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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二)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06日15:44:0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二)

作者:關河五十州

  按照關東軍內部的意見,為了照顧國際上的輿論,特別是應付國聯,這個“滿洲國”的外在形式是準備先搞成共和制的,但如果現在就這麼說,他擔心溥儀根本就不會答應。
  好個日本老特務,當下不動聲色,脫口而出:“帝國,當然是帝國,完全沒有問題,陛下是回滿洲當皇帝的幹活。”
  聽到這個答案,溥儀滿意了。
  賓主言談甚歡。
  兩人見面談話是在晚上,又是在日租界(溥儀就住在裡面),都以為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想不到那時候的狗仔隊着實是無孔不入(也可能是有人通風報信),竟然第二天就見諸報端了。
  消息見報後,猶如攪動了一池春水,溥儀的旅館開始熱鬧了。各方神仙或托人,或捎話,或寫信,向溥儀傳遞各種各樣的態度,而這些態度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不主張溥儀跟着日本人去滿洲。
  神仙中當然不能沒有了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
  在得知溥儀的最新動向後,老蔣立刻急了。
  作為一個玩政治的老手,他豈能看不出土肥原的真實用意所在,那是想把小皇帝當槍使呢。
  按老蔣的脾氣,這時候就應該派兵“保護”,或者乾脆讓CC的人(中統的前身)把溥儀請來“喝茶”了。
  別說老蔣不敢這樣做,連黨內巨擘胡漢民他都這樣“款待”過,還有什麼不敢的。
  問題是溥儀住的地方比較特殊,是天津日租界。
  作為國中之國的租界,本身就是一個很難逾越的紅線。當年國共特工大戰,那些地下黨一入租界就猶如進入了半個保險箱,CC的人只能看着干着急,根本就不敢自己動手抓人。
  當然,實在要抓人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那就得通過外交手段發照會,讓租界區巡捕房的紅頭阿三們代勞,然後再設法引渡回來(操作過程可參考《人間正道是滄桑》中“孫紅雷”女朋友的入獄經歷)。
  普通租界都這麼麻煩,更別說是日租界了。
  無奈之下,老蔣只好派人去給溥儀講好話,並且承諾,只要他答應不遷入東北或是到日本定居,可以恢復清室優待條件,北平和南京任由其選擇居住。
  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思想政治工作當然不會有任何效果。
  溥儀不聽猶可,一聽大為激動。
  哦,這時候想起我來了,知道我的價值了,什麼都肯答應了。早幹什麼去了?!
  告訴你們,晚了!讓你們的馮玉祥、孫殿英、優待條件都統統見鬼去吧,兄弟我就要去開拓新帝國了。
  老蔣碰了一鼻子灰。
  溥儀可以不聽老蔣的話,但他得尊重周圍那些遺老遺少們的意見。偏偏這些人意見還不統一,有的說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趕快動手,不然就遲了。還有的卻說現在形勢看不清楚,不能輕舉妄動。
  他的師傅、時年已85歲高齡的遺老陳寶琛甚至不顧年事已高,親自趕來進行勸諫,要求他慎重考慮和行事,不要因聽信日本人的一面之辭而棋錯一着。
  溥儀本來就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周圍的人七嘴八舌,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了。
  得知這個情況,土肥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雖然溥儀就在自己眼鼻子底下,但他也不可能強行把溥儀綁走。
  這時有一個人意外地幫了他大忙。
  晚上,溥儀住所收到了一筐水果。保安在檢視時,竟然發現裡面藏了兩枚炸彈!
  送水果的人,叫作張學良。
  (159)

  我知道有很多資料都論證這件事不可能是張學良本人所為,有的說是土肥原施的反間計,甚至還有人乾脆說保安就是個間諜,那炸彈是他按土肥原的授意放進去的。
  後兩種可能也不是不存在。我無意為之論證。但就我個人的判斷而言,如果沒有更直接的證據來證明“土肥原做案論”(我不能同意壞事都是壞人做的這一論斷,那世上壞事這麼多,壞人怎麼忙得過來),張兄辦這種事的概率至少在80%以上。
  我們得承認,這位少帥也許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但他絕不是一個政治智商特別高的人。
  以溥儀的性格,這兩枚炸彈就等於是把他送進土肥原的懷抱里去了。因為溥儀很快認定,只有日本人才是最可靠的,也只有依靠日本人的幫助,他才能最終逃脫死亡的威脅,也才能重建屬於他的帝國。
  得知溥儀終於答應跟他走了,土肥原喜出望外。
  不過接下來,他必須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那就是如何把溥儀秘密帶到東北。
  雖然日租界還是日本人的天下,但出了這個租界就很難說了。
  自從報紙披露他的動向之後,無論是老蔣還是張學良,都沒閒着,他們都在緊張地注視着天津的一舉一動,溥儀那裡稍有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在這種情況下,別說去東北,就是出一個天津衛又談何容易。
  可是土肥原有辦法,因為自從來到天津後,他就一直在策劃和準備着一個驚人的計劃。
  如果這個計劃能夠得以成功,他將有可能成為另一個石原,或者說華北的石原。
  別忘了,他可是有名的“土匪源”——土匪的源頭。
  為了他的計劃,土肥原必須要找一些人來幫忙。
  什麼人呢?
  天津混混。
  每個地方的混混都有每個地方混混的特色。天津混混的特色是敢惹事,而且還能惹出各種花樣來。
  對於天津混混,天津作家馮驥才有很多非常精僻的描述。
  按照他的說法,天津混混是什麼錢都敢賺,什麼飯都敢吃。
  這個賺錢有兩類賺法,一類叫文賺,一類叫武賺(純系本人總結,無學術價值)。
  相對而言,文賺既有檔次,也有面子。
  天津衛這個地方,向來是魚龍混雜,可以說上至前皇帝,下至蘇乞兒,什麼鳥都有。
  但不管啥樣的人,有一點你千萬不能忘記,那就是無論如何得跟混混們搭上關係。
  以前我買不到槍,以前我沒有地盤,以前我找不到人給我投票,唉,真是煩惱。
  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只要你認識了混混,遞張名片,擺桌飯局,請幾個客人,嘿,你猜怎麼着?
  全搞定了。
  真格是人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不過您一定得認準了,只有天津混混才有這能耐。
  直說了吧,只要在天津衛的地面上,就沒他們辦不成的事。
  這個就叫文賺。
  武賺相對比較簡單。
  當然,武賺不是武打,用不着有成龍李連杰甄子丹那樣的好身手。所需要的往往可能就是——
  一桶大糞。
  生意來了,有人出錢,讓你擺平誰誰誰,你就乘三更半夜把這桶大糞潑到他家大門口去。
  戰術目的很明確:不臭死他,也要噁心死他。
  如果還沒有效果,那你就如是者三,一直弄到這家托人求和為止。
  不用說,托的那個也是混混。
  至於什麼飯都敢吃,建議尚能達到溫飽線的外地混混免試,因為這就是傳說中的霸王餐。
  (160)

