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召忠:發展航空母艦是機遇還是陷阱

有人認為，航空母艦和衛星、導彈、航天飛機一樣，都是高技術武器裝備，所以技術難度很大，一般國家很難掌握。實際上，航空母艦經過80多年的發展，所有技術基本上已經成熟，沒有或很少有難以攻克的高技術難題，一般發達國家和能夠建造大型船舶的國家都具有航空母艦的建造能力和技術水平。指出這一點的重要性，在於不要把航母的作用和價值宣染的太過分，也不要把它的難度形容的太過分。它雖然不算是什麼高技術武器裝備，但它也不象步槍、手榴彈、坦克和裝甲車那樣簡單，它仍然是一種不可小視的戰略性武器。我們應該逐步建立這樣一個概念：航母其實就是一個飛機運載平台，就任務而言它和陸地上的飛機場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在海上浮動而已，運載飛機和使飛機起飛和降落是航空母艦的主要使命，沒有太大必要把它建造成一個武器庫和鋼鐵堡壘，更沒有必要把那麼多高技術用在航空母艦艦艇本身的建造上。英國人在新建造的17000噸海洋號航空母艦上，破例採用了商船的建造標準，從而使費用大大減少。

在20世紀絕大多數年代裡，特別是兩次世界大戰和許許多多的局部戰爭中，航空母艦的確發生了重要作用。但是，就在20世紀行將結束、21世紀即將到來的時刻，在航母的搖籃--美國卻傳來了一些令人震驚的消息：原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歐文斯海軍上將認為，在21世紀軍事革命即將到來的年代裡，航空母艦、飛機和坦克這樣的傳統作戰平台都將面臨淘汰，信息戰將成為主要的決定性作戰樣式；原美國海軍作戰部長布爾達海軍上將，對發展一種大型導彈運載和發射艦艇來取代航母艦載機的方案表示出極大的熱情和明確的支持；曾擔任過航母特遣部隊作戰指揮任務的美國海軍上校查爾斯.戈爾文則尖銳指出，馬漢的主力艦思想早已過時，超級航母已近黃昏；更有甚者，美國、日本居然提出發展浮島式航母的方案。正在到來的新軍事革命難道將斷送航母的前程？航空母艦究竟駛向何方？21世紀的海軍強國還會發展航空母艦嗎？這一切，都在困擾着人們的思維。

要回答航母是否過時和淘汰的問題，需要用歷史、現實和未來觀綜合分析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從歷史上來看，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1918-1939年），中間曾有20年的和平時期，這20年中世界主要海軍強國基本上是在進行大裁軍，但不幸的是裁軍的結果卻促進了航空母艦的發展。持續了40多年的東西方冷戰結束之後，90年代開始又面臨一個世界性裁軍、撤軍和削減軍費的問題。由於武器裝備的規模和結構是由軍事需求來牽動的，目前和今後較長一段時期內軍事需求並不迫切需要大量航空母艦，所以近年來主要海軍大國裁減航空母艦的行動是正常的，它本身難以昭示航空母艦的未來發展趨勢，因為今後航母是否繼續發展、如何發展和保持何種規模，都將取決於政治、經濟、軍事和科技等綜合戰略因素的制約。不能因為眼前航空母艦進行裁減，就武斷地得出航空母艦必將過時這樣的結論。

