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紀念一隻叫做維維安的小狗
浙江／江　航

　　那時，我和維維安常常趴在房間裡的地毯上，一起聽着優美的爵士樂。在音樂的伴奏下，我翻看雲璃從美國寄來的那些相片，維維安則待在我的身邊，津津有味地啃着屬於它的美味肉骨頭。我拿着雲璃的相片，向維維安炫耀雲璃的美麗。但對於雲璃嬌媚的外貌，維維安似乎一點也不嫉妒。寂寞的我，會不停地在維維安面前說些漫無邊際的話。為了避免被我罵做飯桶，維維安會不時抬起它的小眼睛，張開嘴伸長舌頭，衝着我叫幾聲，表示同意我的觀點。我親吻相片中的雲璃後，遞給維維安時，它也會討好地用舌頭舔一下。

　　如今，當我在這些遍布城市的寵物醫院門口停留，回憶我和維維安生活的日子時，我們在一起的這些細節，已經過去多年了。

　　第一次見到維維安，是1996年的8月。那是女友雲璃去美國留學的前夕。在雲璃訂好機票後的那個下午，我從公司回到家裡，雲璃已經坐在沙發上等我。她抱着一隻土黃色的小狗，衝着我微笑。那就是維維安，一隻可愛的小黃狗。小小的毛茸茸的卻又肥肥的，猛然一看，它更像頭小豬。看到維維安羞怯地依偎在雲璃的胸前，我忍不住對它微笑。

　　雲璃抱着維維安撲入我的懷裡說：以後，它就代替我陪在你身邊了。然後雲璃笑：它可是一隻漂亮的小母狗哦，像照顧我一樣，你一定要把它照顧好。我輕輕撫摩着雲璃的細發，點頭答應。然而想到幾天后，雲璃便將身處遠離北京萬里之遙的美國西海岸，從此陪伴在我身邊的只是一隻小狗時，我心裡突然瀰漫起一絲感傷。雲璃自顧自地說着一些養狗秘訣，絲毫沒有注意到我變得有些陰鬱的表情。她說話時那種輕快的語氣，讓我感到她不像在說什麼養狗秘訣，更像是在描述她去了美國後的生活藍圖。倒是維維安，在雲璃的懷裡，用它小小的眼睛專注地看着我。它居然是那樣的善解人意。

　　兩天以後，我和維維安坐進一輛的士，在北京國際機場送走了雲璃。當飛機在北京藍色的天空上划過一道美麗的弧線後，頭也不回地飛向大洋彼岸時，我抱着維維安，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寞。維維安用它溫暖濕潤的小舌頭，輕輕舔着我的手指。不時抬起頭來用它純真的眼神與我對望。我緊緊地抱着維維安，它陪着我經歷了這場傷感的別離，偌大的北京城裡，它似乎已經是我惟一的朋友。

　　我和維維安開始共同生活時，它不過才四個月大。那時的北京，養寵物的人並不多。我沒有任何的養狗經驗。我也沒有想過要去與別人交流什麼飼養寵物秘訣，我甚至都不知道維維安到底是什麼犬種。但維維安卻真的是一隻很乖巧的小狗。關於大小便的問題，維維安有着驚人的自理能力。第一次，當我把一個小紙箱放到門邊，對它說，維維安，以後，這就是你的廁所。它大睜着那雙天真的眼睛看着我，然後，晃動着它肥肥的小屁股，跳入箱子，居然立刻就撒了一泡尿。我啼笑皆非，但我喜歡維維安良好的衛生習慣。可是維維安的智慧畢竟有限。以後，我房間裡的所有紙箱，不論大小，只要是在地板上，隨時都可以發現維維安製造的痕跡。我那些放在紙箱裡的稿紙唱片設計圖還有大頭皮鞋，都遭到過維維安的"毒手"。