  在天津衛的大酒店,你如果看到這樣的傢伙:穿起衣來像帥哥,點起菜來像大款,吃起飯來像餓鬼,付起帳來一文不給的,你千萬不要感到奇怪。
  這就是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紹的那種什麼飯都敢吃的混混。
  對於這種混混,酒店早已見怪不怪,有的是棍棒傢伙侍候着。
  這裡面還有個規矩,被打的混混有所謂三不許:不許出聲,不許咬牙,不許皺眉。除此之外,你只需要護住自己的吃飯傢伙,然後完成一個經典的技術動作——就像我們吃燒烤一樣,打完了這邊,你得把另一邊翻過來讓人家打。
  你還別覺得這個動作簡單,親自體驗一下就知道了,不容易。
  這種場合想玩點花頭純屬妄想。雖然沒有電子監控,但旁邊公證人員、監督人員一應俱全,不打到你熟透就不帶喊停的。
  當然最後還會由人負責把你送到家,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無法走着回去。至於什麼醫療費、營養費以及演出費,皆由酒店買單,反正一樣都不會少。
  其實人家酒店也不虧,雖然多了開銷,卻給食客們上演了一場生猛海鮮式的娛樂節目,提高了酒店的知名度。那些食客則更是猶如吃飯抽到了幸運獎,全過程看的那是目不轉睛,齊聲叫好。
  總之,大家皆大歡喜,各取所需。
  土肥原找的就是這些社會渣滓。
  除了本地混混,無處不在的日本浪人、朝鮮浪人也有一些。土肥原把他們組織起來,給他們發槍發工資,每天進行軍事訓練,名之曰:便衣隊。
  在一個月黑風黑的晚上,便衣隊起事了。
  為了便於區分,土肥原事前給他們每人分發了臂章,分為五色,黑的是日本人,白的是朝鮮人,紅黃藍是中國人。
  顯然,這就是一群出來鬧騰鬧騰後就準備回家洗洗睡覺的烏合之眾,戰鬥的目的性和意志力不是完全沒有,而是近乎於零。
  不過這倒也難不倒土肥原。
  不知道往哪裡沖?
  那就派兩個日本憲兵,穿上便衣,戴上白袖章,給他們帶路。
  目標直指天津的中國政府機關、警察局、電話局,都是戒備森嚴的核心部門。
  一時間,天津城裡槍彈亂飛,一片大亂,居民商戶關門的關門,閉戶的閉戶,沒人再敢上街了。
  隨即,日租界和天津中國管區宣布戒嚴,街上的路燈全部熄滅。
  那幾天,天津徹底變成了一個暗無天日的世界。而這,正是土肥原想要達到的效果。
  張學良手忙腳亂,窮於應付,再也無暇顧及對末代溥儀的監視居住。
  兩天后的一個深夜,在土肥原的安排和陪同下,溥儀藏在汽車的後背箱裡,逃出天津,到大沽口坐上了日本“淡路丸”號商輪,開始了他想像當中的“滿洲建國之旅”。
  不過,土肥原的另一個目的卻沒能達到,等於計劃失敗了一半。
  那就是克隆“九一八”事變,把天津變成又一個瀋陽。
  失敗並不奇怪。
  石原為了他的計劃,足足籌備了兩年,而土肥原卻只打算用兩天時間。
  石原除了守備隊,還有仙台師團,有他偷偷從朝鮮拉來的預備隊。
  土肥原雖然也有支撐他行動的部隊,但人數少得可憐,只有幾百人,大約只相當於一個中隊。
  你還別嫌少,整個華北的日軍可都在這裡了。
  (161)

  名字倒蠻響亮——日本華北駐屯軍(因司令部在天津租界,所以又稱天津駐屯軍)。
  緣起於八國聯軍進北京那一年,簽下了一個影響中國很多年的《辛丑條約》。按照這一條約,日本在華北拿到了駐兵權,日本華北駐屯軍就是那時候開始建立起來的。
  人也忒太少了點,跟關東軍比都不能比,真打起來,怕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但憑這點料水,石肥原就打算在華北再複製一個“九一八”了,也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靠浪人和混混衝鋒陷陣,當初的石原也不是沒想過,後來總覺得不妥,所以又放棄了。
  在這位天才看來,要麼不出手,要出手就要打在七寸上,徹底解決問題。
  土肥原卻不是這種想法。人家是純正的“中國通”,知道天津衛的規矩:這塊地面上,就沒有混混們辦不成的事。
  而且天津不是瀋陽,沒有那麼多的東北軍,有的不過是一些警察和保安隊而已。
  在土肥原看來,連東北軍都是那麼一副欠揍的模樣,更別提這些地方小角色了。
  派混混對付,足矣。
  混混們衝出租界後,馬上就“宣告攻克”了邊上的一座警察所(也不知道裡面有沒人值班),這令直接負責指揮的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將(陸大21期)信心大增(土肥原已經帶溥儀跑路去了)。
  什麼省政府(河北省政府設在天津)、市政府,什麼警察局、電話局,都不在話下,用不了多久,就會統統被我們的便衣隊“一舉攻克”,到時候只要跑出來發份聲明,派租界的部隊順便接收一下就一切OK了。
  現實很快教訓了狂妄和自大。
  混混畢竟是混混,不能隨隨便便就跨專業當戰士。在這一點上,哪怕你突擊培養、魔鬼訓練也不行。
  再者,這土肥原的出手也太有點那個了。
  據後來被逮住的便衣兄弟們介紹,土肥原一天發給他們4毛錢,就當時勞務市場的價格來說,也已經算是最低價了,基本只能用來吃吃快餐,連下頓館子都不夠。
  有位仁兄更向警察喊冤,說要不是他原本是碼頭扛大包的,又有熟人介紹,就這點錢,鬼才願意跟在後面出洋相呢。
  最後還氣呼呼地來了一句:小日本,真摳門。
  所以我們一定要知道,便衣隊跟加里森敢死隊這樣的國際雇擁軍還是有區別的。
  有了高薪,才能吸引高端人才,一向都是如此。
  打仗可不像潑大糞、吃霸王餐那麼簡單,那是要流血死人的。在混混們看來,你隨便打發個三瓜兩棗,就要讓我去給你賣命,這也太過分了。
  更何況,天津的保安隊不是一般保安公司出來的,他們手裡拿的也不是只能用來嚇嚇人的短棍,而是真槍實彈。
  天津保安總隊,根本就是東北軍改編過來的,是正規軍。
  由於對比過於懸殊,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懸念,便衣隊沒幾下就敗了。敗了以後也沒往別的地方去,掉轉頭就往日租界方向跑。
  這才幾天功夫,混混們就對日本人這麼忠誠?
  (162)

