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命弱點》之續集尾聲—《致命追殺》之序幕 |
| 送交者: 呂愛武 2005年01月12日11:06:40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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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尾聲—《致命追殺》之序幕 奧運會開幕後的第三天,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已經唱了十二次之多,按照這個勢頭,中國金牌數超過美國不但不是問題,而且可能會有超過四塊金牌之多的激動人心的情況出現。這是那位臉蛋上掛了兩個甜甜的小酒窩的護士小姐向楊文峰分析的。 他鬍子拉碴,頭髮蓬亂,聽着小護士連珠炮似的分析時,耳朵還聽到自己腦袋裡傳出的嗡嗡的《義勇軍進行曲》。 經過醫院特許,楊文峰在高幹單間病房的牆邊搭起了行軍床,從奧運會開幕那天就沒有離開過老人。插滿全身的管子,除了輸送葡萄糖的管子之外已經全部拔掉,他只在三天前的電視直播奧運會開幕式時,見到老人睜開眼睛,勉強擠出了讓楊文峰感覺到那麼陌生和遙遠的心滿意足的笑容,楊文峰長長鬆了口氣,老人的兩個願望都實現了!前兩天,每當電視裡五星紅旗升起、嘹亮的國歌響起時,老人陷入昏迷的身體都會或多或少有些反應,有時是微微顫動的手指,有時是眼皮下轉動的眼珠,有兩次老人的嘴唇甚至隨着國歌的旋律張合了兩下——但醫生和楊文峰都明白,此刻老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也不可能開口說話了…… 這兩天,每天早上,楊文峰爬起來後都會緊張地朝老人的床上看一眼。老人平靜得很,平靜得好像已經離開那具衰老得無法繼續使用的軀體。他扭開電視,如果有升旗儀式或者新聞聯播,他會調高音量,電視裡傳出的嘹亮激昂的國歌總可以喚醒或拉回周玉書漸漸遠去的意識和靈魂,楊文峰於是知道老人還和自己在一起,或者說周玉書老人那偉大的靈魂還困在那具軀體裡。 今天早上,迷迷糊糊的楊文峰仿佛覺得有一隻手輕輕拂過自己的額頭,那是一隻讓人身體感到涼爽、心裡卻感到溫暖的手,他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睛…… 六點鐘的廣州,充滿活力的陽光已經擠進厚厚的窗簾,楊文峰神情恍惚地走過去,拉開窗簾,讓陽光湧進來。他順手打開電視,由於時間還早,沒有升旗,沒有國歌,於是關上。當他轉向病床時,他看到陽光一片灑在老人身上,穿過厚厚的玻璃灑在空調房的夏日的陽光,透出溫柔的金黃……老人眼睛閉着,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流露出安詳和淡淡的微笑。楊文峰清咳了聲,先是用早上微微沙啞的嗓子哼唱了幾句,見老人毫無反應,於是慢慢提高聲音,到第二遍時,他扯高的嗓門讓國歌充滿了整個房間……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起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關頭, 每個人被迫着發出最後的怒吼。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冒着敵人的炮火 前進! 冒着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 第二遍唱完後,他又接着唱了一遍;然後又是一遍……灑在老人身上的溫柔的陽光移動了,老人卻仍然沒有一點反應。楊文峰的心向下沉,心口好像堵得出不了氣。他抬起沉重得幾乎無法抬起的腿,走過去,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老人的臉,老人走了……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沉重和稠密,他想起了剛剛拂過自己額頭的那隻涼爽而溫暖的手,他在房間搜索着,除了冷氣口繼續冒出絲絲涼氣外,什麼也看不見。不過看不到不等於感覺不到。他走到窗前,使勁打開隔音的病房窗戶,就在他推開窗戶、就在廣州嘈雜悶熱的夏日空氣撲面而來、一呼而入的霎那間,楊文峰感到身後湧來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氣,滑過自己的耳垂,輕拂自己的面頰,依依不捨地飄進天空中,頓時熱淚盈眶的楊文峰在這瞬間,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一片片輕飄飄歡快的精氣在眼前的空氣中飛舞,漸漸融進藍天白雲之中。他輕輕呼喚着:“再見,周伯伯!” 