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敢，一座隱身在緬北叢林中的孤獨城市。這裡是緬甸撣幫第一特區的首府。

　　在緬北的崇山峻岭中，果敢遙遙遠望着緬南的國土。無論是從地理還是文化上，對於緬甸而言，果敢都是一座邊城。

　　居住在這裡的果敢人，大多數是漢人的後代。他們中間，有明末追隨永曆帝朱由榔避難於此的潰兵遺族，他們自稱祖先來自“南京府”。這裡也有解放前夕國民黨殘餘部隊奔逃入緬的後人。還有後來緬共時期從中國越境而來的漢人。

　　歷史用近400年的時光，在緬北雕琢出了一個獨特的民族：果敢族。

　　果敢，在緬文里是“九戶人家”的意思。但果敢人自己卻願意把它解讀為“果斷+勇敢”。

　　在毒品泛濫的“金三角”時代，這裡遍地盛開着美麗卻邪惡的罌粟花。而禁毒之後，果敢星羅棋布的賭場成為中國內地豪客們的銷金窟。

　　歷代戰亂不已的果敢，在最近的20年裡獲得了難得的和平與寧靜。但從8月8日以後，緬甸政府軍與果敢軍之間的軍事對峙越發嚴重，直至戰事突起。一夜之間烽火滿邊城，槍炮聲將果敢多年的平靜擊碎。

　　戰後果敢：半座空城

　　能形容戰後果敢的詞語只有一個：蕭條。

　　果敢與中國小鎮南傘只有數公里的距離。但兩地的氣氛完全是天壤之別。

　　雖然在戰火紛飛之後，果敢市面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稀少的人流、緊閉的店鋪、以及往來不斷神情嚴峻的緬軍，都是時時刻刻提醒着你，戰爭剛走不遠。果敢的市面依然略顯緊張。

　　果敢的主城分為三個部分:東城、老街和雙鳳城。東城獨立於老街和雙鳳城之外，與兩地有3公里左右的距離。

　　從市容上看，果敢很像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的某個中國內地縣城。戰前，這裡雖然雜亂不堪，但是生機勃勃。緬甸政府軍與果敢軍的戰事爆發後，曾經熱鬧無比的果敢變得一片蕭條。

　　在東城一帶，幾乎所有店面都已經關閉。而面積最大的老街一帶，90%以上的店面也是關門閉戶。一些被砸碎的櫥窗和滿地的玻璃依然觸目驚心的散落在街道上——這些是戰亂期間不法分子搶劫和偷盜的痕跡。

　　烈日當空，沒有生機的老街安靜得可怕，偶爾或有行人匆匆一閃而過。一隻老狗哼哧哼哧地從小巷裡竄了出來，老街安靜地可以聽見它的爪子踩踏石板而過的聲音。

　　果敢城最熱鬧的地段，是在以雙鳳塔為核心的雙鳳城。

　　這裡的幾條商業街以雙鳳塔為核心橫七豎八地向四面輻射開來。各式各樣的店鋪擠滿了這些小小的街道。雖然雙鳳城的市面情況要比東城和老街好一些， 但也只有不到三成的店面恢復了營業。由於這裡是商業核心地段，緬軍專門派了士兵持槍在雙鳳塔一帶站崗巡邏。面色黧黑的緬軍士兵端着槍，在哨崗附近來回遊 走，警惕地注視着街面上的行人。

　　“現在整個果敢只有我們這條街上的3家餐館還在營業，你要吃飯還只能到我這裡來呢。”來自湖北的張宣亞在果敢開了3年餐館。即使在最亂的時候，他和妻子也沒有逃出果敢城。“反正仗沒有在城裡打，搶東西的也不會搶快餐館。”

　　8月27日和28日兩天，大批果敢人和中國商人躲避戰火，出逃南傘。隨後的數日內，少量人又陸續返回果敢城內。

　　“但是回來的人還是很少，很多國內商人以後不會再呆在果敢做生意了。”在雙鳳城經營超市的四川人蔣全福嘆嘆氣表示，這場仗讓很多人失去了安全 感。在打仗期間，蔣全福是少數堅持留在果敢的中國人。“超市要是沒有守，一定會被搶光的。”他說，那兩天城市的搶劫和偷盜事件很多。蔣全福把家人組織起 來，大門緊閉，手持大砍刀24小時守在店裡。“來過好幾撥人要撬門搶東西，都被我們給喝退了。”

