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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無聲(一) zt
送交者: 小小白兔 2002年10月10日17:54:54 於 [跨國婚姻] 發送悄悄話


作者:小石頭

從見到朵朵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那年無雪,我18歲。
朵朵是個水樣的女孩子,有一句詩來形容她非常貼切: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如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那時她15歲。
那時候的青春還是缺乏很多色彩的,15歲的女孩大多象是青澀的果子,唯有朵朵總是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朵朵家裡是典型的書香門第吧。
朵朵的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音樂教師,我想因此可以把朵朵稱為大家閨秀。由於我是個骨子裡偽裝浪漫卻又俗不可耐的人,由此在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夢裡潛入朵朵的繡房,窺視梳妝檯上的鏡子、胭脂,朦朧的輕紗帳,與枕上朵朵烏黑的長髮。也許是紅樓西廂看多了,家裡也只有男孩子,我從不知道女孩子的房子是什麼樣子,因此就在腦海中極力用老舊的封建思想去意淫。這樣的幻想充斥了我青春期的很多夜晚,讓我感到刺激而充滿罪惡感。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另外很多事情卻牢牢地印在腦海里,如同用烙鐵燒在了心底,讓你刻骨銘心。
第一眼看到朵朵的緣由,是從悠揚的古箏聲開始的。大學一年級結束的那個假期,我18歲,得了青春憂鬱症,象一隻鼴鼠似的天天躲在家裡,不見天日。父母都長期在外地工作,也沒有時間理我。於是我的生活變得愈發萎靡,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後從鍋里搜出一點剩飯打發肚子,然後就開始靠讀書打發日子。看的書自然是閒書,最喜歡讀《紅樓夢》,大概讀了好幾遍了。讀得累了,我就躺在床上,把自己想象成為大觀園裡的角色,當不成少爺,做個聽差也行,總能在旁窺看一下種種風花雪月的浪漫事宜。當夜幕籠住天空,是最難熬的時候,我的大腦往往會處於停滯的狀態,仰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望着滿天的星辰,思想如同堅冰一樣凝固。只有當蚊子對我的血吸得過於貪婪,我才從空白中由於瘙癢而還魂,一掌消滅它,然後望着那一攤血跡出神。
所有遇到我的鄰居,都在不斷地重複我從小就聽膩的好話,總之是讚揚我學習認真,時刻在思考問題,將來一定成大器等等。其實我覺得自己越來越處於一種空白狀態,就象一具行屍走肉。
那個夜晚無風,不見星月,我倒在涼蓆上,百無聊賴地盯着天花板。一陣悠揚的樂聲穿過凝固的夜色,帶着清涼之氣飄到我耳邊。在我的大學生活里,聽歌是必不可少的,每天我的腰裡都掛着隨身聽,頭上戴着耳機,但是一到放假就變得非常懶惰,寧願在空虛和靜止中讀過這兩個月。我平時最愛聽BYOND和達明一派的歌,和其他很多流行歌曲愛好者差不多,都沒甚麼真正的音樂細胞,最多能抱着話筒假模假樣地嚎上幾句。有時候,這讓我很煩惱,尤其是在心中無聊鬱悶之極的時候,就特別希望自己能夠會一兩種樂器,最好是笛子,二胡和鋼琴也行,小提琴過於高雅,就算了。如果能夠在自己演奏的音樂中發泄一下,那該多麼舒服阿。
我能夠分辨出來聽到的是某種中國民族樂器的聲音,大概是古箏吧,因為剛入大學的時候,還心血來潮,去報了一個古箏學習班,結果第一堂課發現全班有20多個女生和我一個男生,於是因為剛入大學的時候,還心血來潮,去報了一個古箏學習班,結果第一堂課發現全班有20多個女生,男生僅我一個,於是便再也不好意思去了。
來到院子裡,我搬來梯子,做賊一樣地爬到牆頭,這讓我心裡暗笑不已,想來自古中國的書生就有扒牆頭的習慣,可見偷窺的願望古已有之,而這牆頭一扒就往往扒出許多艷遇也說不定呢,好像有個什么元曲就叫做“牆頭馬上”。