病房的門輕輕打開,護士小姐進來了。楊文峰痴痴地盯着天空,並沒有轉身。酒窩小護士在身後說:“他走了,我們把他推走,你到辦公室坐吧,我們要消毒房間。你要不要再看他一眼?” 楊文峰沒有轉過身,他搖搖頭,床上的只是周伯伯的屍體,周伯伯已經走了。他告訴酒窩護士,他想在窗戶前再靜默一會,直到周伯伯遠遠離開。小酒窩和另外一名護士疑惑地搖搖頭,忙了一陣,推着老人的屍體離開。 楊文峰還是沒有轉身,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再次打開,然後有好幾個人進入,然後又有好幾個腳步聲離開,然後門又輕輕地關上,然後楊文峰聽見身後有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向自己而來。他回過頭,看到許征部長朝自己點點頭。 “文峰,節哀順變!老人走得這麼平靜,沒有什麼遺憾,多虧你,他的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我們應該振作才是。” 楊文峰默默地點點頭。這話不錯,老人的兩個願望都實現了,而且北京和台北策劃的台海大戰被瓦解,美國佬空喜歡一場。 “謝謝許部長,我會振作的!” “文峰,我說的振作是希望你發揮更大的作用,”許部長示意楊文峰和自己一起坐在沙發上,“周局長生前每次見到我,都向我推薦你。” “哦,我以為我已經向他老人家說清楚了。” “是的,可是周局長還是不停推薦你,而且還多次說,我們兩個人都有干情報工作必不可少的特殊才能。” “特殊才能?他沒有告訴過我。” “是的,”部長停了一下,兩人都一起坐了下來,“那種才能小部分靠天生,絕大部分靠不知疲倦的閱讀和獨立思考,當然也少不了豐富多彩的社會實踐……你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樣的特殊才能嗎?” 楊文峰搖搖頭,不是不知道,是沒有興趣去想。 “干情報工作,說白了,就是做人的工作,如何同人打交道就是最重要的!一個人是否可以成為優秀的情報首長,最重要的要看他是否具有看透人心的特殊本領,如果可以一眼看穿對手的心理,抓住他們的癖好或者致命弱點,投其所好或者加以利用,那麼就很容易把對方發展成為為我所用的間諜特務。周局長是這樣的人,所以他無論是在國內物色派遣情報幹部上,還是到國外從對方黨政軍內部拉出為我所用的內線情報員,都能十拿九穩,經過他的手發展的情報人員目前都是國家安全部依靠的中流砥柱!” 部長停了一下,嘆了口氣:“可惜,周局長也看出自己是後繼無人,國家安全部青黃不接……我們兩個是他唯一認為可以繼承他衣缽的,也是他的新希望,他認為我們兩個都具有看穿人的內心的特殊本領。” “可喜,周局長有了你,不是已經後繼有人了!”楊文峰不帶感情地說。 “你錯了,周局長並不這樣認為,這就是為什麼他晚年總是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原因!” 楊文峰有些不解的樣子。 “文峰,我不是說周局長看走眼了,事實上他看得非常準,我確實對人有一定的研究,就像你一樣,我可以一眼看出對手在想什麼、下一步準備幹什麼,我還可以——唉,不說這些,只是我被周局長推薦提拔起來後,並沒有如他老人家所願,去為國家情報工作物色情報幹部和間諜特工……” “可是,你是國家安全部部長——?”楊文峰臉上露出不解。 “是的,沒有錯。因為我沒有把自己的才能用到情報工作或者國家安全工作的業務上,而是用到黨內和體制內的人際關係上……” “哦……”楊文峰一下子明白過來。 許征繼續說着:“我把自己善於察言觀色、摸透人心的特長用在對上級領導、對中央領導人的揣摩上,然後投其所好,迎合他們——這和周局長當初的願望完全相反,所以他老人在已經知道你拒絕進入國家安全部後,仍然藉機向我誇獎你,其實是在暗中責備我!” “你不是國家安全部長嗎?!”楊文峰又恢復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是的,當我把才能發揮到另外一個方向時,我成了國家安全部部長,而周局長始終是業務局的一名局長!你不覺得很滑稽嗎?” “一點也不!”楊文峰淡淡地說。 聽到楊文峰的回答,許征呆了幾秒鐘,隨即回過神來,乾笑了兩聲,“呵呵,我倒忘記了,你和我一樣,對人、對這個人的世界有特殊的研究。這些看在你眼裡,當然就一點也不滑稽了。” 楊文峰不置可否。 “你有沒有考慮到國家安全部來發揮自己的特長?” 他抬頭看着許征,許征臉上掛滿關切和真誠。楊文峰把憋到嘴的話咽回去,只是堅定地搖搖頭。 許征嘆了口氣,“不過,好像我並不是十分了解你!”說罷,就不再追問。楊文峰也鬆了口氣,他知道當一位國家安全部部長想了解你的時候,你遲早會面目全非,早晚會被折騰到自己都不再了解自己那步田地。 兩人就這樣默默坐在剛剛空氣中還蕩漾着周玉書的靈魂的房間裡。 “這是從美國和台灣獲得的情報,”許征從手裡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文件,“你有興趣看看吧。”