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未來之先,子華有過許多美好的設想。她還記得小阿茹六七個月時乖巧機靈的模樣。那時阿茹能吃能睡,醒了就自己在床上玩兒,從不哭鬧,一見人就咯咯笑個不停,大家都說這孩子真能體貼媽媽。女兒離開後,小叔小姑子來信,也每每提到阿茹如何聰明,如何愛唱愛跳愛說笑,深得爺爺奶奶的喜愛。子華覺得七歲的阿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一定更能體貼父母,愛護妹妹,成為自己的好幫手。誰知事情滿不是想象的那樣。
先是吃飯。阿茹一個鄉下來的丫頭,不懂規矩也罷了,更沒有時間上的緊迫感。子華每天中午匆匆趕回家中生火做飯,待一家人吃完,收拾了碗筷又得送小女兒去幼兒園,然後和阿茹趕去學校。時間匆促,她常常忙得團團轉,急得心焦火燎。偏偏阿茹愛挑嘴,吃不慣媽媽做的飯菜,端起碗來思緒就飛向了別處,半天不動一筷子。常常是其他三人都吃完飯洗完碗了,阿茹還在一粒一粒數米飯。阿茹為此沒少挨媽媽的筷子頭。後來子華為了趕時間,吃完中飯就送小女兒先走,而留阿茹自己在家,吃完飯自己上學。阿茹看到上學的時間快到了,每每就把沒吃完的剩飯倒掉。阿茹的父親高翔是個孝子,每月要把三分之一的工資寄到老家爺爺奶奶處,月月如此,從不間斷,所以家裡雖然有兩個大學生的工資,經濟上並不寬裕,一個鹹鴨蛋也要分成四份,偶爾打次牙祭開次葷,也是省了又省。因為阿茹吃得慢,身體又單薄,子華就特意把肉或鴨蛋多分些到她碗裡,結果卻時常在垃圾桶里發現沒吃完的剩菜,真真氣得七竅生煙。阿茹何嘗不知道母親生氣,但就是完全沒有胃口,怕再被發現,就跟母親捉起了迷藏,把剩飯剩菜倒到樓下公用的水池裡或牆根底下。
學校對阿茹更是全新的環境。工廠的子弟大部分講上海話,小部分講川北方言。阿茹不會普通話,更不懂上海話和四川話,雖然上課勉強能聽懂,但一開口回答問題就會惹得哄堂大笑,下了課更和別的孩子格格不入,被人當成“鄉下佬”。一次,一個男孩當她走過身旁的時候伸腿一絆,害她重重地摔了一跤。阿茹一言不發,在孩子們的轟笑聲中爬起身,對着那個高她一頭的男孩一拳擊去。那男孩還在傻笑着,猝不及防,臉上早挨了一下,頓時鼻血長流,把衣服都染紅了。嚇壞了的孩子們跑去告訴老師,老師手忙腳亂地幫那孩子止住了流血。她問明事情的原委之後並沒有過多批評阿茹,只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了隔壁辦公室的子華,幾個跟去的孩子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子華氣極。阿茹於是挨了一頓板子,並被罰一個星期呆在家裡不許出去玩。她仰望自己小房間的窗戶,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放任着自己的想象。她想象自己變成了一隻鳥兒,飛出窗外,飛呀飛呀,飛到爺爺奶奶的身旁。她抱着奶奶的身子轉了個圈,奶奶拉起她的手,兩人快活地一路走回家去。鄉下的小夥伴早在她家門口等着了,她和他們歡跑着爬上山,採摘熟透了的山渣和野棗。。。阿茹忽然意識到這一切都不屬於自己了,此情此景不知是否還能重現。小小的年紀於是深深嘗到了失落和寂寞的滋味。
阿茹和妹妹阿芸也遠沒有子華設想中的親密友善。阿芸對姐姐的到來如臨大敵,聲稱:“媽媽是我的,你不許要媽媽。”阿茹問:“那什麼是我的?”阿芸道:“爸爸是你的”,想想又不甘心,糾正道:“不對,爸爸媽媽都是我的,你要奶奶爺爺。”阿茹氣憤極了,道:“胡說八道,爸爸是你的也是我的,媽媽是你的也是我的。”姐妹兩之間於是常常發生戰爭。阿芸聽爸爸媽媽總說姐姐不吃飯,瘦得象猴子,便不叫名字更不叫姐姐,改叫“瘦猴子”,阿茹不甘示弱,就叫妹妹“肥豬娃”,其實阿芸處在長身體的年齡,只比同齡孩子稍胖些而已。
子華便常常嘆氣。想當初自己三五歲上便開始照顧弟弟妹妹,一手牽一個一手抱一個,自己走到哪裡便把他們帶到哪裡,他們對自己也既依賴又有幾分敬畏。如今阿茹已經七歲,比妹妹大了將近三歲,非但不能照顧妹妹,和妹妹每有爭執還要自己停調。感情上子華偏向小女兒多些,畢竟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她任性使氣,恃寵撒嬌在子華看來都那麼親切可愛,犯了錯也道是清理之中,可以原諒。而和阿茹就好象隔了一層,平時覺得她和自己不親,偶一撒嬌又覺得那麼彆扭不自然。阿茹犯了錯,子華就沮喪地認為她被爺爺奶奶慣壞了。
阿茹到來的最初半年,子華知道她想念老家的親人,為和她親近就對她百依百順,但很快發現這樣越發縱容了女兒。小阿茹每一感到受了委屈就想起奶奶,覺得如果奶奶在身邊多好啊。子華於是一改常態地嚴厲起來,威脅她如果再不聽話就把她送還給爺爺奶奶。阿茹此時覺得老家的一切已越來越遙遠,漸漸變成了頗不真實的所在,雖然依舊懷念老家,但真要回到過去,卻免不了感到深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