　　雖然市面平靜了很多，但是城內留守的中國商人對未來卻很不樂觀。“戰前果敢城裡基本八成都是中國商人，只有不到兩萬的果敢本地人。現在中國商人 90%以上都躲到中國境內了。果敢很可能在很長時間裡都是半座空城。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復過來。”現在當地的人們最擔心的是緬甸政府軍與佤幫軍隊之間可能爆 發的戰爭。“佤幫的實力比果敢軍強多了，也很能打。”大家擔心緬甸可能會爆發更大規模的內戰。那樣的話，戰火很可能會綿延到果敢地界。

　　賭場：歇業的和開業的

　　果敢，在禁毒之後，最為外界所知的是賭場。賭場在果敢星羅棋布，甚至在一些農貿市場裡，都有着小型的賭攤分布。但顯然，戰爭已經斷了這個果敢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在距離雙鳳塔數百米外，緊鄰着3家大賭場：新錦江酒店、錦城大酒店和錦華大酒店。新錦江的大門用椅子密密地的堵了起來，殿堂里空落無人。而另外兩家賭場也大門緊閉。

　　在東城，果敢最大的賭場——福利來酒店雖然並未關門，但也只是有人值守，賭場並沒有恢復營業。“東城的賭場一開，就很熱鬧，什麼生意都好做。現在賭場關門，東城就成死城了。”當地一個賣水果的果敢男人對於這場戰爭很不滿意。

　　“果敢市面的人氣，很大一部分是靠賭場拉抬起來的。打仗之後，內地的賭客也不敢來了，賭場也不營業了。人氣自然也沒有了。”當地的果敢人表示。

　　在眾多賭場紛紛歇業的時候，整個果敢城內只有一家名叫百盛賓館的賭場在兩天前恢復了營業。“這裡是白司令家族開的賭場，才能這麼快恢復營業。” 當地人口中所說的白司令即前果敢軍副司令白所成。在緬甸政府軍與果敢軍交戰之前，白所成帶領着部分果敢軍投靠了緬甸政府軍，從而獲得了緬軍的支持。而其他 沒有背景或者已經失去了背景的賭場，則只能繼續關門等待。

　　百盛賓館的門口，在重新營業之後，多了兩名持槍的士兵把守，陸續有賭客從賭場大門進出。雖然賭場已經恢復營業，但有着30多張賭檯的大廳現在只 有4桌聚集了賭客。近200名賭客圍着賭桌參加一種叫“百家樂”的賭局。來往於賭場的既有當地的果敢人和商人，也有身着緬服的南部緬甸人，甚至不少婦女和 老人也參與其中。賭場的工作人員說，目前賭場剛恢復營業，只開放了大廳，VIP廳還沒有開放。“等這段時間過了，也許內地的老闆們就又會來玩了。”

　　街道上，一輛滿載緬甸軍人的巡邏車呼嘯而過，緬軍士兵神情肅穆，手握半自動步槍和火箭彈，令人心有寒意。“一個維持市面治安秩序，一個也是怕果敢軍剩餘人員來搞偷襲。”當地人如是解釋。

　　楊龍寨：殘留的硝煙

　　緬甸政府軍與果敢軍之間的主戰場是距離果敢城幾公里外的楊龍寨，在果敢與緬甸國門之間。

　　在經歷了激烈的炮火和對攻之後，楊龍寨一帶已經是千瘡百孔，那場戰鬥的痕跡隨處可見。戰火甚至蔓延到距離緬甸國門數百米之處。

　　在楊龍寨，當日的軍事堡壘依舊還在，附近民房的牆上全是被槍彈打出的槍眼和空洞。一些被炮彈炸毀的車輛還停在路邊，尚未清理。雖然戰事已歇，但楊龍寨附近依舊有緬軍在巡邏。數日前的戰場上似乎硝煙未盡。

　　帶路的當地老人說,有20年沒有看到過打仗了。在他的村子裡，就一名年輕人被流彈擊中喪命。“我年輕的時候打過很多仗，還是不打仗才好啊，老百姓要過安穩日子。”這位村民話語質樸，神情真摯。

