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陵水：中美撞機事件四周年祭

姜鳴

　　三亞是中國最南端的旅遊城市。在三亞的東側，有一個陵水黎族自治縣。四年之前那次中美撞機事件，使得駐紮在這裡的海軍航空兵某師吸引了全世界的關注。我也是在追蹤這次事件中，結交了這個部隊的許多朋友。春節前，我去三亞度假，闊別多日的軍隊朋友們，盛情地把我再度接到他們的駐地營區。

　　營區的大門重新修繕過了。師部的大樓和招待所是新建的。飛行員的宿舍樓也是新 蓋的。我到團參謀長張曉彥和領航主任毛善饒家做客，和女主人嘮嗑裝修和家具。我同唐一平師長、陸士連政委聊子女的教育，他們的孩子都已經考入了國內名牌大學。環境是寧靜的，氣候是溫暖的，手裡捧着香茗，門框上帖着春聯，威嚴的部隊，也洋溢着過年的氣氛。

　　這裡的許多軍人，已經在陵水駐守了20多年。他們是海南開發和三亞建設發展的見證者，也是國家和平環境的保衛者。倘若不是四年前那次事件，突然把美國飛機頻繁地在中國周邊進行情報活動周知於天下，我們幾乎從不知曉中國飛行員在南中國海上空的攔截飛行。2001年7月3日下午4點45分，裝載着被拆解的美軍EP-3偵察機部件的俄羅斯安-124型運輸機從陵水機場飛往美國後，中國飛行員王偉的遺孀阮國琴也參軍去了北京，撞機事件漸漸從人們的視野里淡出。亞龍灣的五星級賓館越造越多，來自天南海北的遊人，在這兒享受着閒暇的陽光和波濤。而駐守陵水的軍人，依然年復一年地守衛着祖國的領空。

　　美國飛機返回後不久，EP-3偵察機的機長沙恩·阿斯本出版了他的回憶錄 Born to Fly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Downed American Reconnaissance Plane。次年，台灣麥田出版社出版了中譯本，書名改作《壯志凌雲》。阿斯本在書中承認，這架屬於美國海軍第一艦隊空中偵察中隊的EP-3E白羊座二型(ARIES Ⅱ)電子偵察機，其實是“空載偵察整合電子系統二型”(Airborne Reconnaissance Integrated Electronic Systems Ⅱ)的縮寫，它是美國最佳的電子情報收集平台之一。依靠機上敏銳的接受機和天線，美國可以在國際空域截收地平線外的電波，支援海軍艦船或飛機標定各種雷達或無線電信號，幫助美軍建立“電子作戰序列”的準確資料，其中包括對空和地對地導彈系統的電磁活動。在戰時，能為美國飛機提供直接的即時戰術電子偵察，讓他們躲避威脅和標定目標。奧斯本說，EP-3E的前艙有3名飛行員、2名機械員和1名領航員，“後艙的傢伙們”，則有電子戰操作手4人。這是美國機員最多的軍用飛機，執行任務的飛行時間經常超過10個小時。

　　這架機頭被撞壞的EP-3，給我最深的印象是機背和機腹上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雷達天線；我也一直記得，這架飛機的垂直尾翼上，畫着一個挾着閃電的黑色蝙蝠，這個徽記大約就是第一空中偵察中隊的標誌。陵水的飛行員們，人人都同這伙黑蝙蝠打過交道。我問飛行員朋友，最近老美的飛機還來嗎？他們說：“當然來，常常來，不是EP-3，就是(RC-)135，攔截美機的戰備飛行，在這兒是家常便飯。”

　　早些時候，我採訪過同王偉一起攔截美機的飛行員趙宇。對於那次飛行，趙宇有着銘心刻骨的記憶。他目擊了EP-3與王偉駕駛的殲8Ⅱ的撞擊，也看到王偉彈射出飛機後的那朵白色的降落傘慢慢地飄向深藍色的南中國海。他在降落傘的上方盤旋，為戰友的落點定位。但他沒有料到後來連續14天的搜救，依然沒有找到朝夕相處的戰友。他曾經兩次接通導彈發射按紐的電源.....

　　“4·1”撞機事件是美國對華間諜活動的一次意外亮相。如同2001年第4期《艦船知識》所刊“發生在南中國海上空巡航的故事”中披露的，這種對方的偵察活動和我方的攔截行動是十分頻繁的。事件發生後，兩國關係出現過緊張的對峙，因為中國政府的妥善處置而逐步緩解。再後來，“9·11”事件使得美國的對外戰略發生重大調整。記得穆罕默德·阿塔劫持了美國聯合航空公司93次航班波音737飛機撞向紐約世貿大廈的時候，我正在中國最西部的邊陲城市喀什的一個葡萄園裡參加晚會，得到消息後，我幾乎立刻就同正在陵水機場外場值班的張曉彥接通了電話。他說：“我正在收看鳳凰衛視的轉播”。4年來，我們常常交流對國際關係風雲變幻的彼此看法，我覺得，這些遠在天涯海角的軍人，對於國家安全形勢，一直保持着敏銳的關注。

　　我同朋友們談起最近歐盟可能解除對華武器禁運的話題。飛行員們認為擴大新型裝備的提供渠道，對於加速中國軍隊現代化是有積極意義的，也可以減少我們對於俄國技術的過度依賴。在引進技術的問題上，大家最關心的是電子系統。在數字化的年代，提高飛機的作戰能力和生存能力，首先必須提高電子系統的技術含量。

　　中午，飛行員朋友在猴島外的漁排上為我設宴洗塵。等候渡船的時候，一架殲8Ⅱ從我們頭頂上呼嘯而過。毛善饒說：“你看，今天執行攔截任務的飛機回來了”。我看了看手錶，此時正是中午11時50分。我問：“應該還有一架吧？”毛善饒點點頭：“這不，另一架也返航了。”果然，第二架殲8Ⅱ也穿過雲層飛了過去。等待渡船的遊人都很安詳，誰也不曾留意天上的動靜。人們的腦海里，也許還在回想猴島上嬉戲玩耍的可愛獼猴？

　　碧海藍天，沙灘椰樹。和平的陽光下，捍衛國家利益的鬥爭從來沒有停止過。讓我們向在一線服役的中國軍人致敬！

(姜鳴/艦船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