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新評價毛澤東(三, 四) |
| 送交者: 夕陽餘輝 2009年12月13日06:10:3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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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評:從“毛劉之交”看時代的局限 為什麼要談這個問題?竊以為反思毛澤東現象,以此為切入點是最為真切而實際的了。 試想:一個原始人站在荒原上,雖然站起來了,和四隻腳的群獸有了區別,但仍然是“獸”。它只有建立了社會關係,才成其為“人”。所以,馬克思深刻地指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也就是說,在人際的關係中,才能看到作為一個人的素質和品格,才能看到在社會實踐中表現如何。一個人的社會關係當然是很多的,所以馬克思用“總和”一詞。考察建國之後的“毛澤東現象”,看看毛劉之間的情況,是首選的話題。一個是黨的主席,一個是國家主席。在生活的演進中,我們看看他們如何團結共事,如何產生矛盾,有哪些曲折離奇的故事。劉少奇何以釀成亙古罕見的悲劇。既是劉的悲劇,也是毛的悲劇。 總之,劉是毛的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中我們才能看到毛的身影。同樣,毛也是劉的一面鏡子,從中我們才能看到劉的形象。從鏡子中間,我們可以看到他們的政治理想和品格,甚至個性特點。這都影響着國家民族的命運。因為還是人治時代,而且是“終身制”。 劉在1969年11月12日去世;毛在1976年9月9日去世。他們身在其位時,需要對國人保密的事,現在漸漸浮出了水面。這使有些人“無比熱愛”、“無限崇拜”之後,又難免有了新的評說。例如說:“延安時代就開始搞個人崇拜,少奇同志沒有想到是自掘墳墓!”所謂“毛澤東思想”這一概念是張聞天同志先提出來的。而毛的地位是在實踐中形成的。那是由於其天才和謀略,不僅是因少奇吹捧。就是共產國際的“欽差大臣”王明,在給學員作報告時,最後也說:“我今天來,是送給你們五個字:學習毛澤東!” 毛去重慶談判,把全面的領導工作交給了劉,而不是恩來和弼時。少奇同志運籌帷幄,指導全面工作,提出“向北挺進,向南防禦”的正確方針,這決定了後來形勢的發展,證明他是一位偉大的戰略家。毛從重慶回來後,休息一段時間,仍叫劉主持工作。這是毛劉之間的“蜜月”時期,和後來毛林之間,一個阿諛奉承,一個意在利用,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可怕的失誤 建國後社會曲折發展,延安時埋下了伏筆,定下了基調,這是可怕的失誤,嚴重的教訓呀!那就是1943年6月16日,中央政治局通過的一個《決定》中,多了一句話“會議中所討論的問題,主席有最後決定之權。”當時都認為應“集中”權力,以迅速處理日常工作。這不過是僅指書記處的日常工作,但在實踐中,毛澤東把這一權力逐步擴大到代政治局決定大政方針,及所有的政治生活層面了…… 發人深思!為什麼誰也沒有意識到,如此否定了“個人服從集體”“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的危害性呢?能用毛澤東當時英明正確來作解釋嗎?這和我們這個民族有足夠的封建專制文化傳統而缺乏民主意識,有沒有關係呢? 這一決定,徹底破壞了黨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在毛澤東時代,他個人的錯誤意見必須執行。大家的正確意見,他個人可以否定。