說着就把一疊標着“絕密”字樣的文件放在楊文峰旁邊。 楊文峰沒有猶豫,拿起文件後立即遞迴給許征,輕聲說道:“不必,我沒有興趣。” 許征又嘆了口氣,“不反對我簡單告訴你結果吧?”停頓了一下,沒有等楊文峰迴應,他接着說:“台灣當局非常震驚,台灣總統和國安會秘書長都親自督促手下情報單位,務必查清‘哪裡出了問題’,他們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花費上千億、投入全部情報力量、苦心經營了三四年的‘決戰境外’計劃竟然一夜之間煙消雲散,乾淨利落得好像這個世界上壓根兒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計劃似的!” 許征部長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我想台灣遲早會找到原因的,當他們找到原因之時,也可能是他們再也不敢把‘兩千萬台灣人民的利益’掛在嘴邊的時候,他們一定知道中國大陸民意可用,那可是十三億人的民意,是一股可怕的神秘的力量——哦,說到這裡,就想起了美國的反應。” 許征從那疊文件中抽出幾張,掃了幾眼後說:“美國那次會議後,開始心安理得地坐山觀虎鬥。他們甚至預測兩岸會提前兩三天開戰,從而奧運會將不得不取消或者異地主辦,所以他們並沒有認真準備奧運比賽,這也是活該,本來這次中美金牌之爭無法預測勝負,現在他們匆匆趕來的奧運代表隊肯定會損兵折將的!對了,白宮在一個星期前再次召開緊急國家安全擴大會議,會議上國家安全局長出示了他們間諜衛星拍攝的福建沿海的照片,那照片讓白宮高層非常震驚,可以不誇張地說,他們好像看到了外星人的基地一樣震驚!” 國家安全部部長許征停下來,看了看楊文峰,並沒有在他臉上看到自己所期待的激動的表情,許征有些失望,只好繼續講: “他們從衛星上看到將近三千萬的青壯年突然步調一致,以扇形從福建沿海向北、向西、向南散開去,雖然這些人都是用腳一步步走的,然而短短一個星期不到,這三千萬人竟然消失於無形之中……同時在中國南方,街道上像漲潮一樣,轉眼間布滿了盲流……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得意地告訴美國總統和國防部長,說這就是他提到的中國人民,也就是他認為不但被中國政府忽視,而且也一直被美國和全世界都忽視了的中國人民……不過他還沒有說完,橢圓形辦公室一屋子白宮高層的臉色都發白了。因為博古通今的白宮群英們還從來沒有聽到或者看到地球上曾經有過如此巨大的人群移動,在他們的印象中,那個可以在如此短時間裡推動這麼巨大的人口流動的力量只有上天——巨大的天災可以驅使人類大面積移動。除此之外,人類最偉大的力量也最多可以造成兩三百萬的人口移動……可是在中國,就在美國的眼皮子底下,某種神秘的力量,使得三千萬盲流同時移動,摧毀了利用盲流渡海作戰的‘致命武器’計劃,同時,使得各地的上千萬盲流擺脫了台灣人的陰謀控制。當時,在白宮參加會議的人都和總統一樣,切身體會到,這些人民正是默默延續幾千年中華文明、也正是遲早會讓中華民族再次崛起的巨大力量,控制了他們就控制了中國,甚至可以最終決定世界的未來。就在三天前,美國總統親自下令,務必找出可以調動這些盲流的神秘力量!” 許征部長講到這裡停了下來,當他再次看到楊文峰臉上漠不關心的表情時,他忍不住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李昌威還好嗎?” 楊文峰抬起眼睛:“我想還好吧,謝謝部長。” “我把他的事向總書記作了專題匯報……” 許征故意停了一下,等楊文峰盯住自己後,才接着說:“我也向其他政治局委員通報了情況,並且同一些主管領導打了招呼,大家一致認為,雖然讓李昌威進入全國政協目前還為時尚早,有些困難,但如果你同意,我想我可以安排他進入廣東省政協,當然如果不滿意,也可以安排他進入人大,雖然他的文化水平低一點,又沒有政績,但在選舉時我們可以先打招呼,我覺得他比較適合當人民代表……” “哦,是嗎?”楊文峰淡淡地說,“這事根本用不着我的同意,他又不是孩子,你們怎麼做應該不關我的事。” “可是——”許征部長表情有些為難,“可是,我們找不到他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楊文峰很快地接上一句。 “不會吧?”許征部長作了個誇張的不相信的表情,“你們不是一直有聯繫,上次你還到廈門專門找到他,策劃了這起大行動,阻止了兩岸利用盲流開戰的嗎!” “既然你都知道,那麼就應該也看到,我們分手了。”楊文峰表情冷淡地說。 許征煩躁地站起來,想了幾秒鐘,又坐下。“直說吧,你當然知道我們一直跟蹤監視李昌威,也就是獨臂大俠,可是他並不知道,對不對?以他的國際知識和對國家政權的理解,或者說白一點,以他對‘人心’的了解,他不可能知道我們對他有多麼關注。