  不是忠誠,而是知道保安總隊不敢往日租界裡闖。再說,還可以繼續到日本人那裡去領工資呢。少歸少,好歹每天也有4毛錢,又不用幹活,跟白給的一樣。
  香椎對手下這幫小子被打成這樣,還能想着回來頗為感動。他立即出面,以槍彈無情,可能誤傷租界內日僑為由,要求保安總隊必須在距離日租界邊界線300米處停下來,不得逾越雷池一步。
  有了這條救命的線,混混們才擺脫保安隊的追擊,一窩蜂地逃進了租界。
  土肥原和香椎想在天津變天的計劃失敗了。
  歸根結底,土肥原不是石原那樣的軍事天才,他所擅長的,還是煽陰風,點鬼火,搞搞陰謀詭計。
  土肥原走了,香椎不服氣,覺得可能還是訓練時間太短,便衣隊上陣過於倉猝的緣故才導致了失敗。
  那就再多練幾天嘛,不信水平提不高。
  10天后,重整旗鼓的便衣隊又出發了。
  歷史上稱其為第二次天津事變。
  這事要放在石原身上,絕對不會出此爛招。
  什麼叫做偷襲,那得是在人家不知道的情況下。現在聲勢搞得這麼大,就算保安總隊再遲鈍也知道要防着一手了。
  當然,香椎也汲取了教訓,沒有再讓混混們大喊大叫地從日租界裡直接殺出來,而是事先就把他們放了出來。
  等到天色一暗,日軍便在日租界裡以熄燈為號,用大炮猛轟政府機關和公安局,藉以掩護便衣隊的進攻。
  但這次比上次更慘。
  因為保安總隊早就在周圍候着了。
  躲在租界裡我逮不着你,出來了還不是有一個打一個。
  一個回合不到,便衣隊就被揍趴下了。
  租界內的香椎氣急敗壞,自己都恨不得端起機槍,把這些白吃他飯的飯桶們都一塊突突了。
  眼看着這場名為天津事變(又稱便衣隊暴亂)的行動就要破產了。不甘心啊。
  香椎把牙一咬,反正事情到了這一步,要麼不搞,要搞就搞大。
  他一邊命令日軍向中國管區胡亂放炮,一邊致電關東軍,說不好了,東北軍在天津也動手了,我們人少,打不過,你快來幫忙。
  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等着的就是這句話。
  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錦州危險了。
  在接到天津來電後,本庄繁二話不說,除從嘉村旅團中抽調一個步兵聯隊,從海上赴天津以外,在陸路上也調集重兵,從瀋陽出發,一直推進至大凌河一線。
  藉口就是要先拿下錦州,然後挺進山海關,支援天津租界。
  大凌河離錦州城已經很近了,當年明朝悍將祖大壽就是在這條河邊築城跟滿人死磕的。
  錦州城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在此之前,張學良已將東北軍政臨時機構設在錦州,並安排他的“老叔”張作相代理東北軍司令。
  當然真正出牌的人還是少帥,是打是和,何去何從,都是他一句話的事。
  錦州,進可攻,退可守。進,可以作為第一個戰略支撐點,進而俯視東北全境;退,能扼守關外門戶,拱衛華北和熱河。
  明朝時多少名將、勇將、悍將打造出來的堅固防線自然不是蓋的。
  大家都認為,打到這個份上,已是退無可退。
  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即使沒有中央的支援,東北軍也並非沒有打到底的本錢。
  從東北突圍出來的10多萬部隊整戈待旦,而華北還有10萬精銳,只要火車一響,就能到達錦州前線。
  關東軍即使把東北全境和國內緊急徵調的部隊都一個不少地拉上來,也超不過5萬。
  撐到頂,不過二比一,又是國讎家恨,背水一戰,有什麼理由一定輸呢?
  (163)

  但是顯然,張學良並不這樣想。
  “九一八”後的張學良遭遇了很大的壓力。
  有好事者公開在報紙上登出《哀瀋陽》七律一首。詩曰: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當行。溫柔方是英雄冢,哪管東師入瀋陽。
  趙四就是趙四小姐。朱五(北洋政府內務總長朱啟鈐之女)、蝴蝶(電影明星胡蝶)等也皆是少帥的紅粉知己。
  反正是美女一大堆,但是英雄已變成了狗熊。
  此詩一出,張學良的個人聲譽更是坐着電梯直線下降。
  錦州本應成為他為己正名的鐵血之戰。榮譽在什麼地方失去的,再從什麼地方奪回來。
  然而少帥並不想打。
  擔當身前事,何計身後名。真正對“身後名”念念不忘的往往只是一些書呆子,而大多數人考慮的都是最實際的“身前事”。
  說來說去,自恃思想先進開明的東北少帥張學良並沒有超越一般軍閥的思維和局限。
  地盤固然重要,但如果把槍桿子都打完了,再牛的軍人也將一錢不值。
  況且就算失去東北,身後還有熱河,有晉綏,有河北。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一定要打?
  是啊,能不打就不打吧。
  既然關東軍兵臨錦州城下的藉口是天津事變,那就首先在天津做出讓步。
  於是,令天津混混們也驚詫的一幕出現了。先前越打越起勁的保安總隊黯然撤離,開往河北,而後來越看越沒脾氣的日租界則軍民相慶,張燈結彩。
  接着,國聯的交涉也給張學良帶來了新的希望。
  當時尚未辭職的中國代表施肇基奉外交部之命,向國聯正式提交“劃錦州為中立區”提案,答應東北軍可撤至山海關,但要求日軍也不得進入錦州區域。錦州作為中立區,只能由英、法、意等中立國派軍駐守。
  如果退一步,不想和日軍交戰,“中立區”策略無疑也不失高明。尤其後一手很厲害,你關東軍再凶,敢跟這麼多列強擦槍走火嗎?
  問題是英、法、意都不是傻瓜,這種是非之地,憑什麼要讓我們的大兵來給你們當盾牌。想得倒美,沒門。
  日本人就更不樂意了,不就是不想讓我進錦州嗎,玩這種花頭,以為我看不出來?
  見此情景,國聯只得放棄錦州中立區議案,但是它再次向日本政府發出警告,要求它維持東北現狀,不得進攻錦州。
  若櫬內閣覺得這次無論如何得把關東軍這頭蠻牛的鼻子給牽住了。
  可能是真給逼急了,這次若櫬首相沒有再走以前失敗的老路,拼了老命揪着軍部的衣領不放,要求他們必須採取措施控制住關東軍的行動。
  看到首相脖子上青筋直冒,怕老頭子玩真的,參謀本部金谷參謀長這才下達命令,讓關東軍停止進攻錦州。
  他的理由不是錦州不能打,而是時間需推後。
  因為要打錦州,必須經過大凌河一帶的水網和沼澤地區,這就要需要配備相當數量的渡船,一時間根本來不及籌備。
  金谷建議,不如等到水面結冰再攻錦州,那樣的話,乾脆連船都不要了,多方便。
  關東軍覺得此話有理。
  錦州暫時算保住了。
  但這只是暫時。因為很快情況就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164)

