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收雨散

(三）

第一次見到德就很被吸引，尤其是那對眼睛，似乎會說漢語英語之外的第三種語言。而那第三種語言，是很容易溝通的。德後來說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也是這樣感覺的。

後來因為工作的關係，多了幾次接觸。在後來，接觸就不僅是因為工作了。回想起來，那樣和德坐在一個酒吧，聽他講那些有趣的經歷，真的是很好的感覺。有很多次，我們就那樣談着談着，忘了時間。

不是沒有多想過幾步，然而，德和薇的婚姻看起來是天衣無縫的。很多次公眾場合見到這一對絕配：高大的德和美麗的薇。他們恩愛，默契；二十年的風雨，有好日子，也有不順心的時候，一路走來，在如今的世界，特別是常常讓人眼花繚亂的紐約，是罕見的。美滿如此的婚姻，是讓人羨慕的，尤其讓我自卑而絕望。

在紐約的兩年是我形隻影單的日子。我有一個幾個月飛來栖息一周的寧。我也會幾個月飛去寧那裡一次。寧是我的合法丈夫。我們也恩愛，只是恩愛在每天電話里的平均不到五分鐘裡。我們也互憐互惜，然而我們生活在相距很遠的兩個城市裡。

認識寧的時候，我剛和前一個男朋友分手。在寂寞之中偶然碰到了寧。一路上有小吵小鬧，大吵大鬧，然而還是越走越近，走到一起了。我們都是學生，都念兩年的課程，同一時間畢業。那時寧先找到了工作，在一個小城。我連畢業典禮都沒等及就追隨寧去了那個寧靜的小城。搬家，買舊家具，招待從國內來探親的准公婆幾個月，又搬家，還搬家，終於住定了一個離寧工作的地方不遠又安靜的社區。

我心甘情願的學着做飯燒菜，心甘情願的被菜刀切到手，被滾油燙破皮，心甘情願的幫着寧用U Haul搬來搬去，心甘情願的和寧一起抬大柜子大沙發……因為曾經有一次，寧摟着我說要娶我，要跟我過一輩子，要愛我一輩子。戀愛當中的女孩子是浪漫的。我想和寧在這個沒人聽說過的地方白手起家，建立一個屬於我們兩個的小巢。也許會很艱苦，也許會有很困難很困難的時候，但我相信我會幸福的。

浪漫大概註定不能長久。在我的學生身份即將到期的前兩個月，寧說他不想結婚。寧說它不只是不想和我結婚，他是沒有做好結束單身生活且結婚的準備。同一時間，我發現我懷孕了。

以淚洗面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拖着哭腫的臉，趁着肚皮還沒有腫起來之前，去了那個地處偏僻的小醫院。手術台上，一根冰涼的東西刺進了我的身體，我一下子空了，輕了。寧始終握着我的手，雖然我一點都沒感覺到疼。那一刻，我恨透了這個男人。

訂了回國的機票，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我只希望能帶走自己。寧求我留下來。寧說他不能沒有我。寧說他錯了。寧趴在我胸前哭。寧說不要傷父母的心—在國內眼巴巴看着我們的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

我留了下來。我們辦了簡單的結婚手續。我在身份到期的前三天給移民局寄出了轉換合法身份的申請。兩個月之後，我坐在飛機上，奔赴在紐約的第一個工作。

在紐約的生活是一成不變的。我把當年媽媽給我的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充當結婚戒指。我不理會那些在街上，地鐵里或是酒吧飯館裡走上來搭話的人。我所有的同事朋友和其他認識的人都知道我的丈夫不在這裡，但他早晚，也許很快會來紐約。我定期給公婆打電話問好報平安。我每次給父母打電話都找機會夸寧，並送上寧從沒說過的問候。我給所有我的和寧的朋友在節日的時候寄卡片，並簽上我和寧的名字。我每天和寧通電話，只是我們不說過去，也不說將來。也有過很多次，寂寞無比的時候，我會對寧說：“老公，你來吧！”然而寧不願意把工作換到紐約來。他有很多原因，我也就不再堅持。然而寧還是來的，每幾個月一次。他沒有忘記老婆。我相信寧還是愛我的。我從不懷疑寧在那個小城有其他的故事。

一成不變的生活也不能不說是種幸福。波瀾不驚的日子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我這樣對自己說。

直到遇到德。

一個夜晚，偶然孤獨的德和一向孤獨的我偏巧在一起。那是認識很久了之後的頭一次，我們偏巧都分別說到了自己的生活。我們都第一次知道了對方生活的很多其他內容：比如德與薇過去十年之中幾乎沒有的性愛，比如德的不情願沒有子女，比如我和寧在紐約之前的故事。於是，自然而然的，一切就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