在他去世前的那27年中,個人凌駕於黨之上,和國家《憲法》之上。這給我們的民族造成了大不幸!這也是國人對少奇同志的慘死,“哀其不幸”而又“怒其不爭”的根據。雖然,這一決定的作出,劉有責任,又不能僅怪個人,而是整體水平和歷史的局限性的反映。 在那個時代,毛和劉的真的面貌,老百姓是不知道的。傳媒或則奉命致力於“造神”,或則必要時透露一點消息。總之還是“梁山泊英雄排次”的封建等級觀念。表揚過分,是幫了倒忙。功高蓋主是大忌。突出偉大領袖個人,所謂“最紅最紅的紅太陽”,認為是必要的。 今天群眾說長論短,不會再碰到“專政”的鐵拳,招致飛來的橫禍,說明社會有了進步。 兩個人的不同風采 史料稱:毛劉的性格、氣質完全不同,差異太大了。毛歡喜吃辣椒,戲稱,越能吃,革命性越強。劉則一點不吃,沾了辣椒的鍋子,炊事員要洗乾淨再給他做菜。中南海服務處的李維信說,在中南海里,劉是最儉樸的。孩子多,。“劉辦”據實向上級申請,每月曾補助他家30元,劉知道之後,堅決退回。他的黨費總是繳得多些。毛相反,他是中南海里的超級富豪,僅說稿費,“文革”中一般書不能出版了,只有毛著鋪天蓋地。報刊圖書的稿費一般不再發了,“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只有毛的稿費一文不少,共達一億三千萬以上。稅收也是“特例特辦”,沒人敢收。少奇同志出巡,有四條規定:不准迎送;不准請吃;不准收禮;不准前呼後擁。執行得認真。彭德懷一上廬山,在西北組的會上就說:“許多省給主席蓋行宮,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對毛在生活作風上的問題,林彪提出了“小節無害論”。毛自稱有“虎性和猴性”。劉溫良而自律。毛自比“馬克思加秦始皇”。劉和掏糞工人時傳祥熱情握手,說:“我們只是分工的不同。”大躍進後果嚴重,毛提出“要搞調查研究”。這給劉一個深入調查的機會,否則會引起不快。因為“大躍進”是毛髮動的。毛派警衛員們下去調查。有龐大的國家機器,何需這一渠道?這是宮庭封閉狀態下的心態。已經沒有人敢向主席報憂,田家英不再受毛信任即始於此。警衛員帶回發黑的“窩窩頭”。毛感慨萬端,說:“農民太苦了。”電影鏡頭跟上,濃墨重彩,歌頌偉大領袖。其實正常年景農民也是吃窩窩頭的。大災年景,有窩窩頭吃是天大的福氣。有得吃,何以千萬人成為餓殍?劉下去住在一個豬舍旁邊,分析人的糞便,發現口糧太少;分析水塘里的水,發現災情並不重,而對大量餓死人,承認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主席不快。劉在七千人大會上主動承擔責任,毛更不快……事關威信和權柄。史家稱,這為劉的滅頂之災埋下了伏筆。 文革中,毛對劉說:我只要動一個指頭,就可把你打倒!劉請求掛冠歸田,解除毛的顧慮。請求不要因我個人而再株連許多同志了。毛說:“不要多想,好好讀點書。”這時劉的孩子們天真地感到欣慰了。但王光美更為憂心忡忡。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左右為解除皇帝的顧慮,還可以解甲歸田。王光美知道這個機會,劉沒有了。旋即少奇慘死。王光美被關押12年。有材料稱,沒有殺她是毛的指示,他的恩典。 無休無止的檢討 領袖“個人的最後決定權”,即“個人專斷”,建國之後,發揮得淋漓盡致。可惜由於毛的哲學思想進入誤區,沿着錯誤的路,越走越遠。 一開始,他否定了《共同綱領》,提前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宋慶齡說:“這不是食言了嗎?”少奇有“天津講話”,對穩定社會、發展經濟作用顯著。因為是宣傳“新民主主義”的經濟政策,抓住“剝削有功”一語,反覆批評。黨的歷史《決議》中說“主觀主義的大躍進”,對“大躍進”,周恩來和陳雲早有不同看法,但不得不在南寧會上作檢討。