  在日本軍政上層,所謂“國家改造運動”原先只是在軍隊和民間比較流行,是櫻會的橋本欣五郎、永田鐵山這幫狂人才喜歡的東東。
  到了後來,政客黨棍們也開始熱衷此道,連收了張學良50萬銀票的床次竹二郎也參與其中,搞起了一個叫做“協力內閣”的運動。
  所謂“協力內閣”和“國家改造運動”其實是一個路子,目標都是要建一個和軍隊穿同一條褲子的“好內閣”。
  政客向軍人拋起了媚眼,等於政黨政治終於開始向昭和軍閥妥協了。
  一方面是黨內四分五裂,一方面是緊縮財政和協調外交毫無成效,若櫬內閣在內外交困下不得不宣布內閣總辭職。
  那個在國聯講壇上出盡洋相的日本代表芳澤,他的泰山大人犬養毅上台了。
  犬養毅此時擔任着政友會總裁,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政客。
  很多選民肯把手中的票投給他,是因為犬老歷史悠久,當年與孫中山都是鐵哥們。
  大家希望犬老能用好與國民黨的這層關係,從而打開中日關係的死結,把滿洲問題解決好。
  犬老自己也信心滿滿,捋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如果時光再倒推個二三十年,犬老一展抱負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那樣歷史也許會是另外一個模樣,但可惜現在他的年紀實在是太大了。
  有多大?
  再過幾年辦八十大壽。
  如此高齡的首相,不僅在日本政壇,就是在世界政壇也可以排前幾位去。
  不怕犬老您聽了生氣,就您這副身板,回家帶孫子都嫌太老。
  要說犬養毅人還不錯,年輕時候也算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可這麼老眼昏花的,不出昏招那就奇了怪了。
  同若櫬一樣,犬養對軍部和關東軍要求建立“滿洲國”的要求並不感冒,也反對擴大東北事態。他甚至還願意通過自己與國民黨的歷史老關係,與中國政府和和氣氣解決“滿洲問題”。
  他的要求比軍隊那些狂人要實際得多:東北這個地方還是你們中國的,但你們要讓我們日本在東北三省擁有實際的經濟支配權。
  在當時的形勢下,這已經算是一個坐下來商量的口氣和態度了。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把一個最不合適的人放到了一個其實很重要的位置。
  在醞釀內閣人選時,陸相人選成了犬養要重點推敲的頭疼問題。前任南次郎忙前忙後卻無人理踩、一事無成的狼狽樣子,給了他深刻印象。
  這個樣子怎麼行,在軍隊中沒有威信,指揮不動軍隊,那政府不就成了跛腳政府了嗎?
  思前想後,犬老終於找到了一個人——
  參謀本部作戰部長荒木貞夫(陸大19期軍刀組首席)。
  參謀本部一共五個部,作戰部排老大。
  犬養想,我把這尊菩薩都給你們軍人搬來了,看以後還有誰敢不聽話。
  這個犬老可真夠老糊塗的。你要借鍾魁來嚇鬼自然沒錯,但你得看清楚,此鍾魁跟小鬼們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事實上,他是小鬼們的頭。
  (165)