特別是當他完成了分發那幾期瓦解了‘致命武器’和‘決戰境外’計劃的《盲流指南》後,他自己絕對不會想到他已經是各方眼裡的‘神秘力量’,可是就在這時,他竟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突然消失了。請問,知道這個時候,最好消失躲起來的人除了精通國際關係、熟諳政治運作以及周局長眼裡可以看穿‘人心’的楊文峰外,還能有誰?不管盲流們叫他什麼獨臂大俠,作為一名盲流,李昌威根本不清楚自己編寫的《盲流指南》具有多麼可怕的威力,也不可能清楚他已經成為全世界情報機關的焦點,可是楊文峰知道,對不對?所以,如果有一個人督促李昌威躲起來的話,那麼這個人也一定可以告訴我他躲在什麼地方,對不對?這個人就是你楊文峰!” 熱氣從敞開的窗戶中不停湧入,兩人臉上卻都冷冷的。 “許征部長,周伯伯剛剛離開,我們不應該忘記他的話。你剛才不是也說了,周局長認為我們兩人都有看穿人心的特殊才能嗎?那麼你為什麼不開門見山,又何必躲躲閃閃,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可是你卻一定要轉彎抹角,你想找的人是李昌威,我告訴你我不知道,或者說,我不願意講!” “哼,楊文峰,你——”許征霍地站起來,指着楊文峰。 然而他面前的楊文峰面不改色,嘴角浮現出譏笑。許征無奈地頹然坐下。 “好,我就直說,剛剛說到台灣和美國的事,我沒有和盤托出,事實是:我們已經有絕密情報顯示:一天前,台灣和美國的情報機構都知道了驅動地球上最大人流的力量、頃刻之間瓦解北京和台灣精心部署的計劃的人就是獨臂大俠李昌威,他們都在同時發出了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的最高密令!” 許征無奈地攤開雙手,“文峰,你知道,台灣軍事情報局和美國中央情報局幾乎無所不能,而且在涉及到國家利益和國家安全時又心狠手辣,當他們認為李昌威有可能是地球上唯一可以無意中調動如此巨大力量的時候,他們會不惜一切手段找到他,到時情況會如何發展,殊難逆料!” “所以,你要先找到他?”楊文峰冷冷地問。 “不錯,我可以保護他,安排他……” “政協委員?人大代表?或者黨委書記、黨代表?……” “只要他合作,都可以考慮!如果他覺得上面提到的工作太累太纏人,自己無法勝任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安排他到殘聯去當鄧朴方的副手,為殘疾人作貢獻,國家每年撥大筆款項供他支配,同時至少有三個健康的人每天伺候他,為他服務!”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部長先生,不必擔心台灣或者美國情報機關,他們不但找不到李昌威,而且就算找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還有,我可以替他答覆你,他對那些政協委員和人民代表完全不感興趣,他是一名盲流,也滿足於當一名盲流,他只對編寫《盲流指南》有興趣……” “楊文峰,你沒有搞清楚狀況,停,停,停,請你不要說下去了。”部長轉眼間已經是怒容滿面,和剛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判若兩人。 “部長先生,”楊文峰臉上露出不再加以掩飾的嘲弄,“你還在轉彎抹角,讓我如何搞清狀況?為什麼不再直接一點?!” “好!”部長終於忍不住大喊一聲,“好,我早就應該把你當高手看待的!不過,你是聰明人,既然你已經知道,已經看穿我的‘心理’,為什麼還要我說出來?不錯,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為什麼?” “為了你始終沒有搞懂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許征部長咆哮着,“不管你講不講出他在哪裡,我們一定會找到他,不過到那時,他就沒有什麼政協委員和人民代表好當了!楊文峰,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楊文峰也霍地站起來,蔑視地盯了眼許征。然後他走到窗戶前,背對着國家安全部部長,看着窗外的馬路說:“那麼你們就去找吧,我不耽誤你的時間了,部長先生,我想李昌威只不過盲流一個,你只要把全國兩個億的盲流都查一遍,不就找到了!” “哼,是嗎?如果他融入兩億盲流中,這些盲流又沒有登記沒有戶口沒有固定工作和固定住處,我當然找不到他。可是,楊文峰,你忘記了,他缺少一條胳膊,缺少一條胳膊的盲流絕對不超過六十萬,你忘記了我手裡有幾十萬特工嗎?只要我布下天羅地網,一個月內就可以找到他!” 許征口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鉛錘,重重敲打在楊文峰心上,部長得意地說完的時候,楊文峰的肩膀微微顫動起來。許征離開房間,當房門哐當一聲關上後,楊文峰轉過臉來,那是一張失去了血色的痛苦的蒼白的臉。 