已居於黨的領導核心的“經濟專家”陳雲,脫離政壇去蘇州聽評彈了,靠邊達15年之久!黨的“八大”作出的正確決議,立即被個人所否定。廬山會議本擬糾正“左”的錯誤,散會之前,風雲突變,個人決定“批右”反彭。更不要說發動“文革”,造成史無前例的一場浩劫! 在這個過程中,日子最不好過的是劉。因為他最講原則而思路正確,但又是最不得不放棄原則的。從建國到他去世的20年間,他起碼在六個重大的關鍵問題上,“顧全大局”作檢討,承認自己的“錯誤”。 如1954年,在七屆四中全會上,對農業合作化的問題上,作了檢討,放棄了科學社會主義的觀點,肯定了毛農業社會主義的思想。 如1959年,八屆八中全會上,對“反冒進”作了檢討,即不得不承認“冒進”是對的。 如1961~1962年,檢討對“大躍進”的認識,不得不肯定“大躍進”這一錯誤。 如八屆十中全會上,對形勢的估計所謂“過分嚴重”進行了檢討。安慰因工作失誤而威信下降的毛。 如1965年,關於對毛澤東不尊重的檢討。 如1966年,“文革”初期,為表現對毛忠誠,不得不作出“派工作組”的檢討。 這些檢討,內容雖不同,但有共同的性質:無一不是正確向錯誤低頭。正確為什麼要檢討?為了“顧全大局”。什麼是大局?毛的面子、毛的威信是大局。實質是“不可一日無君”,是“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甚至認為維護毛的權威,就是維護黨的利益。是非曲直是次要的。這一點,到這時已是源於延安而形成的一種“潛意識”了。在廬山,一些元帥明知“批彭”不對,但是流着眼淚,也要勸彭作檢討。說:“顧全大局吧。”為什麼沒有想一想,“顧全”下來後果是什麼?國家將有怎樣的劫難?人民將蒙受怎樣的犧牲?封建性、官本位的政治體制,決定“惟上”的思維定勢。陳雲曾強調“惟實”,他看到那已經形成的習慣勢力和政治局面,知難而退,避開劫難,是少有的聰明人。 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朕即國家”。在毛澤東時代“朕即是黨”。所謂“忠君報國”,“忠君”和“報國”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這是中國社會承襲下來的一個文化傳統。可是一個外國的著名漢學家費正清,長期百思不解:為什麼一個只是有限性的人,掌握無限性的權力?一個缺乏道義的人,可以掌握億萬人的命運?他的最後一本書《中國歷史新論》,還在探討這個在中國由來已久的關鍵問題。他認識到,如同封建社會的真龍天子——皇帝,他是被神化了。只可惜他又不是神,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可是他擁有生殺予奪的、隨心所欲的權力,這太可怕了。這是一個西方學者對這個問題的理解。 當然,還有另外的因素,那就是威懾力量。列寧說得好,“恐怖創造神”。 而“自我保護”又是人的本能。 寫到這兒,聯想到共產黨的創始人陳獨秀。他完全相反,有人寫他的《評傳》,題目是《終身的反對派》。斯大林說蔣介石是革命的中心,陳獨秀膽敢反對。對共產國際的錯誤領導,他一再抵制。他發出《告全黨同志書》,批評自己執行國際的錯的指示。他對蔣介石更是橫眉冷對,視死如歸。他五次被捕,最後反動派決定放他,叫他“檢討一下”,他拒絕。中共叫他回延安,要求他“檢討一下”,他說“無過可悔!”,鐵骨錚錚,始終如一。 劉和陳的鮮明對比,都是歷史老人所創作的歷史戲劇的典型形象。 厄運從何而來 在專制主義政治體制下,檢討認錯並不能解決矛盾。有時效果相反。如對“大躍進”的後果,劉主動承擔責任。反而使毛更加惱怒。這不僅是面子,而且是威望和權柄之所系。肇始於此,聯繫長期來基本觀點的分歧,聯繫國際共運的風雲,毛認為劉是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 為了給劉戴上“叛徒、內奸、工賊”的帽子,專案組“苦鬥”兩年,花了大功夫,從當年的難友到親屬、朋友,以逮捕、拘留、監護、辦學習班等辦法,勒令交代,日夜審訊,嚴刑逼供,索取偽證。