  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在軍隊中出現了兩個派別,堪稱日本昭和軍閥的兩大怪胎。
  如果看實質,這兩派都是“國家改造運動”的發展和變種,宗旨都是要讓軍人統治國家,主宰一切。
  但它們還是有區別的。
  一派叫統制派,這派算是極右的,認為革命不能踢開政府,要由軍部為統制,帶着政府一道革命,政府就是不想革,你也要逼着它革。
  另一派叫皇道派,這派算是極左的,他們要踢開政府鬧革命,主張把高官全收拾了,直到普天之下除了天皇,老子最大。
  荒木貞夫在陸軍當然有影響,因為他不僅是這個無法無天的皇道派的老大(“皇道”一詞就來源於他平時的口頭語),而且還在陸軍大學當過校長。
  陸大歷史上,有三任校長都與“九一八”有不可分割的聯繫。
  現在我可以把他們的名字報全了。
  他們按時間順序,一人做了一年,先後是林銑十郎(就是那個朝鮮的越境將軍)、荒木貞夫和多門二郎。
  當初參謀本部的一幫人策動“三月事件”,就是想建立一個以荒木貞夫為首的軍人內閣。
  現在,這個狂人中的狂人、瘋子中的瘋子終於上台了,軍隊當然是一片歡呼——從此以後,咱上面也有人了。
  這之後,關東軍就沒什麼聽話不聽話的問題了。因為陸軍省的聲音就是他們的聲音,而陸軍大臣就是他們利益和要求的代言人。
  既然關東軍這麼看得起自己,陸相荒木貞夫也投桃報李,一個勁地在朝廷那裡幫他們鼓吹。
  在荒木的提議下,日本內閣通過決議,將東北四省(除原來的三省外,張學良臨時把錦州設為了省)劃入日軍綏靖區。
  接着,國會又通過了向關東軍致敬案。裕仁天皇對“皇軍之威武”大加稱讚,並下詔書慰勉。
  他對東北軍的那句著名評價也開始傳開了:“(與皇軍相比)東北軍真是太監軍隊。”
  一個陸相的任免,幾乎讓本來想搞好中日關係的犬養內閣成了貨真價實的好戰內閣。
  “和平”解決“天津事變”後,張學良認為這樣一來,關東軍就沒了進攻錦州的藉口。
  然而他又錯了。
  我們要記住,藉口永遠是屬於強者的,如果他沒有藉口,為了方便欺負弱者,也會隨時再找一個出來。
  這次的藉口是剿匪。
  其實說白了,他們自己就是匪,是東北最大的日匪。
  賊喊捉賊向來是日本人的長項。
  關東軍很快就將踏着大凌河的冰進軍錦州了。
  這次本庄繁是準備在錦州下點大本錢的,因為江橋之戰給他上了很生動的一課。
  東北軍可不個個都是孬種。
  如果把江橋模式複製到錦州,這位關東軍司令官的臉部肌肉就不能不劇烈抖動兩下了——
  馬占山手下才不過幾千人,錦州守軍卻有十幾萬。
  馬占山沒有什麼軍備後援,錦州卻可以通過陸路和海路源源不斷地從關內調來援兵和彈藥。
  本庄繁當然無法把錦州想像成瀋陽。
  因為這裡畢竟是東北軍在東北的最後一塊軍事重鎮,此一戰勢必魚死網破,全力以赴。
  關鍵時候,還得靠自己人荒木給罩着。
  原先關東軍調兵很困難。江橋戰役時,本庄繁連發幾個加急電報,要求國內增援,但都被政府擋着,愣是一個兵沒討到。
  現在陸相親自出手,一切都解決了。
  進攻錦州的部隊,除參加過江橋戰役的第2師團(仙台師團)和混成第39旅團(嘉村旅團)外,又從國內增派混成第8旅團(村井旅團),從朝鮮增派混成第38旅團(依田旅團),最後連嘉村旅團的大本營朝鮮龍山師團也一齊拉了過來。
  空中,則由關東軍飛行隊大隊長長嶺龜助大佐(陸大第28期)親自領銜,率領所屬5個中隊往來助戰。
  與江橋之戰的添油戰術不一樣,這次關東軍一開場就亮出了宣花板斧,擺出了一支很牛的陣容。
  對本庄繁來說,美中不足的一點,是海陸空缺了一個“海”,否則就太完美了。
  但海軍可不是他能調動得了的。
  (166)

  “九一八”事變時,本庄繁就曾要求駐旅順口的海軍第2遣外艦隊幫忙,把艦隻集中到渤海灣內的營口附近,以策應關東軍的陸上行動。
  注意,這裡是要求,而不是請求。
  當即遭到第2遣外艦隊的斷然拒絕,理由是另有任務,且未接到軍令部相關指令。
  下面的話沒說。
  你本庄繁算個什麼東西,竟然對我們海軍指手劃腳起來了,請問你媽貴姓?
  本庄繁碰了一鼻子灰。這次他想通過參謀本部來跟軍令部打招呼。
  領導對領導,上級對上級,應該好說話一點。
  可是本庄繁想錯了,軍令部的回答同樣是——恕難從命。
  官方原因是海軍必須忠實執行政府關於中國事件不能擴大的有關政策。
  私底下的原因就簡單多了:老子出了力,讓你風光,不干!
  幸虧南京政府和張學良都沒想到要從海上派援兵(連陸路也沒有),不然的話,關東軍和參謀本部就得找小肚雞腸的軍令部拼命了。
  黑雲壓城城欲摧,這次誰都看出日本人不是做做樣子,是要對錦州城動真格的了。
  12月9日,國聯理事會又一次通過決議,重申日軍必須“從東北占領區撤兵,並恢復到事變前的狀態”,同時決定儘快派調查團到當地進行調查。
  決議很好,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美英法見勢不好,也趕緊出來拉架,但日本人知道這三家就是玩虛的,根本理都不理。
  日本真正擔心的其實是蘇聯。原因顯而易見,萬一東北軍要與日軍在錦州決一死戰,則東北的大部分後方就會陷入空虛,到時如果老毛子攻上來就懸了。
  斯大林老狐狸一個,他才不想過來趟這趟渾水呢。你不是怕我會打你嗎,放心,我絕不會動手。
  少帥張學良這次算看清楚了,國聯調查團還沒出發,英美法嚇不住日本人,蘇聯更好,乾脆選擇了在一邊看熱鬧。
  只能靠自己,可是自己能靠得住嗎?
  事實上,此前他還是為此小小地堅持了一下的。
  日軍大規模進攻錦州前夕,東北軍19旅以鐵甲車隊為掩護,在義勇軍的配合下,曾與西犯的關東軍(也配備有鐵甲列車)進行過遭遇戰。
  當時雙方鐵甲對鐵甲,鋼刀對鋼刀,雖未全勝,但至少是沒讓日本人占到什麼便宜。
  本庄繁為此曾憂心忡忡,認為如果東北軍都照這個樣子抵抗,“將會發生事變以來未嘗有過的大會戰”,僅過一條大凌河就夠自己喝一壺了。
   “由於張學良軍開始了積極的軍事行動,錦州方面的事態異常緊張”,關東軍不得不坐下來重新檢視自己的戰前準備工作。
  可是本庄繁多慮了,因為少帥只是衝動了那麼一下下,很快他就不“積極”了。
  收復東北沒戲,堅守錦州可能把自個的老本拼光。
  想來想去,終於做出決定:撤。
  為了這個決定,他會後悔終生嗎?
  因為這不同於“九一八”,那時他可以說,自己沒有心理和行動上的準備,分不清日本人究竟是想找茬砸場子還是要抄他老家。
  這個時候,也沒有誰會再提出來,讓他“絕對不抵抗”。能夠做出這個決定的,只有他自己。
  他不應該忘記,張作霖的陵園還沒完工,老爺子的屍骨都未及遷葬,且祖宗祠廟,一朝辭別,何日可歸。
  他不應該忘記,處於日寇鐵蹄蹂躪下的東北父老,沒有一天不翹首西望,期盼王師北上,收復失地。
  他更不應該忘記,將帥的責任,軍人的榮譽,漢子的擔當。
  可他還是下達了撤軍的命令。
  駐錦州的東北軍得到的上峰指示,不是如何固守城池,決一死戰,而是撤至關內。
  理由是:現政府方針未定,不用錦州部隊進行防守。
  那“現政府”在幹什麼呢?
  (167)

