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說，冷戰時期的全球對立被稱作“東西方的衝突”。東西方概念有地理起源，但包含了政治和意識形態成分。有趣的是，儘管以前地球充斥着競爭，但競爭唯獨指向歐洲。正是在那裡政治上的東方與西方產生了衝突——從舊世界分裂，二戰結束後各方沿這條東西界線部署軍力起。

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抹掉了這個特點。柏林牆倒塌是能看得見的象徵。這一事件發生25年後，人們開始嚴肅地談論另一面牆——在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在頓巴斯居民點之間，這應當被定為歐洲的另一條分界線。新“西方”大幅東擴，而新“東方”相應後退。

圍成一個圈了嗎？沒有，因為儘管烏克蘭事件充滿悲劇性，人們身陷困局，但無法擺脫衝突起源於鄉土的感覺。衝突發酵引起了在規模和重要性上更大的進程，但只有衝突參與各方全然不負責任的情況下才可能引起世界性後果，導致一連串不可逆的偶然事件和多米諾效應。

只要還有足夠控制局面的能力，烏克蘭仍將是英語裡所謂的sideshow——旁枝末節，相比之下是次要問題。這是由於現在政治上的東方與地理（世界範圍內）和文化上定義的東方一致。現在的東方是以中國為首的亞洲，不再是“我們是什麼？我們什麼都不是……”的妄自菲薄的角色。

還有另一個東方——中東，四分五裂，滋生令人絕望的混亂，孕育着從北非到南亞大片區域的不可預料的暴力。但這不是有意識的作用力，而是不可避免的漩渦，它對世界秩序的影響之大，可以捲走新的國家和人民。

俄羅斯一貫喜歡玩弄東方和西方的概念並讓自己在兩者中間扮演不同角色。但事實上現代史中（三百多年）的俄羅斯從未站在它們“中間”。20世紀以前俄國是大歐洲政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中國和亞洲其他地方不能獨立自主，是歐洲勾心鬥角的遙遠舞台。20世紀俄羅斯變成了東方，成了制度對抗的一方，亞洲則冷眼旁觀，至少與歐洲和大西洋的澎湃熱情相比。

現代東方以中國為中心

現在俄羅斯無疑處於過渡狀態。它拒絕成為西方的一部分，就像上世紀90年代打算的那樣（上周末召開的第二次沒有俄羅斯的“七國集團”峰會證明“八國集團”時代徹底終結）。但俄羅斯也不會成為新的東方，因為主持東方議事日程的能力有限。況且現代東方在文化上比過去更清晰——它以中國為中心。

兩種強大的一致性之間存在前景，同時也醞釀着危險。關於俄羅斯將成為中國的原料附庸並喪失實際行動自由的言論，與許多其他提出意識形態理由的言論如出一轍。為何作為歐盟的原料附庸就有發展和進步的前途，而與中國相互協作則會被拽入落後的深淵。

有種主觀臆斷的論點認為，與中國發展夥伴關係的俄羅斯必將成為小兄弟，因為中國的經濟規模超過俄羅斯數倍。但審視一下俄羅斯與西方國家經濟的相互關係，俄羅斯連小兄弟都不算。首先有着無憂無慮心理和天賦的俄羅斯可以進行外交遊戲。與中國往來時禮讓更重要，大國擴張主義傳統由來已久的俄羅斯面對在外交政策上尚且謹慎甚至怯懦的中國人時需要謙讓。

至於政治壓力，中國與歐盟和美國不同，不將自己關於應當如何生活的理念強加於他人——某種程度上比西方還高傲。西方認為自己獨一無二，相信他們的模式無疑是最好的，所以應當普及。中國人更獨特，他們認為自己的文化和哲學不是外國人能理解的，因此不必嘗試讓外國人接受，就按照他們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就好。中國在與他國交往時比美國或歐盟更加務實。只要正確地投了錢，其他就是你們的事了。

俄羅斯和中國早就沒有進行真正緊密的協作了，過去的經驗只能用來借鑑——當時美國是毋庸置疑的權威和導師。現在兩國開啟了積極合作階段。普京和習近平一個月前在莫斯科簽署的文件是真正的內容豐富的戰略夥伴關係規劃。文化衝突是難免的——俄羅斯人和中國人相知甚少，相互不夠理解，缺乏共同的日常生活經驗。摩擦增多很容易預見。但為了建立長期關係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俄向東轉而中國向西轉

但不同於眾多評論者簡單粗暴的觀點，俄羅斯不應在東方和西方之間做選擇。當今世界的議題不是選擇，而是融合與補充。錯誤的選擇意味着什麼，看看烏克蘭就知道。關於必須決定“我們跟誰——歐洲還是俄羅斯”的毫無意義的辯論持續多年，導致了國家的衰敗和如今的悽慘局面。幾乎所有人，包括最堅定的民族主義者現在都明白，只有將歐洲和俄羅斯給予烏克蘭的機會結合起來，才可能令國家正常發展。但烏克蘭現在愈發偏離這條道路，在迷茫之中越走越遠。

俄羅斯沒有在東西方之間做任何選擇，為了均衡發展俄羅斯兩者都需要。但這麼做也另有原因。我們觀察到，不僅俄羅斯在緩慢轉向東方，中國也在轉向西方。而中國一旦作出什麼決定，向來會以驚人的效率着手完成。

中國向西轉的理由有幾個。第一，中國在亞太地區有任何舉措都面臨着迅速增強的阻力。儘管相互極其依賴，華盛頓開始公然轉為遏華。歐亞的狀況對中國而言適宜很多。第二，國家必須發展落後的西部和西北部地區。中國十分關切內部的不平衡，這可能破壞穩定。第三，作為出口超級大國的中國力求通過更便捷和有利的道路進入歐洲和地中海市場。“新絲綢之路”由此誕生。

中國準備大舉投資基礎設施，但它對任何政治緊張局勢都漠不關心，避開歐亞所有衝突地區，以免身陷亂局。中國人談論人道主義時，他們不是在說假話，而是希望避開所有衝突點。比如，中國向俄羅斯讓步，目的是打消俄羅斯存有的中國試圖擴大對中亞政治影響力的疑慮。

俄羅斯轉向東方具有客觀必要性。如果早幾年開始，力量對比會對俄更有利。但另一方面，那時的中國羽翼尚未豐滿，沒有準備好“沖向西方”。無論如何俄羅斯都是這一戰略的支撐部分，儘管這是出於地理原因。而接下來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自身——繼續擔任其他經濟體的運輸通道還是讓他國的經濟增長為我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