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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巴以衝突問題: 一個駐中東記者不得不說的話
送交者: stdlxz13 R 2005年02月16日13:10:4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轉貼一篇好文章, 現在在論壇上,客觀紀實和冷靜分析已經成了很少見的品質了

作者: stdlxz13 R , Feb 16,2005,16:00 回貼 論壇

關於巴以衝突問題,一個駐中東記者不得不說的話

早在王朔罵金庸的時候,“八風不動”這個詞已經廣為人知。不止一個朋友勸我“惟沉默是最大的蔑視”。然而我實在有話要說。因為在這些叫囂和幾張錯誤百出的 “親以”帖子背後,我看到的是無知和更可怕的狂躁。這不僅在巴以問題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在當前一些看待中美、中日、大陸與台灣等問題的言論里,我們都可以嗅到這股“無知加狂躁”的氣味。這無疑是危險的。

對於巴以及其它所有問題,我們可以、也必須有自己的見解。但是開口之前,最好問自己兩個問題:第一,我了解的情況是否屬實?第二,為什麼會產生這種現象?罵人是容易的,思考是困難的。

談到巴以,敝人學識有限。但在這裡工作一年多的經歷,稱得上眼見為實。

關於自殺爆炸

這裡是今年9月9日我寫下的日記:“晚上11:30,耶路撒冷又炸了!地點是Emek Refaim St.上的Cafe Hillel。我在耶路撒冷期間一直住在這條街盡頭的一家教堂旅館,Cafe Hillel是最常去的地方。最近一次去的時候,座位滿了,我就坐在緊靠門口臨街一張小桌子旁。這裡是最沒有人願意坐的地方,因為人體炸彈如果遭到阻擋,靠門的座位最危險。剛才在電視裡看到,就是我坐過的那個地方,桌子已經被炸塌,頭頂Hillel的廣告牌倒掛下來。那個廣告牌是紅底一個黑色的人形,廣告詞是‘如果我不在家,也不在Hillel,那就是在去Hillel的路上’。現在,那些喝咖啡的人走上了另一條路。”

4天后,我再次來到這家咖啡館門前。“首先聽到的是吉它聲,十幾個以色列小伙子圍坐在地上,為死難者唱歌。一地燭火。

曾經坐過的凳子已經看不到,因為整個咖啡館被紙板包起來。外面貼着死難者照片,燭台,鮮花映襯着他們依舊燦爛的笑容。七、八個保安在這裡巡邏。旁邊一個報攤上好幾種報紙頭版都是阿拉法特的面孔。以色列內閣原則同意驅逐他。”

網上的有些人希望我“嘗到人體炸彈的滋味”。通過這兩則日記,字裡行間,我想讀者應當體會我的沉重。

事實上,同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一樣,我不是沒有“嘗到人體炸彈滋味”的可能。我在以色列被迫坐過兩次公共汽車。每次都緊張得要死,不時打量身邊的人,搞得人家很懷疑我。即使走在大街上,身邊有公共汽車開過我都會緊張,擔心那是一顆流動炸彈。

9月9日自殺爆炸發生後,我打電話給一名以色列朋友,他正在一家酒吧。我說,趕緊回家吧。他卻說,你才要當心,以色列很快會對加沙報復。這就是我們這些當事人的處境,我們不是在喊一些不着邊際的口號,我們在用生命體驗。那個問我“是否收了阿拉法特錢”的人,希望你能體會。

以“恐怖活動”定義來看,自殺爆炸屬於此列。它的目的不在於殺死敵人,而是以傷害平民、製造恐慌為目的。自殺爆炸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行為,背後有深層次的政治含義。激進組織頭目利用自殺爆炸製造影響,達到政治目的。但是那些背上炸藥包,僅僅為了兩萬美金就可以送命的年輕人,究竟是了為什麼?“自殺”這種死法在《古蘭經》裡遭到禁止,為什麼“自殺襲擊”在巴勒斯坦人中間得到普遍支持?