  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政府還是那個政府,但裡面的人已經換了。
  在外部倭寇環伺,內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一向示人以強硬形象的老蔣也不得不對廣州方面服軟了。
  按照汪精衛們的要求,老蔣不僅釋放了胡漢民,還親自把他送到車站。
  別的也沒多說,原本威風八面,不可一世的老蔣只對胡漢民說了一句話:我錯了,請原諒,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堂堂元首,能說出這種話,認錯態度也算是夠誠懇的了。沒想到元老根本不賣元首的帳。
  錯?
  錯哪了,說出來。說不出來,這就又錯了。
  撂下這番尖酸刻薄的話之後,胡漢民又當着眾人的面,把老蔣狠狠一頓數落。然後揚長而去。
  面子,算丟盡了。可這就是政治。老蔣不僅不能生氣,還得繼續腆着個臉來朝汪精衛們說好話:
  現在是共赴國難的時候,咱自家兄弟就別再互相拆台了,免得讓外人看笑話,還是搬一塊來住吧。
  廣州方面的回覆也很乾脆:我們其實也不想這麼幹,還不是因為你這人太討厭。如果你滾蛋了,那我們就自動撤銷政府,把家搬到南京來。
  沒別的辦法了。
  老蔣咬咬牙,成交。
  就這樣,老蔣宣布下野,廣州政府隨之撤銷,一幫人全都搬回南京,代替老蔣當起了家。
  既然老蔣都下去了,跟他鬧彆扭的汪精衛、胡漢民也暫時沒好意思搶那頭把交椅。
  實際的政府領導人是新任行政院院長孫科。
  這位小兄弟頭上的光環很亮,雖然年紀輕輕,卻頗有乃父之志。鑑於老蔣倒台,多少跟他抗日不積極有關,孫科決定改弦更張,給日本人來一個酷一點的造型,對日態度開始趨於強硬。
  但這個強硬卻往往只能停留在空洞的口號之上,因為他和汪精衛、胡漢民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軟肋——不是軍人,沒有軍權,軍隊不聽他們的。
  說起來,這也是那個時代不可避免的一個政治怪象。
  本來政府是應該由懂治理會治理的各級文官主導。文人主內,武人主外,各負其職,才更合理一些(這也是廣州政府的口號)。
  但實際情況卻是,文人往往得看武人的臉色,更有甚者,有些武人連表面功夫也不高興做,直接把文人一腳踢開,不管會不會斷案子就自己做起了縣太爺(典型的如狗肉將軍張宗昌)。
  現在孫科也碰到了這種倒霉事。
  老蔣人雖走了,部隊卻還屬於“蔣校長”的,別人調不動一兵一卒。其它部隊也是各懷心思,反正就沒人願意聽他這個國家領導人的指揮。
  錦州告急,孫科急忙召集政府開會,討論增援問題。
  會開了大半天,之前口號響亮的各路諸侯卻沒一個願意去打仗。
  孫中山是“知難行易”的倡導者,他的公子卻着着實實地嘗到了“知易行難”的苦頭。
  中央不派援兵,這成了張學良不願固守錦州的一個重要理由:東北又不是我一家的,你們都不管,我也不管。
  東北軍撤兵關內,事先孫科和南京國民政府並不知道。等從情報部門得到消息,已是幾天后的事了。
  孫科氣得不行。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政府的人,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往後退了。
  他立即向張學良發布命令,要求其死守錦州(“積極籌劃,以固強圉”)。
  這是“九一八”以後,國民政府下達的第一道抵抗命令。
  (168)

  沒想到張學良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
  老蔣的話我也得撿好聽的才聽,你一個黃口小兒,我聽你的?
  照撤。
  眼看日軍兵鋒將至,錦州局勢急如星火,12月29日,國民黨一中全會閉幕,會上以黨內名義再電張學良,要求停止撤兵(“如遇侵犯,則抵禦之”)。
  張同志可沒這麼好騙的。
  他回了個電,說你們要我一個地方部隊,去打日本一國的軍隊,這力量對比也太懸殊了,怎麼想得出來(“強弱之勢,相去懸絕”)。
  我不打。
  當天,東北軍參謀總長榮臻(就是從瀋陽化裝逃回來的那位仁兄)下令錦州各軍實行總撤退。
  第二天,國民政府在得知東北軍發布總撤退令後,最後一次致電張學良,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要求他在錦州就算做做樣子,也要抵擋一下(“日軍攻錦緊急,無論如何,必積極抵抗”)。
  不發電還好,一發電,錦州部隊撤得更快。
  你都說“日軍攻錦緊急”了,那我還不得趕緊往關內逃啊。
  誰說只有關東軍會“下克上”,我們東北軍也會,逃起命來也一樣不聽你政府的。
  然而故土之戀,人皆有之。當官的可以換個地方再當官,基層的士兵卻要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流浪天涯。
  很多老兵失聲痛哭,不忍離去。
  一切似乎都已經在預示着,從此將與東北永絕矣。
  果真,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最後都沒能再返家園。
  每當午夜夢回,永遠失落的是那個種滿大豆和高梁的地方。
  別了,美麗的松花江。
  別了,那無盡的寶藏。
  別了,我無助的同胞和衰老的爹娘。
  44個軍用專列,滿載10多萬東北軍士兵,由錦州不停地駛向170公里以外的山海關。由於軍列來去過於頻繁,甚至因此引起了日軍的高度緊張和戒備,還以為是從關內調來對付他們的中國軍隊。
  由於分駐錦州各地,用了一周時間,才全部運完。
  一千多年前,一位美麗的女子曾在後宮發出過泣血的哀嘆。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五代後蜀花蕊夫人《述亡國詩》
  1932年1月3日,嘉村旅團前鋒數百人越過大凌河。
  他們根本就沒需要踩着冰面跑過來,因為大凌河上有鐵橋。似乎是怕冰面不結實,日軍走着走着會掉下河去,撤退的東北軍很體貼地把大凌河鐵橋完好無損地留給了前者。
  他們只是把大凌河車站給破壞了,為的是怕日軍攆在屁股後面追上來。
  過了大凌河,很快就兵臨錦州城下。
  到了這裡,日軍已再不抱任何幻想。他們很清楚,在這裡迎接他們的,必將是一場惡戰血戰大戰。
  覆屍滿城,流血漂櫓,幾乎是一定的。
  作為前鋒,只能第一個在錦州城“玉碎”了。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重鎮錦州,兵家必爭之地,其實只是空城一座,守軍早已跑得清潔溜溜了。
  出現在這些遠道之“客”眼前的是這樣一幅場景:以錦州城為中心,周圍呼拉拉鋪開六里路(“蜿蜒如長蛇”),里三層外三層布滿了堅固的防禦工事,但是防守的人,一個也沒有。
  日軍起初不能相信這一事實,等咬一咬舌頭,確認這不是在做夢後,一個個歡呼雀躍,異常興奮(“實愉快萬分”)。他們謝天謝地謝天皇,甚至謝上了中國的孔子,認為自己正是孔子兵法中不戰而勝的得益者。
  連仗都不用打,就撈到了首功一件,這感覺當然就跟突然中了個百萬大獎一樣。
  錦州,終於作為一座不設防的城市,被關東軍兵不血刃地收入囊中。根據日方記載,當天的錦州,雖然天氣晴朗,卻狂風怒號,滿天捲起黃色旋風,“令人驚心”。
  我告訴你,那是我們的祖先在風中聲聲咆哮。
  (169)

