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海軍陸戰隊裡的北京人

作者：趙梁

那是典型北京胡同裡面的四合院，他和小夥伴們整天嬉耍的地方。每當玩打仗遊戲的 時候，他總是扮演解放軍戰士，跟扮演美蔣特務的小夥伴們常常打得不亦樂乎。每天 廣播體操優美熟悉的旋律響徹校園的時候，他都聽到“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要準備 打仗”這句話、當他的胸前還繫着鮮紅的紅領巾的時候，他知道，那是烈士的鮮血染 紅的。所以當時他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長大了當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 士……

而現在的他。卻穿着美國海軍陸戰隊制服，全副武裝的美式裝備，帶領着他這個小隊 的14名弟兄。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打着不知道誰是敵人的仗……

太陽漸漸地高了，照在科索沃山區覆蓋着厚厚積雪的山巒上，白晃晃地折射出眩目的 亮光。

一隊全副武裝的美軍海軍陸戰隊的維和部隊士兵，沿着山間小路，踏着積雪，拉開一 條長長的散兵線，緩慢地前進着。

他們的頭兒，是走在最前面的中士陳。全身的雪地作戰裝，加上面部塗抹的迷彩油， 沒有人認得出他的膚色。

■ 新兵訓練，不是用一句“地獄”就可以概括的

陳祖籍東北，早年父母到北京工作，小陳姊妹幾個，都是生在北京，長在胡同的道地 的北京人。當他10歲那年，隨父母移民到了美國。

在美國高中畢業後，雖然也拿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是生性喜歡冒險的他，卻背 着父母，跑到了一家徵兵辦公室報了名。通過了隨之而來的筆試和嚴格的體檢後，他 被美軍4個兵種中要求最嚴格的海軍陸戰隊錄取了。當他提着一包軍裝回家時，父母親 被他的決定驚呆了，隨後而來的是父親的叱責和母親的哭泣。最終，他還是說服了父 母，進入了新兵訓練基地的大門。

3個月的新兵訓練，不足用一句“地獄”來形容就可以概括的，那是真正的魔鬼般的生 活。

從一進訓練基地的大門，你就絕對不準笑，其實讓你笑也沒有幾個能笑得出來的。從 全副武裝的鐵人三項，到茫茫戈壁的武裝跳傘；從真槍實彈的虛擬戰場，到沼澤地里 的野外生存，超強度的訓練沒完沒了。他的脊椎被裝備壓變形了，胸前骨被拉開了， 各種挑戰人類體能極限的訓練科目，每天都在製造傷殘，每天都有人被淘汰。

性格倔強的小陳，只是默默地緊咬牙關硬挺着，他實在不知道教官還有什麼花樣來折 磨他們。對他來說，體能上的訓練，還不足最難熬的，種族間的歧視，才是他最痛苦 的經歷。他所在的營有500人，別說中國人，連一個亞洲人都找不到。不光是教官，連 同隊的弟兄也不遺餘力地捉弄他。小陳整天生活在四面受敵的噩夢當中。

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在一次沙漠作戰的訓練中，長時間暴露在烈日驕陽下，流在 臉上的汗，早已結晶成一層硬殼，富含鹽分的汗水滲入破裂的青春痘，好像在傷口上 面撒鹽一樣。教官講評時，他下意識地伸手摳了一下。

這下教官又有花樣玩了，居然扛來了一支班用機槍。這是一個近似長方形的大鐵盒 子，不僅可以高速射擊當機槍用，還有發射管可以發射榴彈、破甲彈和燃燒彈等等， 是一個戰術武器的集成。裝填彈藥後過百斤，沒有兩下子，是絕對不敢接下來的。在 全隊的默默注視下，小陳咬牙接過了這沉甸甸的鐵傢伙，加卜自己身上的裝備，背着 接近200斤的負重，開始按教官的命令跑了起來。頂着沙漠烈日，腳踩鬆軟的沙地，開 始幾圈，還看着汗水順着鋼盔的帽檐往下成串地滴，後來就什麼也流不出來了，再下 來，只能感覺到紅紅的太陽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晃，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眼前 一片漆黑，思維也喪失了，只有雙腳還在機械地挪動……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向以殘害新兵為樂的教官，也被這個中國人的頑強毅力所震 懾了，天黑時分，終於讓人將不醒人事的小陳抬了回去。

■ 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拳頭大的便是大哥

海軍陸戰隊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拳頭大的便是大哥！是這裡的處事哲學。從這件事 開始，沒有一個人敢小看這個中國人了，他們知道，自己狠不過這個中國人，所以對 他都很尊敬。最後，他不僅沒有被淘汰。而且在500人中，以第二名的訓練成績結業， 被分派到加州墨哈維沙漠深處的海軍陸戰隊基地接受專業訓練。至今，他都十分信服 結業那天教官的話：“今天，是你們這輩子體能最好的一天。”

在加州基地的專業訓練是十分單調的，每天要學習各種環境、各種氣候下武器的運 用，機動裝備的駕駛，電腦摹擬訓練和許多稀奇古怪的訓練科目。記得有一次，反坦 克武器實彈訓練，開出來的靶子，居然是全新的新型坦克，教官說是為了讓土兵體驗 實戰的氣氛，着實讓小陳過了把癮。海軍陸戰隊訓練經費的充足，由此可見一斑。

另外一次反坦克訓練，是在營區附近的反坦克靶場進行，他們並不知道新彈頭的威 力。後來一名黑人士兵，居然會將彈頭打飛了，擊中了遠處的營房。幸好當時營房沒 有人，否則就要有幾個戰友去軍事法庭吃飯了。