這時他想起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三個電子郵件地址。 ***** 一個星期過去了,第二個星期也過去了,接着是第三、第四個星期…… 一個月過去了,楊文峰心裡開始忐忑不安起來。每天他都在等待,他知道要就是一條簡單的消息,要就是一幫凶神惡煞的人,反正這幾天就會光顧他冷冷清清的公寓。對於他,他更希望來的是一幫國家安全部氣勢洶洶的特工。 所以當他躺下後,由於不方便起床,又不想他們敲碎他的門,他就故意不上鎖。所以,這天當他感覺到客廳的門被打開,當他感覺到一群人帶着熱氣迅速散布到房間各個角落的時候,躺在臥室床上的楊文峰用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叫道:“我在臥室,沒有武器!” 臥室半開半關的門被微型衝鋒鎗推開,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先進來,然後三張年輕而威嚴的特工的高度戒備的臉出現在臥室,然後,支配這三張臉的矯健的身子在房間各個角落出現,搜索了每一處,當他們最後集中在床前,準備搜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楊文峰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傳過來: “不必了!你們都出去!” 楊文峰轉過蒼白的臉,看到許征部長進入臥室時,他真想開個玩笑,難道這國家安全部長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可做嗎?不過,當他瞥見許征的臉色並不比他的好看,沮喪、憔悴和怒容盡現時,他忍住了。 “對不起,部長,我不方便起身,請原諒我躺在這裡說話。” “哦,”看到躺在床上的楊文峰用一條毛毯從脖子蓋到腳,只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許征緩和了臉上的怒容,“身體不舒服?” 楊文峰點點頭。這時特工們都退出到客廳,臥室的門也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這兩位。許征讓自己臉上擠出了一些關心和微笑,他坐在床邊,順手為楊文峰把毛毯掖好。 “我猜,你們沒有找到李昌威?” “是的,我們還沒有找到。過去一個月,我們出動了20萬名特工的警力,把全中國的獨臂人都檢查了一遍,至今還有三千多名獨臂人在偏遠地區的看守所里等着我們去證實他們的身份,不過,我想,那裡面沒有李昌威,我猜得對不對?” 楊文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心裡總算踏實了。 “楊文峰,你知道我們花費了多少金錢和物力找一個李昌威嗎?” “不知道。” “20萬特工和警察,日夜搜索,深入到垃圾場和盲流集中的地方,花費了國家多少錢,可想而知,這一切都是你把李昌威藏起來的結果!” 楊文峰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咧了咧嘴。 “可是,我們還是不會放棄的,只要李昌威躲藏在中國的某個角落,不,就算他已經逃到了國外,只要他還在地球上,我們就一定要追到他!” “許部長,李昌威沒有躲在中國的某個角落,他不會躲的,他更不會逃到國外,中國是他的國家,也就是你們講的是他的祖國,是他的母親,他不會離開的。而且我可以告訴你,他沒有躲,他在盲流之中……” “好,那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會找到他!我一定要先於台灣和美國找到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楊文峰沒有說話。 “因為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要是對別人,我絕對不會這麼耐心地向他解釋,可是對你楊文峰,我覺得你應該可以理解我,不是理解我的心情,也不是讓你理解我所處的位置,我是希望你理解我對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的理解!” “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楊文峰小聲嘀咕着。 “是的,我們為什麼對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有不同的理解呢?” “也許你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並不是我理解的吧,也許本來就不存在什麼????