　　而每次，我坐在爐邊那張鋪了厚毯的搖椅上、心情愉悅地拆看雲璃從美國的來信時，維維安又像是一個溫柔的小跟屁蟲，賴在我的腳下，不時輕輕撕咬我的褲腿。它知道我心情是愉快的。每個月總有那麼幾次，我坐在搖椅上，嘴角洋溢着微微的笑意，極其陶醉地拆看雲璃的美國來信。這樣的姿態，維維安早已熟悉。每到這時候，也是維維安"報復"我平日裡對它照顧不周的最佳時機。我看信時，它就在我的腳下，趁機做着各種令它感到快樂的小動作。它會用牙咬我的鞋底，投入的樣子仿佛是在啃着一塊美味的肉骨頭，偶爾也會舉起它長滿肉的小爪，敲打着我的腳背。總之，一隻狗所擁有的智慧它會全都用上。然而我喜歡它這種撓癢似的"報復"。

　　那個時候，我剛剛進入一家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雲璃去美國後，我的工作激情銳減。但每天還得在那台蘋果電腦前，為客戶拿出不同的設計稿。下班後乘了地鐵再換公交車，一路折騰，等回到我在洋橋的公寓時，一個人漂泊在北京的寂寞，常常令我疲憊不堪。但維維安，卻讓我感到了一種溫暖。很多時候，當我拖着疲倦的身體走進小區里，遠遠地，我就可以看見自己住的那棟公寓三樓的玻璃窗上，維維安等待我的身影。見到我出現在小區里，維維安那歡呼雀躍的樣子，讓我的疲憊和寂寞消失殆盡。

　　打開門，維維安會用嘴巴叼着拖鞋，迎接我。然後我抱着它，像一個居家男人，繫着圍裙，在廚房裡為我也為它而忙忙碌碌。

　　我在餐桌上寂寞地吃着一個人的晚餐時，維維安就在桌子下，無憂無慮地喝着我專門燒給它吃的骨頭湯，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每個月收到雲璃從美國的來信，是我最快樂也是維維安最開心的時候。或許和我在一起待得太久了，維維安已經很知道我的心思。每次看到我從郵遞員手上接過那隻淡藍色的信封回到房間，它都會搖晃着小尾巴，討好而親昵地蹭着我的褲腳。然後，它還知道衝着牆壁上雲璃的相片，汪汪叫兩聲。每次我都忍不住要笑。這個時候我一般心情特別好。我會到廚房裡，專門為維維安燒一小鍋肉骨頭。不過，維維安也有"拍馬屁"失策的時候，偶然，我收到母親從故鄉的來信，維維安在我面前，也會"故伎重演"。當然，維維安這些如此通人性的舉動，是別有用心的。我知道嗜吃如命、從來都不想減肥的維維安又想騙吃騙喝了。

　　然而不到一年，雲璃從美國的來信就漸漸地少了下來。回信問及原因，她總說忙。我偶然打昂貴的國際長途到她的實驗室，也難有她的蹤影。我不安，卻又無能為力。我逐漸感到，相愛的人，無論心的距離曾經靠得多近，在兩個遠隔了千山萬水絕然不同的空間裡生活得太久，心意疏離，只是遲早的事。而我是一個用情專一的男子，明明知道和雲璃的愛戀，已經不復從前，但我依然在固守着一種堅持。這個時候，維維安開始成為我和雲璃在信上交流話題的全部。我們不再在信上談未來，因為那只會成為我們吵架的導火索。

　　我們完全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單純的孩子。在一封封國際信函中，尤其是我，只執著於和雲璃談着維維安。我給她寄去維維安不同季節里的相片。給她講述我和維維安在北京生活的日子。我希望這種方式不會讓雲璃失去與我交流的興趣。

　　然而很多時候，給雲璃寫完信，我都覺得很寂寞。我抱着維維安，穿梭在北京的公園裡。我和維維安一起在樹下散步，我的心情會變得平靜。有時我會發呆，暫時忽略跟在腳下的維維安。它會發出抗議，向我吼叫，以顯示它的存在。和維維安漫步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我內心的寂寞會少一些。因為和維維安待在一起，我感到在這座城市裡，我並不是一個人。走在街上，偶然會有一兩句奇怪的歌聲，傳到我和維維安的耳朵里：呵呵，交個女朋友還不如養只狗，呵呵……