從軍事革命的大背景分析，“航母過時論”這樣的觀點是具有前瞻性的，是非常正確的。因為在信息技術為核心的軍事革命面前，任何工業時代和農業時代的武器裝備都被認為是過時的，但如果把這種“過時”簡單地理解為沒有作用、全部淘汰或停止發展顯然是不妥當的。“花無百日好，月無百日圓”。航母和任何事物一樣，總是要過時的，但何時將全部淘汰或停止發展的確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早在二戰初期，曾經稱霸世界海洋數百年的戰列艦讓位於航母之後，戰列艦就已經過時了，但實際上直到1991年的海灣戰爭之後這個艦種才徹底消亡，前後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現在我們說巡洋艦是一個過時的艦種，只是說巡洋艦的功能基本上由驅逐艦代替了，很少國家再發展它了，但現役的巡洋艦還要服役二、三十年才能退役，所以還有個自然過渡的時間。1997年底，報紙上說解放軍嫩江基地的農肯戰士們從耕作、管理到收割，全套的機械化作業，的確實現了現代化。但同時，在我國廣大農村，面朝黃土背朝天，老牛拉破犁的傳統耕作方式不是還在照樣持續嗎？航空母艦也是這樣，自從斜角甲板式重型航母出現以後，二戰時建造的直通甲板航母就早已過時，發達國家50年前就當做破爛兒處理了，但印度、巴西、阿根廷這些窮國照樣買來當寶貝，雖然規定的使用壽命只有25年，可現在都超過了50年，說不定還要跨世紀呢！因此，宣告一種裝備是否過時是有特定時代背景的，不同的國家有着不同的時代背景，所以不能用美國人的觀點衡量其他國家，道理很簡單，其他國家的情況與美國也有很大不同。

航空母艦和任何一種其他武器裝備一樣，都面臨一個更新換代和推陳出新的問題，影響航母發展或使航母產生革命性變化的因素主要有兩個：即國家戰略的變化和科學技術發展的影響。國家戰略決定軍事戰略，軍事戰略決定軍事需求，軍事需求牽引裝備發展。作為裝備重點中的龍頭，航空母艦自然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今後奉行全球戰略的只有美國，所以除美國外其他國家不大可能再發展超級重型航母。奉行區域防禦戰略的國家主要是英國、法國和日本等，現在看來除法國外，其他國家也不大可能發展中型航母。剩下的那些海軍國家則基本是在距岸200海里的專屬經濟區內執行巡邏和作戰任務，所以輕型航母應該說是能夠滿足其國家戰略和軍事需求的。

從科學技術衝擊的角度來看，未來哪些技術會猛烈衝擊航空母艦的發展呢？看來主要是信息技術和精確制導武器。海灣戰爭後，由信息技術所引起的軍事革命正在席捲着整個軍事領域，這種衝擊和影響是從未有過的，其價值和影響力比火藥、蒸汽機、坦克、飛機、原子彈出現後所產生的影響可能還要大，在未來信息戰中，航空母艦這樣的龐然大物究竟還有多大作用值得探討。按照美國部分學者比較極端的意見，認為航空母艦在未來戰爭中將失去它應有的作用，今後海軍裝備的重點應該是信息裝備而不是把大把大把的錢用在航母這樣的平台上。

關於精確制導武器的衝擊，應該說比信息技術更為實際。記得早在五、六十年代，戰略轟炸機一直是美國和前蘇聯的殺手鐧，因為當時98%以上的核武器要用它來攜載和投擲，更因為這種飛機可遠程巡航，高速突防，具有極大的戰略破壞作用，那個時候的空軍自然神氣活現，因為它排在了其他軍種的前面。誰知道好景不長，到70年代後期，從地面發射的洲際彈道導彈、從潛艇發射的潛射彈道導彈，以及各種類型的中程、短程巡航導彈很快研製出來，並大批量裝備部隊，這時，決策者就開始了新的權衡：是繼續發展戰略轟炸機呢還是大量發展洲際導彈？轟炸機不僅造價高昂，而且還要用人來駕駛，危險和風險都太大，而導彈不僅不存在這些問題，還具有多平台發射、隱蔽突然和破壞性大等特點，那麼，結論自然是要發展導彈而淘汰戰略轟炸機。這種選擇是痛苦的，可它是事實，美國和俄羅斯的那些戰略轟炸機目前不正處在這樣被動的被大規模裁減的處境之中嗎？

