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武陰影與台海風雲

● 許貽波（夏威夷）

　　本月初，《洛杉磯時報》和《紐約時報》先後披露了五角大廈有關核武態勢評估的部分內容，引起各方的極大關注。一份有關國家核武的報告，本應層層加密，然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讓狗仔隊們半夜偷了去，而事後又沒追查泄密的責任。

　　美國擁有全球最大的核子武庫，幾萬個彈頭或儲存於荒冷的大漠下，或藏縮在游弋的潛艇里，威力無比，然而，不能吃又不能用。如何將這些“廢物”變成現實的國家利益，確也讓成天盤算利益的政客們想白了頭。核武器為何用，何時用，如何用，在在都是一門大學問。

　　白宮制定兩岸政策，包括在台海發生衝突時，美國的捲入程度，歷來刻意保有模糊空間，使北京在考慮對台使用武力時，面臨着極大的不確定性，難以明確地估算後果。此次評估報告的披露，如果屬實，則是第一次比較具體地提示了衝突可能導致的災難性結局，意圖通過提高以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成本，來維持乃至固化台海現狀。

危及中美關係和兩岸格局

　　指望核武威懾能像冷戰時代阻遏大國之間爆發惡戰一樣，降低台海衝突的風險，可行性尚無法印證。兩岸的分裂局面，畢竟不同於美蘇兩大陣營對峙，它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外力公開介入，只會將問題愈弄愈複雜。台海局勢需要穩定，但也要顧及到十幾億中國人期盼國家實現統一的普遍願望。目前兩岸問題的癥結，並不是大陸有對台動武的徵兆，而是台北不肯承認“一個中國”的原則。外來的核陰影走進台海，將明顯地削弱北京宣示不放棄武力對台獨的制約作用。中國人因此而感受到的沉重挫折，乃至滿腹抑憤可想而知。這種情緒，將對中美關係造成嚴重的傷害。

　　歷史上，中國的統一大業，都是經由武力方式來達致的。“自古華山一條路”，要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獨闢蹊徑，來尋求台灣問題的軟着陸，需要兩岸的中國人，本着良知來共同努力。十多年來，兩岸的經貿和人員交流日益頻繁，已為國家統一鋪墊下了必要的物質基礎。正如布什總統在北京所言，台灣問題應該由兩岸的中國人，以和平的方式自己來解決。兩岸問題所以錯綜複雜，正是由於外來因素太多。撐開核保護傘，很可能對島內的某些政治勢力，傳送出錯誤的信息，在分裂的道路上愈走愈遠，從而加深以和平方式來解決台灣問題的難度。台海局勢，將因此更不穩定。

　　自從核武這個怪物來到人間，一直教人又愛又恨，千方百計擠兌到手，卻又提心弔膽，唯恐飛來橫禍；本份人躲都來不及。將核保護傘架到台灣的屋頂上，只怕將來引火燒身。試想想，讓兩個核子巨人老在“周邊”，將一些“非常規”的東西搬來搬去，萬一趕上地動山搖，手忙腳亂之際，竟陰錯陽差地誤傷了寶島，豈不教人痛斷肝腸！兵荒馬亂之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借用核武的淫威，絕非兩岸民眾之福。

　　核武威懾無法從根本上穩定台海局勢，反而會將兩岸互動和中美關係，都押在了恐怖的多邊平衡之上。一旦某一環節失措，將引發連鎖反應，在現有多邊機制的約束下，力道可能愈變愈弱，最終被控制住，也可能在其他變量，例如大陸民族情緒的強烈反彈下，愈變愈大，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各路人馬，包括美國在內，一齊跌進今天掘下的陷坑裡。把核武的陰影罩在台海，到頭來,可能弄出三家都輸的結局來。

　　誰都知道，無論在核子武器，或者常規軍力方面，美國擁有全球最強大的武力。然而，炫耀武力，並不符合美國扶弱抑強的立國精神，只會給人“擺大塊頭”的粗俗印象。針對外界的質疑，布什本人對此作出了一些澄清，聲稱這份評估的內容，和以往的沒有什麼不同，美國的核武器，只作威懾用途，來對付針對美國的外來威脅等。

　　《核武態勢評估》的披露，連同最近的台灣國防部長訪美，使中美關係又橫生波折，像是“未出牢籠又坐檻”。三天颳風，兩天下雨，似乎已是中美關係的常態。人們在普遍關注，甚至難抑憤慨的同時，還應從長處和高處着眼，來正確地看待中美關係：美國人民不會是中國人民的敵人。事實上，通過刺激中國人民，來使他們產生過激的反應，甚至跟着下水，來個窮兵黷武，大搞軍備競賽，正是某些至今一腦子冷戰思維之人的真正用心。至今為止，北京的反應是很明智的，李肇星的說法，基本上做到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謂不亢不卑，爭得有理有利又有節。

　　評估報告的具體內容究竟如何，至今是個謎。然而，世態炎涼至此，中國的核武立場，大概又得被重新檢討。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承諾，始於60年代，雖然有助於贏得道德形象，免得一路樹大招風，卻也使得北京在無情的國際政治棋局中，須得在先失一炮的情形下，來和強手對奕。如今核陰影陡現，當局恐怕又得面對是否繼續做“宋襄公”的諸多質疑了。

不妨嘗試以美國的方式來應對

　　美國為恪守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歷來朝野合力齊心，已然成習。面對變局，政府、學界和媒體，總能以“三英戰呂布”的默契和嫻熟，來謀取國家的最高利益。美國的公共政策，尤其外交政策的形成，往往經過公開和充分的討論，不乏跌宕起伏，讓其他當事國家緊張兮兮，一顆心老吊在嗓子眼。在各種觀點的落差之間，以及磨合成型的過程之中，國家利益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實現。美國的這份自信和成熟，確也令人嘆為觀止，值得其他國家好好學習。

　　北京在對外關係方面，歷來要求學界和媒體與官方保持一致。統一對外，當然有助於提高分貝，但也因此少了一份臨場可作調劑或應急之用的民意資源。其實，在外交政策，乃至兩岸關繫上，在確保局面不致失控的情形下，不妨讓部分學界“持不同政見”，包括部分喊打喊殺的說法，通過媒體適當地擴散出去，既能讓對手明白中國的民意，提高對外談判的籌碼，也可顯示大陸決策過程民主化的進步。

　　30年來，中美關係走過的路，本來就是崎嶇而又坎坷。從這個角度上看，《核武態勢評估》的出現，也不是太大的意外；中美關係還會往前走。倒是這世道人心，眼見快要走到無藥可救：玩弄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乃至裝神弄鬼的招數，只怕將要蔚為新潮了。當此天色如墨，煙漫瘴彌，北京大概也只能打點精神，順勢騎驢下坡，趕來湊一段“諸葛妝神”了。

·作者為美國政府合同管理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