貧窮是恐怖主義的溫床。對於一些巴勒斯坦人來說,生不如死。在加沙,本地人一般有些地產,生活還過得去。外來難民就比較慘。我見過賈巴利亞難民營里的一個家庭,60平方米的土胚房子裡住着18口人。加沙處於以色列完全封鎖之下,失業率高達70%,這裡的巴勒斯坦人沒見過世面,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生活,不懂得惜命。

如果沒有占領、沒有封鎖,如果巴勒斯坦人能夠過上有尊嚴的生活,他們還會選擇這種方式嗎?在我接觸的巴勒斯坦人中,凡是有點資產的生意人或是知識分子,大多認為自殺爆炸對巴勒斯坦人“弊大於利”,而窮人則為之歡呼叫好。

造成巴勒斯坦目前的貧困狀況的原因,巴民族權力機構運轉低效是其中之一,但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城市的封鎖、宵禁等“集體懲罰”措施恐怕難辭其咎。

以色列需要自我防衛,但不要忘記“防衛過當”這個詞。以色列總理沙龍崇尚“威懾政策”,他對巴勒斯坦人的強硬態度贏得國內普遍支持。可是這種政策是否奏效?1970年8月沙龍受命清理加沙地帶的“恐怖主義”。他揚言7個月肅清加沙,手段是武力恐嚇、威脅當地居民,使之不敢同“恐怖分子”合作。比如,追趕“恐怖分子”時,毫不猶豫毀掉大片果園、莊稼,起到震懾作用。短時期內,沙龍嘗到了甜頭,“恐怖事件”得到遏止。可是放眼來看,30多年後的今天,加沙地帶針對以軍士兵和定居者的襲擊變本加厲,而沙龍使用的手段還是老套,只是改了名字,叫作“集體懲罰。2002年12月,以軍炸毀加沙地帶一棟民房,一名懷孕5個月的婦女來不及逃出,葬身廢墟。原因是她八杆子才打着的親戚參與“恐怖活動”。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只要“占領” 依舊存在,只要老百姓認為自己還在“壓迫”之下,“恐怖”就有市場。即使暫時遭到打壓,難免有一天死灰復燃。上升到理論層面上來說,以色列該選擇“威懾安全”還是“合作安全”(見《阿以衝突-問題與出路》殷罡主編)?安全要靠威懾取得,和平也因此成為“恐怖的和平”。冷戰結束後,“威懾安全”在世界許多地區為“合作安全”概念所取代,即通過建立相互信任、軍備控制、經濟合作等措施來保障彼此安全。“威懾安全”只可以保障“國家安全”,正如以色列所擁有的核武力量威懾中東其它國家,它的國家安全已經有了保障;但“威懾安全”無法保障公民的“個體安全”,正如以色列公民仍頻頻遭到襲擊。所以,解決“個體安全” 只能通過“合作安全”來實現。

巴勒斯坦前總理阿巴斯說得好,“全世界都同情猶太人在歷史上遭受的苦難,但希望它不要把自身存在變成另一個民族受難的理由。”

當然,一些網友根本不承認“占領”這回事。以色列是否占領巴勒斯坦土地?對於這個“正本清源”的問題,大家引經據典,考察各種停火線、邊界線,爭得很兇。請允許我講一個問題:1947年11月聯合國大會表決通過巴勒斯坦分治決議,以色列國正是在這一基礎上建立的。而今天所有“以色列有權自衛、有權反恐”的言論也正是建立在承認以色列國存在的基礎上。但是,聯合國大會決議不具備法律約束力,它對成員國和當事國僅僅有道義和政治上的約束。今年9月19日,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要求以色列不驅逐或傷害阿拉法特,以色列立即表示“聯合國決議沒有約束力”。這不是以色列第一次拒絕聯大決議——有利於自己的決議就遵守,不利於己的就拒絕,這是愛國還是自私?