現在回過頭來說航母，有人同樣提出了這樣的現實問題：既然現在的精確制導武器已經達到超視距、超遠程、高精度、全天候的水平，能從1000公里、甚至數千公里外把核或高爆彈頭準確地送到目標區、而且園概率誤差和命中概率都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2000公里射程圓概率誤差CEP不超過10米），那麼還有什麼必要發展航空母艦和艦載機，特別是超級航空母艦呢？這又是一個現實的問題！於是，喜歡思考和創新的美國人提出了一種用半潛式導彈運載和發射艦取代傳統航空母艦的方案，設想建造一種長270米、寬32米的隱身型半潛式水面戰鬥艦艇，滿載時露出水面的干舷高度極低，只有1.5米，上甲板採用隱身設計，雷達散射面積很小，不攜載任何飛機和直升機，只裝備500枚垂直發射的防空、反艦和反潛導彈，這就是轟動一時的武庫艦。據說造價只有5億美元，僅相當於一艘尼米茲級航母一年的維持費；從研製、建造到形成戰鬥力只要5年的時間，而航空母艦要完成這樣一個周期則至少需要20年！當然，美國人還提出了許許多多的設計方案，比如全潛式導彈艦艇，設想在一艘艦艇上裝載數百枚垂直發射的導彈，在巡航時象潛艇那樣在水下潛航，而需要攻擊時則突然浮出水面，向目標發射導彈。最近法國一位造船專家也提出了一種方案，他認為要是建造一艘12500噸的導彈發射艦艇比建造一艘同樣噸位的航母更有戰鬥力，它可攜載280枚導彈，能對敵人形成巨大的突擊威力，而造價則極其低廉，據說建造3艘護衛艦的錢可以建造4艘這樣的導彈艦艇。從發展的眼光來看，這類以攜載精確制導導彈為主的攻擊型艦艇在下個世紀可能將部分取代航空母艦的作戰任務，無人駕駛的、具有一定人工智能的導彈將逐步代替有人駕駛的常規型飛機去執行那些危險性更大的縱深突擊任務，這是科技發展的必然趨勢，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

未來航母向何處發展，各國的眼睛都盯着美國，因為美國航母發展一向是領導世界新潮流的。其實，在世紀之交和軍事革命的推動下，美國軍方和國防部系統也正在進行未來航母發展的大辯論。按照美國的習慣，航空母艦被縮寫為CV，而未來發展型由於是未知的，所以常用X來表示，這樣關於CVX的話題便成了當前的熱門話題。美國海軍分析中心對未來航空母艦的發展趨勢進行了綜合研究和論證，並對五種主要方案進行了效能評估，包括：47000噸級常規起降航母，60000-80000萬噸級小水線面雙體船型的航母，93000噸級的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216000噸級大型航母，500000噸級巨型航母。評估結果認為，如果繼續選擇常規起降飛機作為艦載機，未來航母仍應使用尼米茲級或更大一些噸位的航母。如果研製和建造短距起飛垂直降落的新型飛機，它既適用於大型航母，也適用於50000噸以下級別的航母，但這種飛機至少在2010-2015年投入使用。

CVX新概念航母的正式論證工作正在進行之中，按照原參聯會副主席歐文斯海軍上將的觀點，海軍將集中發展這樣兩種類型的航母：一種是前沿存在型航母。這種航母曾經稱為“沿海超級艦”，類似於制海艦性質，其外形和兩棲攻擊艦相似，平時部署在敵對國家的正面海域，主要任務是執行防空、C3I和兩棲登陸支援。要求綜合多用途，能夠在沿海實施對地攻擊和兩棲作戰，具有強大的C3I和警戒能力，艦載機配置種類靈活，而且能夠攜載垂直／短距起降飛機，排水量40000噸左右。一種是作戰型航母。這種航母概念基本確定為“海上浮動基地”，俗稱浮島式航母。有人認為，航空母艦和衛星、導彈、航天飛機一樣，都是高技術武器裝備，所以技術難度很大，一般國家很難掌握。

——節選自《戰爭離我們有多遠：張召忠點評軍事革命》

發表於1998年10月，解放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