後有報紙披露,為了取證,動員了40萬人,查閱400萬卷敵偽檔案。終於在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上,給劉戴上這些可怕的帽子。(除陳少敏一人沒有舉手)一致通過:永遠開除黨籍!無疑這是毛面對劉的重要記錄。黨的代表大會,已成為個人玩於掌股之上的工具。流亡蘇聯的王明,在其《中共五十年》一書中送給了毛一個“篡黨”的罪名。 毛所打倒的不僅是劉,劉不過是一個代表。毛的估計是文化界、教育界建國後的17年是劉的黑線統治。大多數領導幹部都是“走資派”。的確,廣大幹部,對毛極左的空想的社會主義不理解,跟不上,有的身受其苦,自覺不自覺地抵制。毛就需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這導致黨組織的被破壞和政府的癱瘓。 1967年4月10日,召開30萬人的大會批鬥王光美。少奇同志憤怒了,說:“為什麼叫她代我受過?”陪斗的有彭真、薄一波、陸定一、蔣南翔等300多位高級幹部,無不受到皮肉之苦和長時間的人格侮辱。這更為清楚了,劉曾想“掛冠歸田”,想犧牲自己解救廣大幹部,是多麼天真!說明對自己的“老戰友”認識不足。 傳記文學作家葉永烈,以100多萬字的三部巨著,記敘毛和劉、周、林之間的故事,抉幽揭秘,豐富翔實。他對劉的厄運是這樣理解的: “建國以後,對待黨內鬥爭,毛澤東的方針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除惡務盡’,其原因固然是其陰險狠辣的特色,進一步發展,達到登峰造極;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其農業社會主義路線,失去了真理,失去了人心。黨內矛盾發生後,他不但要將對手打倒、斗臭,還要將其置於死地,以確保自己的權力地位。毛對彭德懷是這樣,對劉少奇更是這樣。這正是心虛膽怯的表現。” 巨星殞落,民族之恥 國家主席劉少奇被迫害致死於開封,這是國家的恥辱;他是黨的副主席,也是黨的恥辱!這慘痛的教訓,是無法迴避,應該深思記取的。 毛叫劉“讀點書吧”之後,即去外地。比鄰而居的劉家旋即受到“造反派”的衝擊。連日抄家、批鬥,把少奇同志打得皮青臉腫。在家中也把他和王光美隔離。抓走炊事員,剪斷電話線……事情發生在平時警衛森嚴的中南海! 誰人能在中南海幹這樣的事?為什麼強大的警衛力量,不敢保衛他呢? 少奇同志被押走時,自知和王光美是永別了,沉痛地說了一句話:“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少奇同志還曾舉起《憲法》抗爭,說:“我是國家主席,我應得到法律的保護。”為時晚了。中國的《憲法》何時起過作用?毛講得明白:“我就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這就不僅是劉和毛的悲劇,而是民族的悲劇了。 對劉的到來,開封早有準備,政府大院中的小院,住戶已搬走,鐵窗釘好了,陳設如囚室。劉已垂危,肉體和精神的折磨,以致“什麼病?”醫生已難以界定。在當地叫一位劉醫生和四位護士來。每天上班,站在劉的床前,首先遵命“早請示”,集體誦讀《毛主席語錄》。如高呼:“你不打,他就不倒,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等等。行禮如儀之後,開始工作。 醫生開出的處方和申請檢查的項目,經上級批准後執行。有些藥物不准用,對一些檢查,上級不同意,且有“以後不要再提”的批示。醫生對此有所記錄。記錄中還有這樣的話:“……我才知道,我不是作為醫生治療病人,而是在執行一個重要的政治任務。” 