然後,我看到了朵朵,在浩潔的月色下,石几上放着一部紅木貝雕的古箏,箏旁坐着一位女孩子,穿着淡綠色鑲邊的裙子,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正在凝神靜氣地撥弄着琴弦,汩汩的音樂聲從她的手低流過,把我的思緒帶到了秦時明月漢時關,帶到了一個古樸雅致的世界。
大概當時朵朵彈的是思鄉一類的曲子,因為記得我腦海里泛起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的詞句,甚至好像要潸然淚下,可惜我還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不能應景而感慨了。
朵朵的裙子在微風裡拂動,如同荷塘里的葉子舒展開來,使我莫名想起來“耦合仙子”一詞。我只知道整個的身心都處在愉悅當中,痴痴地看着朵朵,這樣一個言情小說里庸俗之至的情節居然出現我的身上,讓我感到快樂地無以言說。在我的近視眼裡,朵朵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我注意到她那兩道彎彎的眉毛,象兩彎新月勾住了我的心弦。我隱約地感到,我的一生必將和這個女孩有所關聯,而我的臉變得熱熱的,在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一刻我所體味的,也許是真正純真的初戀。
這時候,我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我這人有個壞習慣,特別激動的時候就鼻子痒痒,然後就被迫打噴嚏。該死的噴嚏破壞了所有的意境,箏聲嘎然而止,朵朵驚訝地朝牆頭望過來。我大概慌了手腳,偷窺別人的院子畢竟有些不好意思,一時踏空摔了下來,落到了一堆西瓜上。自然西瓜開花了,我的屁股也疼得厲害,我半天沒緩過來,心裡卻甜甜的,雖然西瓜是吃不成了,但是卻飽餐了秀色阿。
回到屋子裡,我的心裡想着的全是朵朵,鄰居是三十多歲的王大姐,沒聽說她家裡有個這麼大的女孩子阿?胡思亂想了半天,不見古箏的樂聲再響起,我做賊心虛,也不敢再去爬牆頭了。
隨後的日子裡,每個夜晚來臨的時候,悠揚婉轉的箏樂總是縈繞在我的耳邊,偶爾我還扒上牆頭去瞄幾眼,朵朵的形象,在我的腦海里逐漸被描繪成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這段時間裡,一到晚飯後我就開始在王大姐門口遊蕩,希望她能再喊我去吃西瓜。以前王大姐也常常喊我去吃西瓜,但我卻總推託着不去,因為我覺得實在受不了王大姐的嘮叨。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一天,王大姐拎着兩個大西瓜進門,被我碰上了,王大姐笑着說:“於子,一會兒過來吃瓜,剛買的沙壤大西瓜。”
我嘿了一聲,就跟在王大姐身後進了她家門,王大姐愣了一下,估計沒有預料到我真的會去吃瓜,而且立刻象熱膏藥一樣貼了上來。不過我厚了臉皮,也不在乎了,反正王大姐平時也是個沒心沒肺的老娘們。
進屋子坐定了,王大姐切了西瓜端到我面前,笑着說:“於子,請到你來吃瓜真不容易阿,比你老爺子還架子大。”
我嘿嘿乾笑着,覺着自己臉皮越來越厚了。
一會兒王大姐朝裡屋叫道:“朵朵出來吃西瓜了。”
我心裡砰得一下,想:這肯定是那個女孩子吧?多麼可愛的名字。朵朵,恩,朵朵。。。。。。
朵朵出來的時候看到我,有點發楞,王大姐趕緊介紹說:“這是我們隔壁的於子,大學生,名牌理工大學的。”
又對我說:“這是我的親戚的孩子,叫朵朵,放假來這裡玩的。”
我打了幾聲呵呵,就開始悶頭吃瓜,朵朵和王大姐也開始吃。我偷眼看去,朵朵吃瓜很仔細,嘴小小的象一顆小櫻桃。
突然聽到王大姐說:“於子,你怎麼吃瓜不吐子阿。”
我這才發現自己只顧了看朵朵,把瓜子都吃到肚子裡了。我臉有點紅,忙說:“大姐,西瓜籽有助於治胃病,我胃不好,所以多吃點。”
“真的假的,我還頭次聽說呢”,王大姐說。
“真的,《本草綱目》上寫的,我剛讀完。”
“瞧瞧,於子多有知識,朵朵,沒事也別老練琴,跟你於哥學學知識。”
朵朵連忙點頭,“噗哧”一下樂了,我趕緊跟着傻笑,王大姐也笑了起來。
吃完了西瓜,王大姐說:“朵朵你去練琴吧,讓你於哥也聽聽”,又對我說,“朵朵的琴彈的可好了,要考音樂學院呢。”
