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父親口述整理）

                               家破人亡，投國軍抗日

          開始時我好言和他們說，我這樣子哪裡像是兵呢，我是去接爺娘逃難的，可那些當兵的根本不聽，只是兇巴巴地叫“走！” 其中有一個特別凶，不容我再說，拖着我就往回走。我心裡着急但也沒有辦法，一邊走一邊心裡心裡想，這可怎麼辦？跟他們走是死路一條，爺娘還在路上盼着我接他們呀。我也實在是走不動了，這時我看到他們中有人穿得整整齊齊，像是當官的，我就想走過去向他求情。那些當兵的狡死了，看到我橫着往隊伍裡面走，知道我的企圖，硬就不准我走攏去。我越想越上火，心想今天反正是死，就死了算了，就往路邊的懸崖看下去，好高的山啊，山下面老百姓的房子都只有火柴盒那麼大，人都看不清楚。我橫下心來，不打算走了，我就往懸崖邊靠，心想我把你推下去，自己也一起跳下去。可是那真是個老油子，狡猾得要死，他曉得我想做么子，就站在旁邊硬拖着我不讓我靠近懸崖邊。我實在沒有辦法，跟着走了幾步，就對他說：“我走不動了，也不會跟着你走了，反正沒有什麼好路，死了就算了。” 那當兵的看我這麼決絕，拿我也沒有辦法，就把我袋子裡的夏天穿的兩條短褲給搶了。他娘的那個當兵的也是瞎了眼的，兩條短褲也要，不過他也只好放掉我了。

    我繼續往前走，一路都碰到往前方開拔的國民黨軍隊，但再也沒有人抓我的差了，就這樣順利地到達了安江。我找到了大姐，大姐已經懷了毛毛了，我在她那裡呆了兩天，又出發，順來路返回洞口去接爺娘和弟弟。碰到他們後，看到他們情況還可以，我就又一個人打前站，翻越雪峰山到安江去找地方安頓他們。 這樣來來往往，都不知多少天，但不再是熱天了，已經蠻冷了。這麼多人也不可能都住在大姐家裡。 我就到處去找住的地方，最後在安江城後面挨河邊的一條小街找到了一間屋。是一個老屋，裡面爛渣渣的，天那麼冷了，床上連草都沒有一根，只有一些樅毛鬚鬚（樅樹松針），看來主人也沒有辦法修整。房東是老兩口，不知有沒有小孩，我對他們說，我們是逃難的，沒有地方可去，想在你老這裡住一段時間。老兩口同意了。

   同時，我在57路陸軍醫院投軍當了看護下士。等到爺娘他們住進這個屋裡，身邊什麼都沒有了。開始出發時我們還挑了一床被子，聽弟弟說在路上被人搶了。結果大家只好就睡在鋪着樅毛須的床上。安江好冷，我們到那裡才兩天就開始下雪了。娘的痢疾沒有好，她到達那裡後就沒有吃一口飯了，又沒有被蓋，又凍又餓，而且那房東老兩口得了傷寒，娘也染上了。到12月25日那天就去世了。死前，房東老闆娘對我說：“你娘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等我進去看時，娘已經死了。那時，我二舅他們也逃難到了安江，他原來在邵陽也是當官的，有一批同鄉一起逃難到了安江。我就去告訴二舅，二舅就給娘買了一副白板棺材，把娘葬了，葬在離這裡好幾里路遠的地方。到了27號，爺也死了。二舅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就找人要了幾塊木板，釘成一個小棺材，叫“行子”，請來了幾個老鄉，把爺裝進去，葬在了娘的旁邊。 我那時也傻，才參軍，也沒想到向醫院要一床被子或者拿點藥給他們。他們也很老了，動不了，去不了醫院。

   就剩下小弟了，他也病倒動不了了。我在醫院工作不能去照顧他，就和姐姐姐夫商量，於是他們決定把小弟接到醫院。那時醫院設在安江第十一職業中學，學校里有個土倉，土倉已經空了，就把小弟安放在那裡。到了大年三十夜裡，小弟也死了，死於傷寒病，僅十五，六歲。唉，即使不得傷寒，也會死的，那樣的又凍又餓，人怎麼受得起。大姐要姐夫到醫院裡拿了一副埋傷兵的棺材，把小弟葬到了爺娘身邊，三副棺材並排在一起。

     等幾個月後日本投降了，醫院也都空了，沒有事情了。姐夫拿了錢出來，給爺娘和小弟培了墳，立了三塊石碑。大姐在爺娘死前，沒有見到他們。從租的屋到醫院大約有兩里路，路還是比較寬，中間是一條尺來寬的青石板路，日長月久，被人走得磨得光溜溜的，一不小心容易跌倒，石板路的兩邊是土路，給牛走的，已經被牛踩出了尺多深的坑坑氹氹。大姐快臨盆了，天又下着大雪，戰事緊，姐夫也沒有時間，我們不敢要大姐來看望爺娘，因為她根本不可能在鋪滿雪的石板路上走。就這樣，她沒有見到爺娘最後一面。

   那邊，邵陽也正式淪陷了，日本人占領了那裡很久，我們則一直就在安江。後來我們醫院和美國的一家醫院合併了。美國的醫院條件多好啊，帳篷大得不得了，有我們這棟宿舍樓這麼大，除了廁所，什麼都在裡面。美國人出出進進都是開汽車，對我們也很友善。日本投降了，在芷江簽字，美國醫院也就和我們分開了。我們大約在安江呆了兩年吧，本來戰事結束後，這家醫院何去何從有不同的意見，有些人主張撤銷，有些人想接手。正在這時，國共兩黨鬥爭激烈，內戰爆發了，又需要醫院了，便沒有被撤銷，保存了下來。到了1946年，我們醫院轉移去上海，那真是浩浩蕩蕩，二十幾輛大卡車，從邵陽經過。我小妹，二姐她們都在邵陽，我們在邵陽停留的短暫時間裡，小妹進了我們醫院宋美齡辦的“傷兵之友”社，那時每個醫院都有以宋美齡的名義辦的“傷兵之友社”，他們的人員很受歡迎，大家搶着要。二姐一家人也是逃日本走散了。等醫院再開拔時，我就要小妹留下來陪二姐，一來二姐太孤單，而來小妹也太小，才十一，二歲，不適合隨軍到處跑。我和大姐姐夫他們則繼續去往上海。

（待續）

沐嵐， 2015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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