　　無論我怎樣試圖挽回，1997年的聖誕節前夕，我在中國北京洋橋附近的一棟公寓裡，守着我的小狗維維安，還是成了一個失戀的獨居男人。而我和維維安也在這天，經歷了令我後來幾年、每每想起還傷心不已的一幕。

　　那天，收到雲璃從美國寄來的那封飛越萬里的航空信時，我和維維安正圍着溫暖的爐火，嬉鬧得天翻地覆。當時我躺在地毯上，維維安那張剛剛啃過肉骨頭油膩膩的小嘴，蹭着我的臉。

　　我從門外郵遞員的手中接過雲璃的來信。我的笑容開始慢慢變得僵硬和冷卻。雖然這樣的結局，是遲早的事，但我仍然難過不已。我將信拋在地上，寂寞地抽着悶煙。

　　維維安像往常一樣，還在我的腳邊晃來晃去。我突然變得躁動不安。那一刻，我像一隻瘋狂的狗，對維維安進行了殘暴的打擊。我幾乎是飛起一腳，將它踹到地板的另一端。

　　其實，我的腳在抬起的那一瞬間，我已經後悔，卻已來不及了。維維安滾落地板那端時的撞擊，使桌上一隻玻璃花瓶倏然滑落。玻璃花瓶的殘片，在我的眼裡仿佛是一把鋒利的刀。我眼睜睜地看着維維安小小的身體重重地壓在那些尖銳的玻璃片上，看着它們刺入維維安的身體。有血立刻在我的眼前晃動。

　　我被自己對維維安如此殘忍的暴力行為給驚駭住了。直到聽見維維安悽慘的叫聲，我才衝過去，將它抱了起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我從衣櫥里拿出我的毛衣，把維維安裹了起來。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便衝到了街上。

　　那個時候的北京，沒有什麼上規模的寵物醫院。我只依稀記得在呼家樓那兒，有一家很小的私人寵物診所。但幾乎隔了半個北京城的距離。顧不得這麼多，我攔上一輛的士，就請司機往那兒開。

　　我坐在車裡，心急如焚。維維安身體裡的血，隔着那件黑色的毛衣，不斷地外滲。在我的懷中，它的呻吟越來越微弱。它的眼神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鮮活。小腦袋有氣無力地耷拉在我的胳膊上。黑溜溜的眼珠，已沒有了任何神采，只是哀怨地看着我。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一路上的紅燈，一路上的等待。維維安的體溫，在我的懷裡，漸漸冰涼。當我抱着維維安終於趕到那家寵物診所的門口，我已經感覺沒有進去的必要了。

　　我抱着維維安冰涼的身體，沿着高樓林立的街，漫無目的地走。想起雲璃，又看着懷裡的維維安，我突然發現，其實，真正令我傷心不已的是維維安的離去。在這座冷漠的城市中，雖然它只是一隻小小的狗，卻給過我一些曾經如此真實的暖意。而我，卻輕易地抹殺了這一切。

　　維維安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失眠。房間中沒有了維維安，仿佛是個寂寞的黑洞。每次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我就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下墜。對於維維安的歉疚，我想我註定要用一些歲月來償還。

　　這兩年，我的生活和工作有了一些變化。北京似乎也變得越來越喧囂。都市中男男女女的愛情版本愈加豐富。養寵物的也滿大街都是。

　　但我始終是個寂寞的人。隨着時間的流逝，雲璃在我的生命中，早已是雲淡風清。我想，愛到最後，也不過如此。而始終讓我念念不忘的，還是對維維安的所有記憶。

　　每年的聖誕節前夕，我會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遊蕩在北京的街頭。在這個愛情越來越朝不保夕的城市裡，我更願意去執著地懷念那隻叫維維安的小狗。和城市中那些難以把握的愛情相比，這樣的回憶，要溫暖和真實得多。就像那首奇怪的歌：呵呵，交個女朋友還不如養只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