我連忙幫朵朵一起搬了古箏,到院子裡放到石几上,然後拿個凳子坐在旁邊,準備聽朵朵彈古箏。
朵朵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覺得自己有點一本正經了,連忙回憶自己所有的古箏知識,半天卻想不起多少,本想說一下模糊記得的什麼河南箏、山東箏的古箏流派,話到嘴邊卻來了一句:“這古箏真夠長的阿。”
朵朵笑了,說:“我每天練琴,沒影響你學習吧。”
我忙說:“沒事,沒事,我根本不學習,每天就看紅樓夢、三言二拍什麼的。”說完了恨不得抽自己個嘴巴子,怎麼總是說話不經過大腦呢。
朵朵笑得很開心,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美麗,就象是夜色里綻開的一朵芙蓉花。
朵朵開始彈了起來,我聽了一會兒,心中大喜,說:“恩,這陽關三疊真是動聽阿。”
朵朵驚訝地說:“你知道得這麼多阿,我還以為你們學理科的男生都不懂音樂呢。”
其實我就知道這首曲子,因為每天早晨,學校的大喇叭里都在播發它,把我從睡夢中吵醒,使我恨不得扔塊磚頭把喇叭砸爛。
我謙虛地說:“知道一點點,我特喜歡古傳統民樂,尤其是古箏,你彈的太好了。”
朵朵說:“我從5歲開始練,練了10年了。”
我說:“這麼牛阿,我以後拜你為師吧。我一直特想學古箏。”
朵朵笑着說:“那你要先送見面禮再說。”
我說:“沒問題。我就是喜歡彈古箏時候的那種感覺,比如彈到好聽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什麼高山流水、小橋明月什麼的,多美阿。朵朵,我想你一定達到這種境界了。”
朵朵說:“我可沒有。我腦子裡什麼也沒有,頂多是以前,總想着練習沒完成就沒飯吃。”
我尷尬的笑了笑,覺得無話可說,就繼續靜下來聽朵朵彈箏。草蟲啾啾、涼風習習,天如水,月如鈎,這樣一個夏日的夜晚,我整個人都沉浸在如詩的箏樂里。
回到家裡,我整個的思想里都是朵朵的影子。放眼望去,家裡的一切都看着順眼多了,我心情愉快地給一個大學同學打了電話,祝他假期玩得高興,然後把莫名其妙的他扔在話筒一端,對家裡進行了全面大掃除,把我積攢了1個月的衣服全都找出來洗了。然後我吹着歡快的口哨,在屋子裡晃來晃去,不知不覺間發覺自己又到了院子裡,順着梯子爬到了牆頭,連忙跳了下來,心想幸虧沒有被王大姐發現。
接着我有一種想要玩玩樂器的強烈衝動,我先把一隻笛子找了出來,這支笛子自買來我就沒有吹響過,結果發現還是吹不響。又把我的紅棉吉他翻出來,發現手指頭還是疼得按不住琴弦。最後去找口琴,怎麼也找不到,卻找出了小時候玩的電子琴,插上電源居然還能用。我胡亂彈了一陣子,便心滿意足地陷入了夢鄉。
第二天,我開始在院子裡遛達,琢磨送朵朵什麼禮物好。上屋爬樹掏鳥窩已經有失我的身份了,而且朵朵也大概不會喜歡,買什麼好東西吧,我也沒錢。
忽然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毛孩,脖子上掛着一個晶瑩透剔的綠色小葫蘆,我心中一動。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弟弟,我拿兩個玻璃球跟你換這個小葫蘆好麼?”
小毛孩翻着白眼,說:“不換。”
我說:“我拿10個跟你換行麼?”
小毛孩想了想,說:“我還要一個鐵圈,一包山楂片。”
我心裡暗罵,只好回去從我小時候留下的破爛里找出了10個玻璃球,一個滾着玩的鐵圈,又去門口小賣店買了一小包山楂片,去和小毛孩換了那隻葫蘆。小毛孩歡天喜地地跑了,我心想這小傢伙長大了一定是個作生意的好料。
小葫蘆用一根紅線穿着,在陽光下泛着翠綠的光澤,估計是玻璃做的。晚上的時候,我來到了王大姐家裡,宣布要跟朵朵學習古箏,王大姐笑得前仰後合,說:“都是丫頭學的,你一個爺們學什麼呀。”
我正色說:“子曰,君子不習禮樂,是為不仁也。”
王大姐說:“完了完了,這小子酸勁兒又上來了。”
我把小葫蘆送給朵朵的時候,朵朵的眼裡流露出開心和喜悅,她把小葫蘆掛在脖子上,笑着說:“好吧,拜師禮收了,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我的心裡也美滋滋的,從此以後,我每天晚上泡在王大姐家裡,聽朵朵彈古箏,跟朵朵學習指法,最終也能夠錯誤百出地彈一兩首曲子了。有一天,朵朵突然對我說:“你是不是扒在牆頭偷看過我彈箏阿?”
