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亂分裂,是民族生存的另一個根本性威脅。其所以如此,是因為在民族之林的殘酷競爭中,內亂分裂必然導致強敵入侵與外來勢力的各種不正當進入,從而最終滅亡這個民族的文明生存方式。民族的滅亡,雖然不是全部個體生命的毀滅,然則卻是個體賴以存在的文明根基徹底瓦解星散,使滅亡後殘存的個體生命喪失精神創造力與傳統生活方式,淪為精神乞丐,淪為行屍走肉。惟其如此,民族的內亂分裂,絕不僅僅是國家民族的災難,從根本上說,更是每一個體的災難。
某個民族如果發展到以國家形式生存的程度,就意味着這個民族的文明已經成熟。從此,國家就成為這個民族的生命形式,成為這個民族的外殼與靈魂,國家的興衰榮辱就成為這個民族的生命軌跡。從本質上說,民族的分裂內亂所侵害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國家形式,通過對國家形式的破壞而消解浸蝕民族生存能力,從而對整個民族帶來毀滅性災難。
我們已經無法確切的知道遠古歷史上那些曾經輝煌過的民族一朝覆亡的具體原因了。但是,進入我們視野的歷史舞台上,依然在不斷上演着相同或相近結果的民族悲劇。回溯上游,基本原因也大體無二。前蘇聯作為一個多民族的一等強國,數年之間轟然崩塌,雖然每個民族依然存在,但曾經使他們共同輝煌過的國家形式卻無可挽回的消逝了。踽踽獨行的俄羅斯舉步唯艱,國際地位一落千丈。
其他獲得獨立的小民族國家,更是全部淪為第三世界(雖然他們原來的生活狀況也是第三世界,但那時他們的民族地位卻是第一流的)。儘管這不是民族滅亡的悲劇,但是,當全面內亂摧毀了歷史選擇的最適合於他們的國家形式(聯邦制統一國家)時,每個民族的結果都是災難性的。南斯拉夫的解體是另一個案。倏忽之間,一個二戰期間的英雄的多民族國家竟然弄得幾乎只剩下塞爾維亞一個光杆主體,遍體鱗傷,誰都可以對他指手劃腳。分裂內亂,對一個民族的傷害是根本的致命的。
令人詫異的是,中國民族的先天稟賦中似乎就蘊涵了強烈的群體精神,其反對分裂維護統一的悠久與堅定,在整個人類世界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是中國民族能夠以大民族大國家形式數千年巋然屹立的根本原因之一。從現實原因講,中國人也許在遠古時代從部族團結聯盟抵禦嚴酷大自然與“非我族類”的侵害中,就痛切體會到了族群統一的至關重要。至少大禹聯合各部族共同治水的歷史是不能忘記的。那時侯,只有棍棒木耒與極少數天然金屬工具的幾乎是赤手空拳的人們,一旦聯合行動,竟然在幾十年中疏通了橫貫數千里的滔滔大河,使遍地洪水東流入海!此等“喝令三山五嶽開道”的偉大功業,沒有任何一個大河流域的民族曾經擁有?尼羅河?多瑙河?密西西比河?恆河?伏爾加河?如此獨步寰宇的偉業,沒有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團結統一,大約連做夢也不敢想。某些清醒的西方人也看到了這一點,說大河流域民族的治水鬥爭,是統一專制的東方帝國的起源(見湯因比的《歷史研究》與魏特曼的《東方專制主義》)。
大禹領導的聯合治水,挽救了整個華夏民族。由此大禹建立了中國民族歷史上的第一代國家形式——統一聯邦制的夏。從大禹立國開始,反對分裂維護統一就成為中國民族生存歷史上的頭等大事。大禹在會稽山的開國大典上,無情的殺了遲到的東方部族首領共工,樹立起國家最高政權令行禁止的絕對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