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吧,也許……許部長,我們都是讀書人,你應該知道,統治者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和特權經常混淆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 楊文峰微微喘着氣,突然情緒激動地說了這些話,就無法說下去了。看到毛毯下楊文峰胸脯一起一伏,許征部長心平氣和地接下了話茬。 “是的,文峰,我是讀書人,我和你一樣清楚,歷史上有些人打着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的旗幟,犯下了滔天罪行,最終落得千古罵名。可是在李昌威這件事上,我可以和你開誠布公,我是對的!” 許征的語氣讓楊文峰微微動容,他看了眼部長,“那說來聽聽!” “好,文峰,你認真聽着。農民不光是在改革開放以後的中國才是弱勢團體,事實上,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他們都是生活在最低層,受壓迫最深的,而他們每一次揭竿而起,又成為推動中國歷史前進的動力,是不是很滑稽?原來中國的歷史竟然是被統治階級認為最落後最弱勢的群體向前推進的。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我們黨和國家都非常重視農民和盲流,只是在現階段,我們確實沒有什麼好方法。中國要改革、要開放,必須造成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必須先發展城市,這樣農民的處境當然就很不妙,而且在有些地區甚至越來越差。可是你楊文峰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嗎?在沒有更好的解決之道的情況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激化矛盾,說白了,也就是不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悲慘處境,否則就會出現危害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的災難。 “農村人口雖然達到九億,但他們文化水平低,加上居住分散,建國後毛主席高瞻遠矚,使用農村戶口制度基本上可以把他們控制在農村,這樣他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會給社會治安和國家安全造成什麼大亂子。可是改革開放後出現了盲流,他們背井離鄉,走街串巷,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卻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社會的不公,用自己的腳走過人間不平的路。久而久之,他們也許會不安現狀,不再聽天由命,這就是我們擔心的!可是由於我們國家實行的是公開競爭,擇優而用,所以如果你是一名農民,只要你優秀,你馬上可以通過不同的途徑脫離農民的隊伍,獲得城市戶口,甚至可以加入公務員,當然也不排除還可以最終成為黨和國家領導人。通過這樣擇優而用的方法,農村中剩下的那八九億基本上是文化水平最低而安分守己和安貧樂道的!他們基本上讓人放心。讓人不放心的反而是那些老是懷着某種目的去關心他們去教育他們甚至去煽動他們的有文化的人! “當然最不讓人放心的還是李昌威這種農村中跳出來,卻又始終不願意脫離農民盲流隊伍的人。他搞了那份《盲流指南》,慢慢吸引了成千上萬的盲流閱讀。這個時候,他開始在《盲流指南》中加進一些宣傳和煽動性的言詞……” “宣傳和煽動?”楊文峰忍不住開口道。 “是的,例如他告訴盲流們他們的處境和他們的權利,反覆提醒他們也是和城市人一樣享受憲法中所有權利的中國公民,再例如,他說上海的限制外來人口措施是違反憲法的……” “這些是宣傳和煽動嗎,部長?” “這要看在什麼情況下,在目前我們無法解決農民問題的情況下,他的這些言論對國家安全造成極大的潛在威脅!”部長嚴厲地說。“以前我們也注意到他,其實盲流中很多見過世面的農民子弟都或多或少有他一樣的想法,只是我們沒有特別關注。可是這次你也看到,李昌威竟然只憑一本《盲流指南》就瓦解了中美台三個政府的計劃和陰謀,而且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動了幾千萬人口……” “許部長,沒有那麼神秘,也沒有那麼嚴重!《盲流指南》之所以受到盲流的歡迎,不正是你們一手造成的?你們控制了全國成千上萬的媒體報紙電視廣播,通過它們,你們塞住人民的耳朵,擋住他們的眼睛,控制人民看什麼和聽什麼,短期內還見效,久了,人民就不相信你們了。結果一份簡單的《盲流指南》才出現了這樣的‘神秘’的威力。” “今天不是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楊文峰。盲流和農民的關係不必我說了,盲流實際上就代表了九億農民。