我說:“沒有阿,我那天是登高賞月,醞釀情緒要做詩的,一看到你以為是女鬼,嚇了一跳就摔了下去。”
朵朵啐着來打我,我們笑成一團。
快樂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我的假期要結束了,而朵朵也要回南京了。朵朵說她回去就要參加音樂學院的考試,報的是古箏專業。
朵朵要比我晚走幾天,我挨到開學報到才買了車票,臨走前的晚上,我最後聽了朵朵彈的琴。
我只記得朵朵說她彈的是一首關於送別的曲子,然後我們默默坐了很久。這夜有雲,月亮漸漸地隱到了雲裡面,印在古箏上婆娑的樹影逐漸被黑暗所代替,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幾隻蛐蛐在不知疲倦地高唱。我看到朵朵的身子慢慢隱到夜色里,但我仍舊能看到她那彎彎的眉毛,亮晶晶的眸子。這一刻,我真希望永遠不要過去。
過了一會兒,朵朵說:“你早點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火車呢。”
我突然想要抓一下朵朵的手,卻終究沒有膽量這麼做,我想開個玩笑,卻一時想不出什麼話題。最後說了一句:“朵朵,以後有空來我學校玩阿。”
第二天很早我就爬起來,準備去車站,臨走的時候,我忍不住又爬上梯子,到牆頭看了看,石几上放着一盆小花,楚楚動人地開着,在朝陽映照下泛出一絲絢麗。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有點難過,我覺得,今生再也不會見到朵朵了。

開學後的日子,一切都變得黯淡而無聊,日復一日的早操、上課、吃飯、自習、測驗讓人厭煩之極,初上大學的激情已經徹底消退了,和周圍的很多同學一樣,我覺得自己漸漸變成了一個麻木的機器人。
秋天來臨了,校園裡飄起了枯黃的樹葉,到處一派凋零的景象,沒有課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在校園裡遊蕩,躺在花園裡的長凳上讀詩集,我最喜歡拜倫的詩,有一種瘋狂的激情在裡面,能夠提醒我自己還是一個青春少年,暫時地告別老氣橫秋。在這樣一個理工類大學裡,顯然我很難找到知音,況且我又不善於同別人打交道,因此便成了一個獨到來獨往的怪人。
那個秋天的校園在我的眼裡是悲涼的,在很多人的眼裡卻充滿着燥動。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校慶,一幫刻板的學校領導破天荒地發起了一系列活動。首先,是舉行學生會的選舉,每天都是嘈雜的人群與演講,真讓人有點美國的費城制憲會議的意思,實際上誰都知道能選上學生幹部的就那幾個豬頭,都是拍馬屁功夫最到家的。此外,還有什麼卡拉OK大賽,乒乓球和羽毛球的比賽等等。我參加了乒乓球的比賽,因為雖然水平很差,這卻是我最喜歡的體育運動了。不幸的是第一輪就遇上了高手,更不幸的是高手是我們的輔導員,最不幸的是我比賽時候緊張地手哆嗦,結果把拍子扔到了輔導員的腦門上,結結實實地給他砸了一個大包。於是我灰溜溜地從人群中逃走,繼續我獨自的生活,漸漸地,我習慣於注意不到周圍的事情,有時候,走過人群,我感到仿佛是走過了一片寂靜的菜地,除了一些東倒西歪的大白菜,我什麼也聽不到、看不到。
有時候,我會想起朵朵,朵朵一定還在堅持練習古箏吧,不知道她還是否戴着我送給她的小葫蘆。
一天晚上,同系的李岩來找我,讓我有點吃驚,因為我與他只是有過照面,從來沒有說過話。
李岩說:“聽說你也很喜歡詩吧。我們幾個喜歡的同學,決定成立一個小詩社,一起交流對詩歌的體會和心得,你來參加吧。”
這是我頭一次參加集體的活動,當來到李岩那窄小的宿舍,發現已經聚集了五六個人,大概這些就是我們大學裡全部愛詩的人了。
除了李岩,我還認識一個女孩子叫歐曉春,是化學系的,真想不到她也喜歡詩。我一直覺得化學系的女孩子都很恐怖,剛入校的時候,聽一個師兄說化學系的女孩子會製造炸藥,還會下毒,曾經有一個男生就被他拋棄的化學系女友給毒死了,所以一定要敬而遠之。