訓練畢竟是訓練，戰場就更殘酷了。美軍出兵科索沃，小陳的部隊並不是第一梯次。 為了應付科索沃日益嚴重的局面，他們被優先安排了阿拉斯加的雪地作戰訓練科目， 至少需要學會滑雪橇和駕駛雪地摩托車，以及完成雪地作戰的基本科目訓練。但是訓 練還沒有展開，他們旅就被裝上了運輸機，投入了科索沃的維和作戰行動。

■ 消滅比你弱小的敵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從法國軍隊的手裡接過部分防區後，他們並不知道敵人是誰，只是執行常規巡邏任 務。只要有槍聲，對方不是穿自己軍裝和法國軍裝的人，就是敵人，他們就對對方一 通猛烈的射擊，也不去窮追猛打，具體戰果往往不得而知。自己傷亡雖然不大，但是 不知道敵人是誰，每天都在危機四伏中度日，那個滋味真不好受。

最慘的一幕，是他們抵達科索沃不久，在一次離基地不遠的潛伏任務中。由於潛伏小 隊每人需要先在雪地上挖一個小坑，人進去後，再將積雪蓋回來作偽裝，外面看上 去，是平整的渾然一塊。結果一個離公路最近的弟兄，竟然被自家滑出路面的坦克碾 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漸漸地小陳對戰場上的血腥場面已經適應了，只要是沒有任務的時候，在營地裡面睡 大覺就是最好的享受了，這時候哪怕外面槍聲大作，只要沒有他小隊的作戰任務，他 也依然可以安然入睡。

從踏進海軍陸戰隊的第一天，他們就被灌輸絕對服從命令的概念，無論是什麼樣的命 令，必須絕對服從。而且長官教導他們：你們受過最嚴格的訓練，你們擁有最先進的 武器，你們消滅比你弱小的敵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你們被別人消滅了，沒有人 會同情你們。那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即使這樣，也會有些事情讓人意志崩潰。

他手下有一個參加過海灣戰爭的老兵，在一次巡邏期間，突然出現了一輛伊拉克的重 型坦克，只消一發炮彈，他們幾個馬上就上天堂了。但是，那輛坦克沒有開炮，停下 後，坦克兵爬出來，走近呆若木雞的他們，把自己的槍扔在地下，扭頭向伊拉克方向 走去。回過神來的長官，依然命令他們從背後向放下武器的伊拉克坦克兵開槍。他常 常自言自語，說他一輩子都忘不掉倒下去前那個坦克兵的眼神。美國軍隊中沒有指導 員這樣的政治思想工作者，只有隨軍牧師，基本上也是擺設，許多士兵不信奉基督 教，或者根本沒有宗教信仰。那個老兵跟牧師懺悔過無數次，還是無法擺脫噩夢般的 陰影。

■ 一次莫名其妙的任務

從科索沃回國不久，他所在的部隊又執行過一次莫名其妙的任務。說這次任務莫名其 妙，是因為不僅不知道對手足誰，他連在哪個國家都不清楚。

當時是夜間，他們集合後被裝上了3架軍用運輸機，幾個小時後，降落在海外的一處美 軍基地。接下來是兩天無所事事的生活，跑跑步，適應一下氣候。看樣子，是在中南 美洲的某個國家。

第三天凌晨，他們登上了一批武裝直升機，大約1個小時左右，降落在一個谷地並迅速 包圍了一個他們的作戰目標，看上去像是一處普通的農莊。天亮後，他們發起了強大 的進攻，那些軍裝不整，武器落後的傢伙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就被逼到一堵 斷牆殘垣附近。但是他們拒不投降，在長官的命令下，他們用強大的火力，十幾分鐘 就將他們全部消滅了。

他們回那個美軍海外基地休整了兩天，沒有新的作戰任務，就返回加州基地了，好像 也沒有看到有什麼報紙電視大肆報道這次行動。海軍陸戰隊常常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 任務，對方基本上都足缺乏訓練，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武裝分子。

由於美軍是僱傭兵，許多人不願意當兵，常常會產生兵源不足的問題。他所在的部 隊，大部分都是中部鄉下來的農民子弟，大城市的年輕人普遍對當兵沒有興趣。前些 時候，好萊塢拍了一部二次大戰的電影，裡面逼真的戰爭場面太血腥殘酷了，竟然有 徵兵辦公室的人出來抗議，聲稱這樣的電影把孩子們都嚇怕了，他們花再多的錢打廣 告都招不到足夠的新兵。

由於兵源嚴重不足，所以軍隊中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他的小隊裡面有個小子，因為 毒品被法官判了5年刑。最後，法官問他，是願意在監獄呆5年，還是去當4年兵，結果 這小子就這樣進了海軍陸戰隊，在科索沃那陣子，整天嘟嘟囔囔着說上了那個法官的 當了，不如回去蹲監獄。

好點的兵是和軍隊簽個合同，軍隊出錢讓你去讀幾年相關專業的大學，但是你畢業 後，必須到給你出錢的部隊服役幾年。這些兵大多數都是技術性較強的海空軍。而海 軍陸戰隊裡面就什麼鳥都有了。有些兵退伍後殺人放火還在其次，甚至在軍隊裡面就 無惡不作了，其中的黑幕，只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才有切身感受。

如今，小陳已經退役了，在紐約一家公司上班。問他將來的打算，他說：當然是自己 開公司了。海軍陸戰隊的幾年生活，已經將他從一個大男孩變成男子漢了，自信今後 的生活中，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得倒他。當他聽說中國現在也有自己的海軍陸戰隊 時，興奮得兩眼放光，直說10歲離開中國，還沒有回去過，什麼時候有機會，一定去 找中國同行切磋一下，一定去。

（《看世界》2002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