他們的情況和二萬五千里長征中的紅軍有類似之處,當時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利用舉世聞名的萬里長征,把革命的火種和共產主義共同富裕人民當家作主的光輝思想傳遞給全國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最後正是這些勞苦大眾幫中國共產黨推翻了國民黨政權。所以毛主席說長征是‘播種機、宣傳隊和宣言書’。而現在的盲流也是東奔西跑、走南闖北的,他們所到之處,都牢牢記下了社會的不公正和人間的不平處,然後他們再把這些所見所聞傳遞給全中國的九億農民同胞,所以他們也起着當年紅軍的作用,他們也是‘播種機、宣傳隊和宣言書’!如果有那麼一天,盲流受到鼓動而奮起反抗,那麼全中國的農民揭竿而起的日子也就到了!楊文峰,我想說,你知道如果李昌威被人利用,或者他自己一時行差踏錯,某一天在《盲流指南》裡突然號召盲流起來推翻不公正的制度的話,會出現什麼情況……” 說到這裡,許部長頭上冒出了驚恐的冷汗。楊文峰壓抑着心頭漸漸升起的激動和不安。 “楊文峰,如果那樣的話,中國將陷入空前的混亂,人民將飽受苦難,戰火將在中華大地上爆發並永無止境地蔓延下去……楊文峰,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讀書人嗎?那麼請你告訴我,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你所理解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何在,中華民族的利益又何在?” 國家安全部許部長火一樣的鷹眼射向楊文峰,剎那間,卻點燃了楊文峰心底的一團火,那火始終在楊文峰的心底那扇被他緊緊關閉的門的後面,現在被點燃了,他突然用右手掀開蓋在身上的毛毯,蠕動掙扎着坐起來,口中一連串咆哮道: “部長大人,我聽膩了這些大道理,也理解了無數次,可是你可以告訴我嗎?為什麼你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離我們這九億農民那麼遙遠,為什麼你們代表的國家從來不去理解一下農民的利益呢……” 許征看到吃力掙扎着爬起來的楊文峰,本來想伸手去扶持一把,這時他看到讓自己驚奇的一幕…… “部長大人,還請你告訴我,為什麼無論改革還是開放,犧牲的都是我們的利益,先富起來的又總是你們那幫人?” 毛毯掉在地上,楊文峰勉強自己站起來——許征部長臉上的驚奇變成驚恐,他也霍地站起來,盯着楊文峰的…… “部長大人,是否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總是站在你們一邊,而每次受傷的都是我們?” 楊文峰站起來,搖晃了一下身子,顫巍巍地站在床邊……許征驚恐地向後退了兩步…… “部長大人,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總是壟斷了大道理和真理,無理取鬧的都是我們?” 楊文峰逼進一步,許征又後退一步。楊文峰虛弱地喘着氣,兩行眼淚從眼角流下,他習慣地準備用左手擦眼淚,結果空蕩蕩地感覺不到…… 許徵用手指着楊文峰空蕩蕩的左手袖管,結結巴巴地說:“楊文峰,你、你的左手臂,哪裡去了?出什麼……事了?” 好不容易適應了缺少一條手臂的楊文峰站在那裡,站穩了,只有那條失去了左臂的睡衣袖管空蕩蕩地微微搖晃着。 “你的左手臂,哪裡去了?”驚魂未定的許征神情緊張地問。 “左臂,我的左臂,”楊文峰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苦笑,“在他身上比留在我身上更有用!” “啊……”許征部長嘴巴張得大大的,隨即明白過來,“文峰,你竟然把自己的左手臂截肢,然後移植給李昌威,難怪我們找不到失去左臂的李昌威,啊,你……” 許征部長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空氣凝固了好一陣子。 兩人都無聲地嘆了口氣,房間裡的氣氛霎那間緩和下來。 “文峰,我們還是要不惜一切追查出李昌威的!”部長聲音低沉然而語調堅定地說。 “我知道,許部長,為了你說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你身不由己,我可以理解。李昌威就在盲流之中,就在農民之中!我希望你們能夠去找他!不過他們好像有九億人,你們顯然需要擴大國家安全隊伍,我希望你和你的特務們能夠深入這些占中國絕大多數的農民和盲流之中,看看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這些人是否也和你們一樣屬於‘人’,看看他們都住在什麼地方,了解他們都過着怎麼樣的生活,最好能夠弄清楚他們都想些什麼,到那時,許部長,如果我們真有周伯伯所說的那些特殊才能的話,我想你對‘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一定有不同的理解!” “文峰,”許征部長突然轉換的語氣讓楊文峰冷颼颼起了身雞皮疙瘩,當他抬眼看到許征時,有那麼一剎那間,他認為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實的許征,那個周伯伯很久以前見到過的許征。 “文峰!你知道我有權逮捕你,而且根據我理解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的原則,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我都必須逮捕你,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這樣做嗎?” 楊文峰搖搖頭。 “因為,我心裡好像有種聲音或者說是力量阻止我這樣做……” 楊文峰突然想到李昌威和自己心底深處的那扇緊緊關閉的門,看起來部長心裡也有一扇,部長心裡那扇門那一邊是什麼呢?也許是那個真實的許征—— “文峰,周伯伯走了,我也不想再來打攪你,我也不會讓別人來打攪你,你好好生活吧!如果需要什麼,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我!” 楊文峰點點頭,看到眼前形容憔悴的許征,他心裡有一陣迷惘和難過。 “對了,文峰,你失去了左臂,今後打算幹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楊文峰苦笑了一下:“謝謝,許部長,我這人特別愛幻想,也就是胡思亂想,拿到現實社會,分分鐘犯錯誤,所以我還是埋頭寫小說的好。” “可是你的手……” “你知道我不習慣中文打字,喜歡一筆一划在紙上寫出來,所以左手對我沒有多大用處。”楊文峰笑笑,舉起右手。 “想好寫什麼沒有?” 楊文峰又笑笑,搖搖頭。許征走過來,在他空空蕩蕩的左袖管上關切地拍了拍,聲音中充滿了感情:“文峰,保重吧!我走了!” 楊文峰看到落寞的許部長轉身走去,想開口,又忍住了。許征注意到背後楊文峰的猶豫,轉回頭,探尋地看着他。 “許部長,如果你們找到了我外甥李昌威,我可以見他一次嗎?”楊文峰小聲問。 “‘找到’?”許部長臉上一時之間露出迷茫和痛苦,“我們剛才一直在用‘找到’這個詞,我也不瞞你,文峰,事實上,事情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人在‘找’李昌威,上個星期的情報顯示,無論是台灣還是美國,都在無法追查到他的下落後,秘密下達了追殺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追殺令!沒有人在‘找他’,更沒有人要‘找到’他,因為‘找到’他的那一天,就是他永遠消失、再也無法‘找到’的那一天!並且,我不得不告訴你,我們也相應調整了我們的策略,為了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我們不能再冒險,所以我們現在也不再是‘找’他……” 楊文峰驚恐地用右手捂住嘴巴,當他看到許征臉上的真情流露時,差一點站不穩。 “許…許部長,將心比心,你對我不錯,我也想給你一句忠告,必須停止追殺他,你們的追殺是致命的!”他提高聲音,讓再次準備離開的許部長停了下來。 “我當然知道是致命的,沒有人可以逃過這三個世界頂尖情報機關的追殺,何況是一名盲流!文峰,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三番五次來找你吧?我也不想事情弄到這個地步,不過一切都晚了……” “你誤會了,許部長!”楊文峰想讓自己儘量保持鎮靜,“我說你們的追殺致命,並不是說對李昌威致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想你需要休息!”許部長好像沒有聽懂,又或者再沒有心情去弄懂,他推開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我是說,如果你們一意孤行,追殺李昌威的話,那將對你們的政權和統治是致命的——”楊文峰說得很快,在房間門關上前,他吐出了最後一個字,至於許征部長聽到沒有,聽到後又理解了沒有,理解了是否會勸說北京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他突然覺得都無所謂了。 因為他突然產生一些創作靈感,此時此刻,他關心的只是寫小說,而且他已經想好了下一部小說的標題。他轉身一搖一晃地走到床頭櫃,右手抓起圓珠筆,在那張一直等在那裡的白紙上寫下了他下一部小說的標題:《致命追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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