我那時雖然有點頹廢,但畢竟還是有青年人的熱情的。我驚訝地發現,李岩、歐曉春等人對詩歌的狂熱不在我之下,我們開始在每周六聚會一次,大家朗誦大詩人的作品,交流自己拙稚的文字,往往熱烈地討論很久,我感覺從深秋到初冬的寒氣都被驅走了,自己的生命也仿佛變得有了色彩。
有一次,李岩突然想起來什麼,說:“我們的詩社應該起個名字。”
大家頓時相應起來,提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我說:“就叫死亡詩社吧。”
我想他們一定都看過那部羅賓威廉斯主演的《死亡詩社》的電影,為那些感動於詩的孩子而動容,所以我的提議很快被大家接受了,於是幾個“死亡詩社”的狂熱分子,就這樣在枯燥的大學裡享受着他們精神的王國。
那年冬天很冷,卻一直沒有雪,這讓我很難過。
沒有雪的冬天,對於我來說是毫無疑義的,我之所以喜歡冬天,就是能夠在漫天的雪花里奔跑,與北風一起慶祝這自然的盛典。更重要的是,我決心在雪花飄起時,給朵朵寫一封信。
很久以來,我就想給朵朵寫信,但是卻從沒有落筆寫過一個字,有時候只是呆呆地對着信紙很久。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寫些什麼,也許朵朵早就把我忘了,我只是她生命中擦肩而過的一個男孩子。換句話說,我為什麼會一見到朵朵,就那麼喜歡她呢?難道是所謂的一見鍾情麼?我也不知道。
我總是能夠給自己找很多藉口,一開始,我決定在下個周末寫,然後,我決心在立秋的那天寫,後來我又決心在期中考試完了再寫,現在,我用下雪的日子作為另一個藉口,也許我是真盼着飄雪的那一天。
很快就要到聖誕節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喜歡這個洋節了,聖誕節的前一天,校園裡熱熱鬧鬧的,很多班級都在忙着聚會,大吃大喝一次,到處是喝醉了痛罵學校萬惡領導的學生。
中午的時候,班長喊我說有我的電話,我想不會是父母,因為他們與我似乎變成了陌生人一般,其他的似乎也沒有什麼人可能給我打電話。我自嘲地想:一定是打錯了的,我就偽裝一下來滿足虛榮心吧。看到別人經常接電話,說實在的,心裡確實有點酸酸的感覺。
朵朵的聲音在話筒里響起時,我的身體仿佛浸到了暖暖的溫泉里,快樂如水,流過心頭。
朵朵說,她要來北京待兩天,住在親戚那裡,親戚沒有時間去車站,問我能不能去接她。朵朵的聲音有點怯怯的,陌生了很多的樣子。我忙說我去就行,反正沒有課。
我買了站台票,等在長長的站台上,遠處,鐵軌從蒙蒙中浮現,彎曲着伸展到眼前,又穿進了城市的水泥森林。我想,鐵軌是一種遙遠的思念,刺中了城市的胸膛,有一種心痛的感覺。
朵朵乘的火車到了,呼嘯着撕扯着我,然後停下,人群當中,我看到了朵朵單薄的身影,她裹在一個巨大的羽絨服里,拖着一個大旅行包。我笑了,綠色的羽絨服,冬日裡的風景,朵朵就是喜歡綠色,我沒有奔過去,朵朵已經飄然到了我的面前。我似乎並沒有久別重逢的感覺,只是覺的她就一直這樣子在我面前,還是彎彎的眉毛,如花的笑容。
我傻傻的笑着,朵朵也笑了。過了一會兒,朵朵說:“走吧,好冷的。”
我才醒悟過來,趕忙說:“是阿,走吧,我幫你拎包。”
出了車站,朵朵打了一個電話,她的親戚要很晚才能回去。於是我說:“朵朵,先去我們學校吧,晚上我再把你送過去。”
朵朵說:“那麻煩你了於哥。”
我說:“客氣什麼呀,你還是我的古箏老師呢。恩,你叫我於子吧,這樣咱倆輩份就扯平了。”
朵朵笑了,看着她開心的樣子,我也歡喜得很。
回到學校,我領着朵朵去學校旁邊的小飯店吃了爆肚馮,吃完飯,朵朵說:“北京的小吃真香阿。”
我說:“那我領你多吃幾個地方。”
朵朵說:“不行阿,我怕吃胖了。”
我說:“你這麼瘦,不用怕的。萬一吃胖了也有好處,北京一下雪就特滑,胖成了球就不怕了,你見過皮球有摔倒的麼?”