  聲勢搞這麼大,面對的卻是一座空城,興致勃勃趕來的各路鬼子也感覺很無聊。
  除了第20師團(朝鮮龍山師團)、關東軍飛行隊偵察第8中隊駐守錦州外,其餘部隊都各回原地駐防。
  按照常理,既然東北軍都已經跑了,錦州日軍的日子應該很好過。
  朝鮮龍山師團原來常駐朝鮮,那個地方的“治安”,用他們的話來說,是糟透了。有時候大白天的,日本人都不敢一個人出門,唯恐一不小心被拖到角落裡給剁了做成人肉叉燒包。
  能夠有機會跑到東北來透透氣,散散心,放鬆一下心情,實在是件美事。
  不過,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東北這疙瘩,也不是好呆的。
  錦西葫蘆島,是東北軍撤退關內的必經之地。龍山師團經過情報偵察,發現那裡的東北公安總隊也已經撤走了。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東北軍在錦州這個地方也不是真的一槍都沒打過,不過大多不是正規軍人打的,是警察打的。
  東北公安總隊實際上是一支警察部隊,而他們的頭,就是那個後來跟小蘿蔔頭關一塊的黃顯聲。
  提起這兄弟,可是鐵骨錚錚的一條硬漢子。
  黃顯聲是東北講武堂出來的,跟張學良還是一個科:炮科。對講武堂的同學,少帥自然要格外關照一些。先是讓他入了自己的衛隊旅,後來又任命他為奉天警察局長。
  張少帥手下的官,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居多。惟有這個黃顯聲,那是比較認真的。
  當了警察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起緝毒風暴。
  別的警察局長也不是不反“黃賭毒”,不過基本上是走過場,所謂人在官場,身不由己,一般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看僧面看佛面。
  到了黃顯聲這裡,只要你藏着毒,統統別想過。
  如果光打蒼蠅不打老虎,那就不叫黃鐵漢了。在任期間,他不僅找過日本人的麻煩,就連黑龍江省主席湯玉麟的私貨也被他抄過。
  照這個趨勢下去,東北這塊地面上,就沒有誰他不敢惹的。少帥那是提早一步跑到北平去了,要不然被他抓住,沒準發起性子來,也會被當作癮君子給送到局子裡去蹲兩天。
  “九一八”後,東北軍做了縮頭烏龜。黃鐵漢憤憤不平,就來了個無證上崗,帶着手下的這幫警察兄弟和日本人幹了起來。
  不是說“絕對不抵抗”嗎?那說是的軍人,我是警察,憑什麼不抵抗。
  張少帥雖然不願意拿軍隊去拼,讓警察偶爾打打黑槍,他還是樂意的。
  黃顯聲和他的東北公安總隊是最後一個從錦西撤走的。他們都撤了。日本人就知道東北軍真是全躲到關內去了。
  儘管如此,錦西還是要駐防的。
  龍山師團命令混成第38旅團(依田旅團)出人。
  旅團長依田少將把古賀傳太郎大佐喊來,讓他帶着自己的騎兵第27聯隊(古賀聯隊)去錦西溜上一圈。
  沒什麼仗要打,就當去郊外散心。
  古賀這小子,雖然一直在朝鮮當差,對東北倒不陌生。早在日俄戰爭時,他就到瀋陽搞過偵察。
  不過這段經歷絕對很慘,因為他不幸被老毛子抓住了。
  當然最後又逃了出來,但東方不是西方,做過俘虜那是很丟臉的一件事,影響仕途啊。
  看看他的職務你就知道了,日俄戰爭都經歷過,還只是當個小小的騎兵聯隊長,混得好是這副德性?
  說起來是一個騎兵聯隊,但由於是臨時編組(就象第38旅團也是臨時編成一樣),廟大和尚少,把他自個加起來,超不過一百個人,只能勉強算一個中隊。
  混成這個樣子,臉皮薄點的就不如拿塊豆腐撞撞死算了,活着多丟人。
  古賀不算臉皮薄的,他要把面子找回來。
  (170)

