法律的所有規定。
本文節摘自《歷史照片的歷史問題》一書,秦風著,文匯出版社2003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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