朵朵笑罵着來打我,我連忙跳開,感覺好像又回到了暑假的快樂日子。
我對朵朵說:“朵朵,你想去哪裡玩阿?我帶你去。”
朵朵說:“我沒來過北京,你隨便帶我去幾個好玩的地方吧。”
我想了想,說:“那我帶你去頤和園玩吧。”
朵朵高興地說:“好啊,聽說那裡還可以划船的,我最喜歡划船了。”
其實,頤和園和故宮是我唯一去過的景點,每次家裡親戚來北京找我,我就領他們去這兩個地方打發了,現在就象我們家院子一樣地熟悉了。不過這次帶着朵朵去,當然是完全不同了。
也許因為天氣冷的緣故,頤和園裡沒多少人,我倒是很喜歡這樣的清淨,不像是節日裡來的時候,人山人海,大人喊、孩子哭,如同進了猴山一樣,料想清朝皇帝地下有靈,看自己園子成了這樣,也會氣得夠嗆。
到了頤和園的二十四孔橋上,我對朵朵說:“朵朵,要是你在這橋上彈古箏,那多有情調阿。”
朵朵笑着說:“都說你酸,你還真夠酸的,你想凍死我阿。”
我說:“對了,你不是想划船麼,我們去划船。”
昆明湖的水邊堆滿了小船,看來沒甚麼人去劃,我和朵朵租了一條小船,晃晃悠悠地劃到了湖中間。
朵朵說:“看來你划船技術不行阿,可別弄翻了。”
我說:“沒事,翻了我救你。”
朵朵說:“你會游泳麼?”
我說:“不會。”
朵朵說:“那你怎麼救我阿?”
我說:“我用網撈你,一下就網住你了。”
朵朵又要打我,小船一晃,朵朵一下摔倒了我的懷裡,我心裡一盪,莫名其妙地握了一下朵朵的手。朵朵起來做到了一邊,臉紅紅的不說話。
我有點尷尬,就說:“我們劃到湖的另一邊看看吧。”
朵朵白了我一眼,說:“你看似很老實,實際奸詐。”
我叫道:“冤枉阿,我不是故意的,你是老師,要不你打我的手心吧。”
朵朵笑着說:“好吧,我記着了,下次用戒尺打你。”
今天異常的晴朗,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邊,在寒風中帶來絲絲暖意。水波蕩漾着,卻見不到魚兒,大概都去冬眠了。小船輕輕飄在水面上,耳邊穿來船槳的擊水聲,朵朵凝望着遠方,烏黑的長髮在風中飄舞,鼻子凍的紅紅的,一幅可愛的樣子,一切都是那樣的靜謐。
出了頤和園,我看時間還早,就對朵朵說:“來北京一定要去天安門的,反正你就呆幾天,以後估計也沒時間去了,我們現在去天安門逛逛吧。”
朵朵說好阿,於是我們一起坐車去天安門。公共汽車上的人一如既往的很多,我覺得北京所有的公共汽車都象大罐頭,活活把人擠死。我把朵朵護在我身前,朵朵的發梢撫過我的下巴,有淡淡的清香沁入鼻中,我從來沒有這麼近地靠近一個女孩子,心怦怦地跳,我想朵朵一定聽到了。
到了天安門,朵朵興奮地象一隻小鳥,跳來跳去,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廣場。朵朵說,南京的新街口,比起來真是小得可憐。
其實朵朵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子,以前我一直以為,喜歡古箏之類樂器的女孩子都是林黛玉一般的,文文靜靜、悲悲切切的,現在想起來真要是那樣的女孩子和我在一起,估計我也受不了。
廣場上人不多,只有一些老爺子在放風箏,看到朵朵羨慕的目光,我說:“朵朵,你不會沒有放過風箏吧?”