  就在這裡,那個不用他費神打仗的錦西。
  弱者面對更弱者,也可以當自己是強者。
  他並沒有帶部隊直接進入錦西,而是在走到錦西縣城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叫來翻譯:你去,讓錦西的文武百官排着隊來迎接我。
  翻譯覺得這是一個不大可能完成的任務。
  東北軍都撒丫子跑了,縣裡的那幫老少爺們還能定定心心在城裡等您老人家露面?
  可古賀聯隊長的話也不能不聽,當下只好硬着頭皮進城了。
  一進城,放心了。
  縣太爺真沒走。
  錦西縣長張國棟聽了翻譯的傳話,連連點頭,急忙找人準備歡迎儀式去了。
  翻譯覺得聯隊長的話很神,其實張縣長是有苦說不出。
  能跑,我還不早跑了。
  張學良主政東北,不僅自己收稅自己用,還發行一種地方貨幣——奉票。張國棟做過奉天省(遼寧省)的議員,到了錦西後便也有樣學樣,印發了一些地方流通券,從老百姓手裡撈走了不少錢。
  流通券不是黃金,戰亂一起等同於廢紙。等到錦州危急,張縣長想跟着黃顯聲一塊走的時候,就發現走不了了。
  大傢伙一把拖住了他。
  先別走,你得講清楚,這個流通券還值不值錢。要不你給我黃金,我把流通券還給你。
  這麼一扯,倒霉的張縣長就落下來了。
  眼下,先應付日本人要緊。張國棟把縣衙里留下來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一清點,少了一個人。
  這兵荒馬亂的,少誰都正常。他也沒太在意,便帶着一眾人等歡迎城外的“皇軍”去了。
  張國棟在日本留過學,知道一點“迎賓”的規矩,倉促間,竟然連日本國旗都趕製好了。
  古賀帶着他的騎兵聯隊一搖三擺地過來了。張國棟誠惶誠恐組織起來的“迎賓儀式”自然讓他很是受用。
  接着,又挺着胸脯,把張國棟這幫人召集起來開會,讓他們組織維持會,以維持當地的“治安”。
  一夥新晉漢奸無不脅肩讒笑,附首貼耳,沒有一個不把這位古賀太君當太上皇給貢着敬着的。
  看來官大不大都不要緊,有感覺就OK。
  可是古賀太君,你的面子是肯定有了,但命馬上就要沒了。
  因為已經有一幫強人在那裡磨刀了。
  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襖年華,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
  ——《中庸》
  以上這段話,是孔老夫子幾千年前對他的學生子路說的。那時候他就看出來了,北方人不怕死,兇猛,是一群“強者”。
  錦西葫蘆島就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強者居之”的北方之地。
  當然不是指城裡,而是指鄉下。
  在錦西的鄉下,盛產溜子。
  不用猜了,這不是什麼好吃的水果。跟鬍子的意思差不多,其實指的是“道”上的朋友——綠林好漢。
  與之相適應的是,為了防溜子,錦西農家幾乎戶戶有槍。
  買槍的銀子還都是各家各戶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來的。別地方的人有錢了就拿出來再買地,這個地方的人都想清楚了,地再多也是進貢給溜子的。那還不如買槍划算,至少可以守着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不致餓死。
  於是,槍便成了寶貝。有地有錢的單買,沒這種經濟實力的就搞拼車,合起來買。最後十幾戶幾十戶上百戶,便可以湊成民團。
  錦西的民團,那是遍地開花。
  民團和溜子本來是死對頭。日軍來了卻把他們捏成了一堆——但凡身上有點血性的,誰會拒絕團結起來保家衛國,一道打鬼子?
  當然這中間還需要有一個人捏合。
  (171)

  張國棟組織“歡迎儀式”時,不是少了個人嗎?
  這個人是錦西縣公安局長苑鳳台。
  這苑鳳台可不是一般人,他也是東北講武堂畢業,跟黃顯聲是同一期的。
  作為東北地區最知名的軍校,講武堂還是出過點人物的。
  苑鳳台沒出席張縣長的“歡迎儀式”,他去準備自己的“歡迎儀式”了,那就是帶着全縣民團給古賀太君好好地喝上一壺再說。
  按照當時的規定,如果縣長不是軍人,民團可由公安局長掌握和指揮。
  除了能領導民團,苑鳳台還有一個特殊的人脈關係。
  他和當時主要的一個綠林首領有遠親關係,通過這個親戚,苑鳳台又取得了綠林好漢們對聯合作戰的認可,這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民團無實戰經驗和戰鬥力較差的弱點。
  黑道白道都齊了,那就跟鬼子干吧。
  群眾的優勢就是人多力量大,雖然不是正規軍,但呼拉拉的一大群,看上去也很拉風,一下子就把錦西縣給圍上了。
  這時,朝鮮龍山師團向錦西運送輜重,又來了幾十個日軍官兵,也給一道圍在了裡面。
  古賀一看,外面這麼多人,這麼多槍,黑壓壓的,這不是東北保安總隊殺回來了,又是什麼?
  身邊加上輜重兵,也就一百來人,要對付一千個敵人,哪怕是警察兵,也夠受啊。
  遇上這種情況,平常軍官就得呼叫救援了。可古賀不一樣,人家日俄戰爭時就從事艱巨的地下工作了好吧。
  感覺身陷大難之中的古賀大佐,此時很有一種要做點成績給全世界人民看看的勇氣和果敢。
  他決定“先發制人”,自己拯救自己。
  古賀按人頭分了一下工:松尾少尉率輜重兵回錦州領彈藥給養兼報信;村上中尉帶領少部分騎兵在縣裡守着;他本人則親率騎兵聯隊的大部分步騎兵出來“掃蕩”。
  本來人就不多,他還來了個兵分三路,做個騎兵聯隊長真不算屈才。
  錦西縣長張國棟現在已經把古賀當成他的新主子了,在古賀出發前很體貼地勸他謹慎從事,免得小命玩完。
  古賀反而來勁了。這時候不充英雄什麼時候充。
  他笑了笑:不過是一些小毛賊而已,看我手到擒來。
  一上戰場,“英雄”就被卡住了。
  民團的人雖然沒什麼作戰經驗,但架不住人多,而且不講戰法,“瞎打”。
  “瞎打”的意思是,他們不跟古賀的套路走。
  古賀是把他們當保安總隊,或正宗游擊隊對待的,所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可民團的人都是老百姓的幹活,沒怎麼打過仗,不懂這一套。
  我劈過來一板斧,按古賀的意思,你得拿刀格擋一下啊,那我下面才能繼續出招。民團的弟兄們不擋,他們只知道拿刀捅你的肚臍眼。
  古賀愣在那裡了。還沒等他完全擺開架勢,聯隊就挨了無處不在的民團一陣亂拳。
  這一下,總算把他打醒了。
  哦,原來你們不會打仗啊,給我沖。
  這一衝,又壞了。
  被對方一掃,死了一大半,而且很多都是一槍斃命。
  這種槍法完全都是正規部隊神槍手的專利,
  暈啊,古賀徹底被繞住了,不知道眼前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戰術紀律雜亂無章,槍法卻又是如此精準。
  你們哪個單位的,請問?
  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因為打槍的人都是綠林好漢,百發百中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家常便飯。
  古賀被打敗了,真的被打敗了。
  這時,他又聽到了一個壞消息,留守的村上中尉被包圍了。
  “掃蕩”無功,老巢眼看也要不保,今天這臉算丟大了。
  趕快回去吧。
  古賀打馬就走,欲援救縣城裡正受苦受難的村上。
  可是沒走多遠,他自己就連中兩槍,一個倒栽蔥摔下馬來。
  這回他再也不用擔心面子問題了。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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