這兒我還要在葉永烈先生的大作中摘錄一點材料於此: “深夜兩點,剛從開封回來的李太和,接到汪東興的電話。他通知:‘立即再回去。已經死了。帶上衣服,坐飛機去。’第二天上午,李來到開封市政府大院,見走廊上放着一個擔架,一張白布嚴嚴實實地蓋着。李揭開被單,只見劉少奇僵直地躺着,蓬亂的頭髮有一尺多長,嘴和鼻子已經變形,下頷有一片瘀血…… 李太和拿出隨身帶來的刀剪,給他剪髮,換上帶來的衣服、鞋子。 “醫院”負責人和哨兵在一旁監視。 這時,北京來了命令:“遺體就地火化。” 遺體送往火葬場時,那兒早警衛森嚴,崗哨林立。死亡登記表是這樣寫的:死因:烈性傳染病。骨灰編號:123,死亡人姓名:劉衛黃,年齡:71,性別:男,職業:無業。 沒有一個親人得以到場,當然更談不到鮮花和哀樂,只有淒風苦雨…… 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位國家主席,這樣走完了人生的道路,古今中外所罕見。 司馬遷的《史記》講了故事之後,常有“太史公曰”,即發表自己的評說。對少奇之死,散文家會說:“我已經無話可說。” 政治學家應該回答:“什麼是‘共和國’?共和國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政治經濟學家一定會指出:“他們的根本分歧是搞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還是科學的社會主義,即把國家引向何處去?”倫理學家會說:“道德虛無,即‘道德’缺位,無從分析,沒有我的事情呀!”歷史學家肯定會說:“沒有科學的歷史觀,談不到科學的發展觀。你看,岳飛墓前跪着秦檜等三男一女,可謂宋朝的‘四人幫’”。雜文家們指出“此處獨缺趙構,秦檜等不過是幫凶而已。這種‘只反貪官,不反皇帝’的文化傳統,維護着皇權和個人崇拜。”正因為如此,毛澤東時代出現了驚人相似的歷史悲劇。這個傳統傳下去,下一個岳飛、劉少奇不知是誰? 在審理“兩案”——林彪和四人幫兩案時,江青在法庭能夠氣急敗壞地大吼一聲:“我不過是毛澤東放出來的一條狗。”秦檜等只有跪在那個常設的道德法庭之上,沒有機會發出為自己申辯的這一點點可憐的聲音。看來社會還是有了進步。 現在三湘大地,豎立着毛、劉兩個巨人的高大塑像,近在咫尺,遙遙相對。今天,他們能向世人訴說什麼呢?他們在地下相遇,彼此會說些什麼呢? (未完待續) 四評:老年人的燃燒 ——給運豐老的一封信 運豐老: 陳屏傳來你老的信,讀後十分感動。我們走過大體相同的人生道路:戰時的烽火萬里,戰後道路曲折,晚年欣逢盛世。我們又是同行,所以你批閱拙文,不由寫了這許多。說明我們有共同的語言。因為幾十年間,雖未謀面,但感情的起伏,思想的演變是雷同的。 一次,李銳老給一個朋友的作品寫序,情不自禁地說:“年輕的朋友知識結構是不同,思路開闊。我們都‘裹過腳’呀!”他是指思想長期受到禁錮。人的思想認識有時間的、空間的局限性,是普遍的現象。我理解李老所說的“裹腳”,是指思想壟斷造成的思想束縛。 我 的生母亡故於抗日戰爭時的流亡途中,他是一個“五四”後的新女性,給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參加“放腳”運動的宣傳。可是我的外祖母是小腳,木已成舟,毫無 辦法了。後來,我的繼母也裹過腳,幸有“五四”新風,及時放了,但也受到了一些傷害。所以她常埋怨“不知是誰想出裹腳的壞主意!”父親說她是“解放腳”。 李老把“裹腳”比喻為“思想束縛”的確很生動。“大腦”和“腳”都要解放。“腳”本應是“天足”。“腦”應葆有“自由之思想”。 (一) 我 們的工作,任務應是“為真理而鬥爭”。《國際歌》中也是這樣響亮提出的,但是我們沒有做到。我回顧自己的一生,覺得這是最應該反思和懺悔的。我在報社工作 近30年。當時按照要求以“馴服工具”自律。回頭看看,宣傳的並非真理,路線錯了。“文革”後在高校的課堂上只能“照本宣科”。