朵朵遺憾地說:“沒有阿。我們家沒有男孩子,我從小就在家練琴,也不能出去玩。”
我說:“你等一會兒。”然後我觀察了一下,竄到了一位正在放風箏的慈眉善目的老大爺那裡,諂媚地誇獎了一番老大爺的身體及其風箏,然後表達了自己和妹妹真想有他這樣一個爺爺帶着放風箏云云。老爺子樂得合不攏嘴,就允許我放一會兒,我把朵朵喊過來,在老大爺的指導下,一起拉起風箏線,看到風箏在上上下下飛舞着,朵朵的笑聲不斷響起來。我對朵朵說:“朵朵,以後我親手給你做一個風箏。我小時候做的風箏特棒。”
“真的”,朵朵說,“別忘了,說話算數!”
“那當然”,我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做的風箏,畫得非常漂亮,卻沒有一個能飛起來,忍不住也笑了。
回到了學校,剛好碰上了李岩,李岩興奮的對我說:“到處找你呢,今晚詩社活動,有重大發現。”
看到李岩懷疑地看着朵朵,我忙說:“這是我表妹,今天陪她出去玩了。”
“哦,你表妹阿”,李岩曖昧地笑了笑。
我突然想起來,表妹和表哥是我們這裡對戀人的特定稱呼,不由有些臉紅,幸虧朵朵也不明白。
我對朵朵說:“我們組織了一個小詩社,都是幾個喜歡讀詩的人,今晚有活動,一起去吧。反正你親戚很晚才回去,活動完了我再送你。”
朵朵答應了。我們跟着李岩一起朝學校西邊走去,走着走着,我才想起來問:“去哪兒阿?不是去你宿舍阿?”
李岩神秘地說:“去一個新開闢的好地方。”
我只好帶着朵朵,跟着李岩走去。出了學校西門,是一片雜亂的民房,穿過民房是枯黃的草地,穿過草地是一片小樹林,我忍不住對李岩說:“我說哥哥,再走就到河北了。”
李岩說:“到了到了。”
走到樹林盡頭,看到有一間小石屋出現在面前,雖然非常破敗,但是屋頂牆壁都是完好的。我笑着說:“不會是這裡吧。”
李岩說:“就是這裡,這可是我的重大發現。”
我說:“《死亡詩社》的電影裡演的,可是在地洞裡聚會阿。”
李岩說:“差不多吧,別要求太高阿,我到處找洞都找不到。”
一進小屋,發現人都到齊了,地上生着一堆火,大家嘻嘻哈哈地打開一大包東西,有發糕、香腸,還有一瓶紅酒。
我說:“可真夠腐敗的阿。”
歐曉春笑着說:“都是李岩帶來的,他還帶了手風琴呢。”
我想起來李岩的父母都是前蘇聯的海龜派,想必他們那一代人,是最喜歡這樣的活動的,忍不住說:“哦,這可不能說是小資本主義了,李岩可是學習了社會主義浪漫傳統阿。”
我把朵朵介紹給大家,歐曉春一聽說朵朵是專業練習古箏的,頓時拉着朵朵聊個不停,我指導歐曉春業餘喜歡琵琶,大概也是覺得都喜歡民族樂器,有些投緣吧。
喝了紅酒,嚼着香腸,大家的歡笑聲不斷,然後我們開始輪流朗誦最近寫的詩,輪到我的時候,因為有朵朵在場,我有點不好意思。
歐曉春說:“快點阿,別磨蹭了,以前就你最積極。”
我只好乾咳了幾聲,朗誦一首在讀完戴望舒的《雨巷》後,有感而發的劣質酸詩。
初戀

至今無法想起
在我的生命里
是否出現過一個丁香一樣結着幽怨的女孩
透過淡淡的霧靄
思念結成青澀的果子
快樂着年少的青春
不變着昨日的依戀
滄桑的記憶
總能抹去臉頰的冰霜

遙遠的夢裡
依然浮現出希望的星光
在夕陽的柔情里
我遊蕩在悠長的雨巷
不是為了
遇到一個丁香一樣結着憂愁的姑娘
只為了感動
凝一絲清涼
撒在歲月的惆悵

在我心中
有一條幽長幽長
而又寂寥的雨巷
當秋風吹起時
總會有一點心情在那裡蕩漾
飄過身邊的雲彩
用雨滴結成油紙傘
遮在夢中
等待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

讀完了,李岩搶着說:“不錯,不錯,雖然有抄襲嫌疑,還算及格,哈哈。”
我錘了他一拳,轉眼一不小心,看到了朵朵充滿笑意的雙眼,我們不約而同低下了頭,但我心裡卻甜甜的。
李岩大聲說:“對了,今晚是平安夜。我們一起唱首歌吧。”說完,拿起手風琴,拉起了曲子,大家一聽,原來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個可是都會唱。