　　特寫 中國商人

　　緬甸果敢武裝衝突之後，受影響最大的大概就是那些在果敢城裡投入了所有身家的中國商人們了。在戰後無法把握的局勢面前，果敢的中國商人們對未來一片憂慮和茫然。

　　在果敢老街上，近千米的街道門戶緊閉，只有五六家店鋪還開着門。42歲來自哈爾濱的沈春華8月30日就從雲南南傘返回了果敢城。“再不回來東西都快被偷光了。”雖然對於果敢城內的局勢有着擔憂，但這個東北女人還是堅持要回到城裡來捍衛自己剩下的財產。

　　沈春華來果敢才一年多，在老街開了一家小型零售店。在8月28日凌晨的難民潮中，她也關閉了自己的店面，和果敢城內的人一起衝過國門到了南傘避 難。但家境並不寬裕的沈春華一直惦念着自己在果敢城裡的店。“我把所有的積蓄5萬多元全投在這個店裡了。”離婚之後的沈春華隻身從東北來到緬甸，她想在這 里為自己前半生失敗的人生打一個翻身仗。可是，在她細緻周密的考慮里，唯獨沒有考慮到的就是戰爭。而戰爭偏偏爆發。

　　“我30日從南傘回來的時候，捲簾門被撬了，電腦被偷了，一些值錢的貨物像奶粉什麼的，也全部被偷走了。剩下的一些被翻得七零八落。”一看到這 樣的場景，沈春華頓時心裡一片冰涼。她又迅速趕到朋友的一個倉庫，在這個倉庫里她還存放着一些貨物。好在倉庫那邊一直有人守着，沒有出事。“這次損失了大 概兩萬多。”在空寂少人的長街上，沈春華一直堅守着店面。每天晚上她和隔壁鋪面的緬甸人一起在店面里睡。“一個人還是害怕。”她一點也不確定自己剩下的貨 物什麼時候才能賣完，“果敢都沒有什麼人了，賣給誰呢？”可是又不能不賣，未來怎麼辦，沈春華不願意去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堅持在果敢似乎看不到希 望，“但是又回哈爾濱嗎？當初我就是為了離開那裡才出來的。”這個倔強的女人臉上露出一絲絕望。

　　同樣的打擊也落在羅旭輝的頭上。湖南人在果敢做生意的很多，在家鄉衡陽開服裝店的羅旭輝就是被老鄉給遊說到果敢來的。“都說這裡的生意好做，我投了將近30萬元在這個市場裡。結果市場開業才1個月就打仗了。”羅旭輝一邊說一邊連連嘆氣。

　　他在果敢城裡的百盛商城租了一間鋪面，連租金、裝修到貨物，羅旭輝在這家店上投入了半年精力加30萬元的資金。7月8日，百盛商城正式開業，歡喜勁還沒有過，1個月後緬甸政府軍和果敢軍開始武裝對峙，果敢城裡的氣氛為之一轉。

　　羅旭輝介紹，在百盛商城裡，幾乎90%以上的商人都來自中國。“他們最多的在這裡投了100多萬元呢，現在全打水漂了。”整個市場上下兩層，有 200多家鋪面。二樓的鋪面已經全部關門，一樓還有少數鋪面仍在營業。“鋪面轉讓”、“揮淚跳樓價”等字樣隨處可見。但是記者在整個商場裡逛了一圈，只看 見懶洋洋的老闆們坐在店門口。沒有見到一個顧客。

　　“我們幾個商家沒辦法了，把衣服從店面里搬出來，擺到商場門口的路邊賣。能賣一點算一點吧，不然連生活費都沒有了。”進價七八十元的衣服，現在 折價一半羅旭輝都願意處理出去。“不然放着怎麼辦？果敢的市面至少也要半年後才能恢復過來。等不了了。”他希望能快點虧本處理完自己的貨物，再低價轉租自 己的鋪面，然後回衡陽老家。“還是家裡好啊。”

　　依然留守在果敢的中國商人們就這樣一日日堅守着。但一場戰爭，讓他們的希望全部破滅。現在，他們除了迷惘，別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