講的東西也沒有經得起歷史 的檢驗。許多跨世紀的老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爭取做到“兩頭真”。胡繩80歲有自壽詩說:“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載。”本來應“四十而不惑”反而 “惑”了,一惑30年!現在認識到自己的“惑”,說明思想有了解放。說明年輕時追求真理,老了又追求真理了,是“兩頭真”。張勁夫最近發表一個文章,題目 就是《我也是個“兩頭真”》! 那個時候——建國之後至毛去世的27年間,為了統一思想,做了比漢之董仲舒更多的工作。大學裡《教育學》、《心理 學》、《社會學》、《倫理學》都砍去了。認為姓“資”,或者說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即可,不需要了。《法學》更沒有用了。律師作為一個行業長期消失了,一個 民族居然可以不研究這些科學。這造成許多民族的盲點。因此在宏觀指導上,出現荒唐之事甚多。如道德建設提出什麼“五講四美三熱愛”(有五四三辦公室)只講 “理想性”,不講“現實性”,抽象的說教,又是邏輯混亂的文字遊戲。 學習馬克思主義,當然很好。但“教研室”只“教”不“研”,一“研”就出問題。誰也不知道恩格斯和列寧的區別,更不知馬克思晚年思想的回歸。難得有一篇馬克思談中國問題的文章《中國記事》。其《選集》中不敢收入,因和毛的思想相反。 主 要是學習列寧主義。現在人們都知列寧的重要著作《帝國主義論》已被歷史所否定。他的國家學說,《國家與革命》,已被我們黨的現行政策和社會現實生活宣告過 時。過去我們把這些理論教條化了,神聖得不得了。我們自己既當宗教徒,又當傳教士。談不到“為真理而鬥爭”,談不到“做學問”。從專制主義的角度看,“讀 書越多越反動”,一點不假呀!這是合乎邏輯的。 (二) 談歷史,當然要以事實為根據,不是先下一個結論。十多年前,即有《黨魂三誤》之說。三誤一是喊“萬歲”,孫中山說:你們喊我萬歲,我怎麼對得起為革命犧牲的烈士呢!二是進駐中南海那帝王遊樂之地,三是自稱“光榮、偉大、正確”。認為這都是很被動的。 那 個27年間,一開始即否定了《共同綱領》。宋慶齡說:“這不是自食其言了嗎?”接着加快社會改造的步伐,一步步走上農業社會主義,即民粹主義的,空想社會 主義的不歸之路。農民最後成為“公社社員”之後的政治處境,經濟地位,遜於建國之前那“對半分成”的租佃關係。蘇聯和南斯拉夫都不恭地稱之為“農奴制”。 我下放農村當過8年社員,體會很深。在這個問題上,《社會學》果真又是可怕的,如果按費孝通的辦法寫出調查,進行定量定性的分析,實在無法交代呀! 毛 親自發動、親自操作,批判一些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如馬寅初、梁漱溟、楊獻珍、孫冶方、顧准、俞平伯、胡風……內容雖不同,都說是“興無滅資”,繼之以專 政的鐵拳。有的長期關押,有的家破人亡,現在應該思考的是:一次次聲勢浩大,震動全國的批判,哪一次是正確的?有沒有一次是正確的?我請教社科院的一位長 者,他只有長嘆而已。 接着是四大運動,按中央《決議》中的表述:“反右的擴大化”,“主觀主義的大躍進”,“不適當的反右傾”,“十年文革的動亂”。總之,錯誤一次比一次更嚴重。這是黨中央的結論。所以說一貫光榮、偉大、正確,是很不光彩的謊言。 (三) 在 制訂《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時,小平同志儘量維護了毛,正如你信中引述的:“成績是主要的”,“是馬克思主義者所犯的錯誤”,“宜粗不宜細” 等等。這和起草小組發生了矛盾。小平五次召見起草小組,他越說越氣,(五次談話發表在《紅旗》上。)甚至說:“這個問題不解決,《決議》寧可不作!”