於是在優美的旋律中,我們一起圍着篝火,唱起來這首蘇聯歌曲,雖然有些過時和老套,可是真的感覺很浪漫。我一時有些嫉妒李岩,要是由我會拉手風琴多好啊。
我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紅酒,感到青春在身體裡燃燒起來。
把朵朵送到她親戚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一直陪她走到胡同口。
朵朵回頭看了看我,說:“於子,謝謝你,今天玩得很高興。”
我說:“客氣什麼呀,你是我師傅嘛。”
朵朵的臉紅撲撲的,在路燈映照下散發着年輕的光彩。我突然有一種想要抱一下朵朵的欲望,朵朵靜靜地站着,在刺骨的寒風中有些發抖,我只是幫她緊了緊圍巾,說:“快進去吧,說不定你親戚等急了。”
朵朵應了一聲,轉身走了。突然回頭又說:“走的時候不用送我了,我親戚會去。”
我恩了一聲,想說一些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望着朵朵走進了大門。
此後的幾天,我都神情恍惚,到第四天的下午,接到一個電話,朵朵的聲音在說:“我過一會兒就上火車走了。於子,以後放假有機會來南京的話,我領你玩阿。”
我茫然地說:“好阿,恩,一路順風。”
放下電話,我坐了一會兒,然後衝下宿舍樓,衝出校門,衝上一輛出租車,直奔車站。一路上車堵得厲害,我只想着快點到車站,司機嘮叨不停地廢話我全沒聽見。
到了車站足有一個多小時,等我沖入候車廳,裡面人山人海。我去問詢處,得知去南京的車剛開走,我下意識地買了站台票,衝到了站台上。送別的人群都已經走散了,鐵軌蜿蜒地伸向遠方,耳邊隱隱傳來火車的嘶鳴,一縷輕煙出現在天的盡頭。
我想,火車真是一個怪異的東西,他讓人們聚在一起,又無情地把他們分開,不知道臨走的時候,朵朵是否在車裡,遠遠望着站台,尋找我的身影呢。
也許,自己真的可能不會再見到朵朵了。

朵朵走後,我才想起來,都忘記了問她是否考上了音樂學院。當然,我相信朵朵一定會考上的,她的指間幻化出的是來自仙界的音樂,又豈是人間所有。
北京,終於迎來了冬日的第一場雪,是在我19歲的生日那天。期末考試基本結束,寒假開始了,詩社得同學也大多已經回家了。我的生日大概沒有人知道,我也不需要別人的溫情。躲在學校邊上的小酒館裡,把自己灌醉,然後我就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天空裡綻開了絢麗的舞姿。這時我想起來中學時候寫的一首詩:
雪,
是純潔的戀人,
用漫天的喜悅,
籠着我。
張開雙臂,
想要擁她入懷,
她卻羞澀地躲開,
化作絲絲點點。
悄悄地,
偎在唇邊,
讓醉人的吻,
沁入心田。
第二天一覺醒來,外面已經是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景色了。我信步來到操場上,看到許多人已經在戲鬧着堆雪人、打雪仗,也有一對對情侶在旁邊的小樹林裡留影,紀念這北國冬日的第一場雪。
我做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我要去南京找朵朵。
踏上了去往南京的列車,心情非常地輕快。我凝望着車窗外面,田野和樹木在眼前飛奔而去,天空中有一片駿馬形狀的雲彩,根隨着列車向前方馳騁,偶爾會看到一個斷壁殘垣的小房子,訴說着一段陳舊的往事。經過田間的土路時,常常有臉蛋紅撲撲的農村孩子歡笑着向列車招手,我想,正如一位詩人所寫的,在車裡的人看來,這些孩子們成為旅途的一道風景,而在孩子們看來,車裡人也是點綴他們平淡生活的一道風景。
假如朵朵和我一起,來欣賞這旅途中的種種風景,那該多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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