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朴正薰
20年前日本神戶發生大地震時,記者在採訪過程中看到一個讓人備受衝擊的場面。在地震災區,一對70多歲老夫婦的房子倒塌,妻子被壓在廢墟里。救援隊展開救援工作時,丈夫一直在旁邊守候。後來,救援隊終於成功將妻子救了出來,但妻子已經死亡。當地地方電視台實時直播了救援過程。
令人震撼的是接下來的場面。一直站得筆直的白髮老人在確認妻子已經死亡後給救援人員行了90度大禮。嘴裡還不斷重複“謝謝,辛苦了”。老人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一滴眼淚也沒流。看到像機器人一樣的老人,記者想“啊,這就是日本人”。當地發生的地震共造成6000多人死亡,但根本聽不到哭喊聲。“安靜得可怕”,這就是記者面對日本真面目時產生的第一感覺。
兩名日本人質被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斬首後,日本社會備受衝擊。但日本人的反應和20年前發生神戶大地震時沒有太大區別。第一名受害者湯川遙菜的父親獲悉兒子被斬首的消息後說:“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第二名受害者後藤健二的母親也在鏡頭前說:“抱歉”。他們到底對什麼感到抱歉、給大家添了什麼麻煩?
日本人無論遇到多麼悲慘的狀況都不會輕易表露自己的情緒。這不是因為這個民族天生就冷酷無情。日本研究人員將這種現象稱為“迷惑自卑感”,“迷惑”一詞在韓國語裡翻譯為“民弊”。
日本人的潛意識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基因,他們認為給別人添麻煩是一種羞恥。對於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有人認為是武士的“刀”,有人認為是教育。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對任何悲慘遭遇都能發揮超大忍耐力的心理機制。
眼看着親人被斬首的家屬們本應埋怨日本政府。出現兩名人質被殺這種最惡劣的後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安倍政府應對不力。兩名受害者是去年10月被抓為人質的,此後日本政府一直在幕後和伊斯蘭國談判,但安倍首相走了一步致命的臭棋。他前往中東地區,在伊斯蘭國眼皮底下挑釁稱“要向反伊斯蘭國戰爭支援兩億美元”。安倍發表此番言論後,伊斯蘭國立刻宣布要將兩名人質斬首;這種戰術上的失敗給伊斯蘭國造成了不必要的刺激。
但兩名受害者的家人從未埋怨過安倍政府;不僅沒有埋怨,甚至還不斷說“感謝政府為營救人質而付出的努力”。遺屬們說的話非常克制,甚至讓人感覺像提前寫好並練習過。雖然有人說這是故意安排的,但實際上這就是一個國家的品格。
有人可能會說,強迫個人忍耐並保持沉默的日本文化過於迂腐。還有人指出,不明確劃分責任使日本成為一個不負責任的國家。但至少遺屬們相信日本政府已經竭盡全力,沒有背叛自己——這是個人和國家成為一體的“公共價值觀”。
再看看韓國。2004年曾發生過韓國貿易公司職員金鮮一在伊拉克被斬首的事件,當時世界各大報紙上都充斥着外媒記者在韓國拍下的遺屬嚎啕大哭的照片。在野黨和左派團體將這個問題視為攻擊政府的藉口;朝野政黨在國會發生激烈衝突;左派陣營還舉行街頭示威指責政府向伊拉克派兵。幾個月後,遺屬還向國家提出了索賠訴訟。
在國家悲劇發生時,韓國和日本社會的反應可以說是兩個極端。很難說是激動的韓國做得對還是冷靜的日本做得對。充滿熱情和能量的韓國人只要遇到一個契機就能發揮驚人的爆發力。
但是,面對共同敵人時互相指責、埋怨的分派性也是韓國的致命弱點。如果不能克服這一點,韓國永遠都無法趕超日本。無論是20年前還是現在,日本都是一個可怕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