這是 針對起草小組組長胡喬木的,胡寫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這一章之後,稱病住院去了。《決議》通過之後,他拋出了自己的保留意見16條。當時頗民主,作為文 件下發到高校黨委呢。很長,我用錄音機錄了一下,幾天之後,通知收回。我只好把錄音從磁帶上抹去。遵守紀律,這是習慣。但留在大腦皮層上的記憶是抹不掉的 了。 喬木認為毛是民粹主義,搞的是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認為他是國際共運中“左”的代表,影響不僅限於中國;認為他迫害一些老幹部,應在《決議》中指出來,作為教訓吸取。如此等等。認為這是《決議》中應談而沒有談的。 小 平是從政治家的角度,考慮當時形勢的需要;喬木是想使《決議》可以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追求科學性,實事求是。按照官本位社會所培養的思維定勢,人們跟着上 邊走,認為小平的評說是英明的決策,一些曾受到過迫害的老同志,如黃克誠,也積極擁護小平的決策,顧全大局,起到榜樣的作用。這是當時輿論的導向。 小 平真是“與時俱進”的模範。1991年夏,他在北戴河又談到評價毛的問題。他說:“現在我們只能唯心、違心。在這個問題上,說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政黨,我 們還不夠格。十年八年之後,可重新評說,時間不夠,就再拖一點時間。”七年後,小平去世,又三年,江說:“已有十年了,趁一些老同志健在,議一下這個問 題……”到今天,我們還放不下這個歷史包袱,在唯心下去。 人們注意到,夏征農主編的《辭海》,1999年版,《毛澤東》這一條目中刪去“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等修飾語。 (四) 小 平的思想,是一個“過程”。上世紀80年代強調“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其一當然是要“堅持社會主義”。可是到1992年南巡,又講“不管姓資、姓社,只要 三個有利”。事實上,我們在課堂上反覆講的社會主義的特徵,早已被否定了。“公有制”在化公為私;“計劃經濟”在向市場經濟過渡。“按勞分配”變成了“按 生產要素分配”。“資本”是生產要素。過去用資本剝削的“剩餘價值”是合理合法的分配了。“資本家”稱為“企業家”。企業家不是剝削者,可以入黨,黨成為 “中華民族的先鋒隊”。 理論上、政策上翻天覆地!列寧的國家學說,甚至馬克思的《資本論》中講的那些基本原理,被提出質疑。人們開始注意恩格斯和 馬克思晚年的動向。世人仍對他們深懷敬意。毛澤東時代的那個27年,是短暫的歷史插曲而已。只是從政治上、經濟上如何界定其社會階段的本質屬性,是個傷腦 筋的事情。 昨天收到上海一位年輕學者的信,他說:“老年人在燃燒,青年人在麻木。”老年人有自求思想解放而激起的思想火花。年輕人不是麻木,是歷史的包袱少,沒有“裹過腳”。社會的進步,信息時代到來。他們是“天足”,走自己的路。社會總是進步着的。 我體會,環境很重要。上世紀80年代後期,我在深圳大學,那兒有迎面吹來的海風。回顧往事,我才發現自己如同壓在一個玻璃板下,認識上只知道有一個“兩度空間”。正如魯迅說的,“正史塗抹太多,看不到真的面目。” 江澤民強調“與時俱進”,說“創新是中華民族的靈魂”我認為非常重要。 因有陳屏同志的叮囑,拉雜談了許多,供參考。不妥之處請您老多多指正。 秋安 丁 弘 2005.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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