巴以之間爭的不僅僅是土地,還有更複雜的經濟控制權等問題。一名網友說巴勒斯坦人要是乖乖的,就能到以色列打工,從此過上幸福生活。巴勒斯坦進口的85%來自以色列,90%的出口流向以色列,以色列還扣着巴方的稅款不還,在這種畸形經濟形勢下,才會有那麼多巴勒斯坦人把給人家打工當作“幸福生活”。

關於阿拉法特

幾乎不可能給政治人物下定論。不同角度看去,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正如前文提到沙龍,在以色列人看來他是偉大的愛國主義者,但在巴勒斯坦人看來,他就是個劊子手。在此,我無法全面評論阿拉法特,只想講講個人理解。

從沙龍政府的角度看,阿拉法特的確是“和平障礙”。阿拉法特是巴勒斯坦在世的老一輩領導人之一。從拒絕在戴維營簽字就可以看出,他在原則問題上不會讓步。所以,沙龍政府深信,在阿拉法特手裡,不可能實現“他們設定的和平”(請注意,是“他們設定的和平”)。

在許多巴勒斯坦人眼中,阿拉法特放棄原本安逸的生活揭竿而起,歷經風雨不改初衷,是巴勒斯坦解放鬥爭的一面旗幟。當然也有人對他不滿。《奧斯陸協議》沒有帶來和平,巴勒斯坦人中間普遍存在失望情緒,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中一些官員貪污腐敗,更是激起民怨。2002年5月阿拉法特到傑寧講演,他的講壇都被人砸了。

但無論如何,今天阿拉法特已經成為巴勒斯坦民族象徵。以色列威脅要驅逐他,就是對全體巴勒斯坦人的侮辱。

阿拉法特不想要和平嗎?在和平基礎上建立巴勒斯坦國,是已經74歲的阿拉法特夢寐以求之事。但是,他對和平也有自己的定義。他無法為以色列定義的“和平”放棄被占領土、放棄聖地耶路撒冷、巴勒斯坦難民有權回歸等等。這不是他一個人對和平的定義,巴勒斯坦民意以及其它阿拉伯國家的壓力,也迫使他無法做出讓步。至於阿拉法特奉行的準則多大程度上為巴勒斯坦老百姓帶來好處,還是要看如何定義“和平”。巴勒斯坦內部有人認為拋頭顱撒熱血也要收復失地,也有人則認為無論誰當家作主,只要不打仗。

他沒有對“恐怖組織”下手,有多種原因。是從現實情況看,打擊哈馬斯等組織,必然引起巴勒斯坦內亂。今年9月19日,巴勒斯坦警察僅僅逮捕了幾名涉嫌綁架警官的哈馬斯,哈馬斯就砸了加沙警察局,雙方發生激烈槍戰。據我了解,事後許多巴勒斯坦人表示,雖然不支持哈馬斯,但政府不應該自己人打自己人。哈馬斯作為一個宗教社團創立時根植於巴勒斯坦社會,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巴勒斯坦前總理阿巴斯在美國國會演講時,成功說服了美國官員們,停火勝於打擊。一旦局勢穩定,經濟復興,哈馬斯自然失去人心。沙龍政府講的“恐怖”,在巴勒斯坦人看來是“反抗”,在人們的觀念還沒有轉變過來的時候,停止“反抗”,解除“反抗者”的武裝非常困難。

阿拉法特對哈馬斯做過“捉放曹”的事。前門抓了哈馬斯,後門放走。大國也好,鄰國也罷,包括哈馬斯在內都是阿拉法特手中的牌。玩好了,和談成功了,巴勒斯坦建國了,他也一樣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諾貝爾和平獎他不是得過嗎?世界局勢就是“勝者為王敗者寇”。“9.11”以前,誰也不會想到“恐怖分子”的帽子會落到阿拉法特頭上。局勢轉變得如此之快,“反恐”大旗所指的一些地方,弱者打強者就是恐怖行為。

關於中巴以關係

一些網友的論調是:巴勒斯坦人本性惡劣、對中國以冤報德;以色列令人欽佩,又對中國好,所以我們應該棄巴而親以。

如果要說與巴勒斯坦人交往的親身經歷,恐怕我比那些在網上撒帖子的人更有發言權。對於巴勒斯坦社會中的優點陋習、民族劣根性(每一個民族都有)和優良品德,我做過仔細考量。

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捍衛巴勒斯坦人生存的權力,支持他們擁有更美好的生活。我曾經對一名外國記者抱怨說,巴勒斯坦人不開化。她的回答很精闢:有了“開化”的條件,人才可能開化。

