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兵：您關於西伯利亞領土問題的解讀引起了許多中國讀者的關注，其中談到中俄領土條約和未來中俄開發西伯利亞的問題，讀者提出了一些疑問，您能集中回答其中一些嗎？

莫洛夫：再次感謝中國讀者關注。我注意到其中有幾個讀者談及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當年不是俄羅斯而是日本搶先占領了西伯利亞，會對中國造成怎樣的影響”和“如果當年不是俄羅斯占領了西伯利亞，而是美國占領的西伯利亞，對中國有何影響？”這裡我要先告訴大家一段歷史，當年康梁要光緒搞變法，譚翤同提出要把東北各省，蒙古和西北都賣給英國和俄羅斯換取改革經費，後來滿清大臣堅決反對才作罷。當年這些南方人根本不把塞北領土當成中國領土，一心只想學日本搞現代化。所謂“俄羅斯霸占中國領土”的說法主要是起於文革反蘇時期，之前李鴻章到張作霖都是靠玩“俄日相抵”的外交遊戲。我認為，中國領土問題在那個歷史階段是不幸中的萬幸，俄羅斯沒有錢買，日本也進不來，有俄羅斯擋着。當然，一旦日本在東北有了立足點，那麼9.18事件遲早都會發生的。至於美國占領會怎樣，大家可以參考美國是如何強行從拿破崙手中買去路易斯安那殖民地的，那包括了整個密西西比河流域，之後又通過美墨戰爭奪取了豐饒的五個西部州，再後來又買了俄羅斯的阿拉斯加，可以說，美國大半領土是用非常低的成本獲取的。

中國人在清末變法和民國初期搞的變法都有一種“畫餅充飢”思維，即試圖按照日本明治維新模式搞個山寨版，完全脫離了中國自身的社會條件和國家格局，孫中山最後意識到了這點，結果還是走上了“聯俄”之路。日本從封建藩屬變成天皇統一，是“周變秦”，而中國本身是集權多民族國家，搞權力下放民主治國，等於“秦變周”，清朝結束後迎來的便是軍閥割據，這和俄羅斯沙皇倒台後各地白軍頭目割據類似，列寧憑藉共產黨收拾了這些白軍，沒有共產主義這種意識形態武器根本無法做到這點，俄羅斯那時搞民主等於承認這些割據政權了。同樣道理，蔣介石想依賴儒家文化統一不了中國，毛澤東靠無產階級先鋒隊做到了，今天許多俄羅斯和中國學者都一杆子否定了這段歷史，顯然是虛無主義的。如果當時北方不是俄羅斯而是美國，中國很可能是墨西哥一樣下場了。當然，美國不會完全吞併中國，因為怕中國人口多，自己文化被中國同化，當年沒吞併墨西哥就是這個原因。有人會問為何美國沒有吞併加拿大，因為加拿大是英國領地，想吞沒敢下手。

這裡我想和上次一樣把外交學的“邊際博弈”概念介紹給中國讀者，一個國家不可能無限擴大領土，因為擴大領土本身也是一種經營模式，必須考慮到成本和收益，獲取最大邊際效益就是這種模式的目標。這個模式所考慮的元素主要有兩個，一是民族文化，二是經濟實力。在民族文化元素上，一方面大國吞併非同種文化和民族成本比較高，另方面小國怕被同種同文的大國吞併，越南和朝鮮極其害怕被中國吞併就是這個道理。俄羅斯和日本相比，中國人顯然寧可接受俄羅斯做作為北方大國存在。

我到中國時不少人告訴我“中國後悔沒有學美國而是跟上了蘇聯”，我給他們一個回答：“像中國這麼大的一個國家永遠都有足夠的選擇，問題是你的選擇是否適合於你”。蘇聯做出了選擇，結果付出了分裂的代價，剩下了俄羅斯，那麼中國選擇美國模式或日本模式，剩下的是那裡呢？只要你想通的這點，肯做出相應的犧牲，學誰都不是真正的問題。如果沒有共產黨這個體制，薄熙來會不會成為四川王呢？周永康會不會成為江東王呢？某某人會不會成為兩廣王呢？這種風險在中國歷史上太多了。正因為這種共同歷史經驗教訓，中國和俄羅斯始終會在意識形態上保持某種程度的共性。我對俄羅斯和中國的貪官污吏現象毫不否定，但還是要提醒大家比這個更慘的是國家分裂。日本想中國分裂，美國大概也想，但俄羅斯不想，因為中國分裂會讓美國和日本進入中國，對俄羅斯壓力更大,俄羅斯不願看到中國分裂。當然，中國人口比俄羅斯多很多，俄羅斯也有心理顧慮，怕中國人留在俄羅斯不走，尤其是留在西伯利亞不肯走，但這畢竟要比守着資源不開發次要些。

我感到慶幸中國和俄羅斯已經超越了領土歷史問題，未來要做的是如何各自發揮好“邊際博弈”謀取最大限度共贏。西伯利亞是如今世界唯一剩下的巨大“未開發土地”，而且邊界清晰，涉及國家就是中俄兩國，相對簡單，潛力很大。中國向西遭遇印度和中東，向南遭遇南海諸國，向東遭遇日本美國，而與俄羅斯共同開發西伯利亞則可以實現歐亞共同經濟體，同時繞過宗教問題十分複雜的中亞和西亞地區。中俄學者應當從中看到機遇，不拘一格研究可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