我對猶太民族的勤勞勇敢素來欽佩有加。雖然多數時間在加沙地帶和約旦河西岸工作,我仍然結交了許多以色列朋友,包括一名剛剛離職的以色列外交部發言人。

網上有幾個所謂“親以”帖子破綻百出,歪曲事實,並竟然由此得出“中國必須親以”的結論。

一個自稱“水均益”的人講巴勒斯坦人支持“東突”,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以色列一直等待着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四十多年的時間裡沒有和台灣發生關係,難道其忠心還不夠嗎?”據我了解,巴勒斯坦人大多沒見過世面,關心自己的衝突還忙不過來,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東突”。也許那位“水均益”到達巴勒斯坦的時候,剛好“東突”問題比較熱,也許真的有一兩個巴勒斯坦人問起。但請注意,這是民間好奇,而不是巴勒斯坦官方立場。相反,今年7月,以色列工業和貿易部長不顧中國政府抗議,接見台灣代表團。請這名中央電視台大記者注意,這是以色列官方立場。

“如果阿拉法特是巴方領導人,為什麼他不能命令巴方極端分子放棄恐怖活動,如果他不能命令,他還配做巴方領導人嗎?”:阿拉法特如果能夠對激進組織下命令,那他可真是“恐怖分子” 了。關鍵在於有的組織直接聽命於周邊阿拉伯國家,哈馬斯更是不可能聽命於阿拉法特,那是兩套領導班子。阿拉法特是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從這個機構建立的那一天起,激進組織就作為反對力量存在。

“中國人現在去海外旅遊的多了,如果着眼於友好,首選當推以色列。站在特拉維夫街頭,你儘管大聲宣布自己是中國人!或是乾脆說自己是上海人!你會發現,素昧平生的以色列男女老少,請你到他家去喝茶吃飯的都大有人在”:這人一定沒有來過以色列。以色列有很多中國勞工,但他們在以色列人中的形象並不好,拉幫結派,相互欺詐。有一個中國女工遭人搶劫,報告以色列警察,經調查居然是中國勞工干的。在此,我無意損害同胞形象,只是還大家一個真實。

在耶路撒冷街頭,我發現過茶葉蛋,估計是受了上海人的影響。中猶交流和影響是事實,今天我也有許多以色列朋友。但各位同胞千萬別上當,以為到了以色列立即被當作貴賓 

至於以色列對華出讓軍事技術的事情,恐怕其中更多的是國家利益。這些技術轉讓絕對不是白給的。拿“情誼”衡量國與國之間關係難免幼稚,永恆的只有利益。當美國向以色列施加壓力的時候,為了自身利益,以色列也就停止售武。

巴以宣傳戰

值得一提的是,巴以之間的宣傳戰越打越厲害,我認為以色列在這個方面領先一步。如今中國人為巴以打筆仗,恐怕也是這場宣傳戰的投影。

以色列總理沙龍的發言人及其他各路發言人經常主動找媒體。今年6月我到約旦採訪亞喀巴峰會的時候,幾個經常上電視的以色列發言人從早到晚往記者雲集的新聞中心一坐,隨時答記者問。“9.11”事件以後,以色列搭上“反恐”快車,成功地將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占領與反占領”戰爭轉變為“反恐”戰爭。

罵人容易做到,思考是困難的。

巴以問題不是一道簡單的是非題

對於大多數中國老百姓來說,遙遠中東發生的事情,不過是國際新聞中一兩分鐘畫面,簡單概括起來無非是“誰又打了誰”。許多人對巴以問題缺乏基本常識。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貌似正確、情緒激昂,反主流的呼聲很容易煽動民意。

在網上撒帖子、發表評論的人,應該差不多是我的同齡人,70年代這一輩。現在到了我們可以發出聲音的時候,如果任由“無知加狂躁”左右我們的頭腦,是否對自己太不負責任?

我出生於1976年,沒有經歷過文革。但網友們的那些話卻剎那間讓我想到“大字報”。集體無意識是災難的開始。

動動腦子,再發議論,總比分析周軼君的基因構成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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