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怎樣輸掉了戰爭？

先一

最近，很多評論阿富汗戰爭的文章紛紛出籠，但是多受西方輿論的影響，認為是美國靠無比強大的軍事力量打贏了這場針對塔利班的戰爭，這就象當年西方帶有偏見地一筆抹殺東亞和中亞在蘇聯解體中的作用一樣,低估了俄羅斯在這次阿富汗戰爭中的作用。事實上，從軍事上看，塔利班遲早要失敗的。因為近年以來，伊斯蘭教對西方的軍事威脅大大被削弱了，然而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和居民，仍然分布在廣大的地域，控制着西方社會賴以生存的海上航
運和石油資源，尤其當西方實現工業化之後，這些便成為西方生死攸關的命脈。在這個意義上看，阿富汗戰爭是不是某些伊斯蘭極端主義計劃周密的新一輪“伊斯蘭冷戰”的開端呢？如果拉登和奧馬爾的真正優勢是“意識形態”，那麼更廣義的阿富汗戰爭的句號還遠遠沒有劃上。
　　2001年11月8日，阿富汗戰局風去突變。原本尚能有馬扎里沙里夫和喀布爾前線支撐的塔利班軍隊，突然棄守阿北方戰略要地馬城，接着在4天內如多米諾骨牌似地撤出北方七省：巴爾赫、朱茲詹、塔哈爾、薩曼甘、巴米揚、巴德吉斯和法亞里布。在這麼傖促的時間裡，塔利班軍隊尚未來得及作出任何較大的戰略戰術調整，被迫集結於北方的昆都士省地區進行最後抵抗。由於後路被切斷，終被北方聯盟圍殲。

　　似乎鐵板一塊的塔利班陣營內，一些原先支持外交部長瓦吉爾的溫和派將領起而反叛，迫使一部分塔利班軍隊撤出大本營坎大哈。接着，東南部的兩個重要省份帕克蒂亞和楠格哈爾省(重要城市賈拉拉巴德就在此省)也失去控制。10天的時間裡，曾經抵抗了美軍一個月轟炸和北方聯盟攻擊的塔利班，竟然一觸即潰，未作堅決抵抗，就撤入阿富汗險峻的群山之中，似乎從正規戰爭的舞台上消失了。

　　這一切的確令人困惑不解。

　　據美國和俄羅斯報界披露：是俄羅斯總統普京、烏茲別克斯坦總統卡里莫夫以各種方式支援馬城和喀布爾前線，使戰爭的天平向一邊傾覆。俄羅斯和烏茲別克斯坦的行動出乎人們意料，但確也在情理之中。

　　當世界上許多人以為俄羅斯遭受解體重創，痛苦地撤出阿富汗12年之後，會在對外軍事上無所作為。可是它竟然能由一位中興總統，在平息狂暴的車臣戰事後，以勝者之師重返阿富汗，回報當年兵敗撤軍之仇。前蘇聯-俄羅斯對阿富汗戰爭是有徹骨之痛的，戰後出版了大量回憶錄和軍事總結。阿富汗戰爭的老軍人在俄羅斯政治舞台上舉足輕重，從原車臣總統杜達耶夫到原俄羅斯副總統魯茨科伊。當人們就美國發動的阿富汗戰爭諮詢最後一任阿富汗前線總指揮官格羅莫夫將軍時，他稱：“我沒有什麼忠告，要說的話，就是派儘可能多的間諜。”而另一位上校則說：“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阿富汗人打阿富汗人。”

　　在兩次車臣戰爭中，俄軍多次發現車臣軍隊中有阿富汗訓練的官兵和阿拉伯志願軍團。阿拉伯軍團中相當一部分以拉登軍事副手阿提夫(據稱已被炸死)所編的《聖戰軍事指導》為教材。俄羅斯因車臣而重新勾起阿富汗失敗的回憶。普京多次警告塔利班不要支援俄國內的分離主義分子和伊斯蘭極端分子，甚至揚言要跨境對阿富汗進行軍事打擊。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兩國也十分痛恨國內的分離主義分子，烏國的“烏茲別克斯坦運動”分子與拉登的“基地”組織有聯繫。他們的領導人納曼加尼據稱此次被炸死。塔吉克斯坦曾陷入與伊斯蘭極端分子的內戰，至今仍然依靠俄軍第201摩步師的1萬部隊維持着邊界安全。

　　1995年塔利班崛起時，俄羅斯、伊朗和印度大力支持拉巴尼(現在他結束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別的流亡，又回到了喀布爾重組政府。)與塔利班作戰。俄每天派出運輸機飛抵阿富汗的巴格拉姆基地，為被圍困的拉巴尼政府運送武器彈藥、燃料以及在莫斯科印製的阿富汗貨幣——阿富汗尼。俄還在阿與中亞國家分界河——阿姆河上修建橋梁，從陸地直接向阿運送軍火，並派出技術人員幫助拉巴尼政府維護導彈系統。伊朗從伊東部的馬什哈德建立一條通往巴格拉姆的空中運輸線，不斷向阿富汗空運軍火，有時一天出動飛機10多架次。伊朗還在伊東部地區建立訓練營地，訓練從阿逃往伊朗的數千名阿富汗難民。印度積極向喀布爾政府提供飛機及其零部件、新型地面雷達裝置、彈藥和資金。

　　中亞和高加索的前蘇聯共和國，信奉伊斯蘭教，一直是蘇聯時期民族問題的根源。蘇聯總理和克格勃首長，幾乎都是中亞或高加索問題專家，說明這一帶對蘇聯安全殊關重要。剷除了拉登及其恐布主義溫床，既符合俄羅斯的當前利益，又符合長遠利益，所以俄、烏、塔三國一直積極支持北方聯盟。

　　北方聯盟由五大派別組成，北方民族運動(杜斯塔姆)、伊斯蘭促進會(拉巴尼總統)、統一黨(哈利利領導)、伊斯蘭黨(希克馬蒂亞爾)、民族解放陣線(穆賈迪迪)，軍事主力是杜斯塔姆的烏茲別克族軍和馬蘇德(現為法希姆將軍)的塔吉克族軍隊。俄、烏、塔政府和軍方不僅利用邊界庇護他們——這些烏茲別克族和塔吉克族人同烏、塔兩國血脈相聯，而且從武器、彈藥、後勤、財政上提供支持。

　　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後，俄羅斯立即向北方聯盟，主要是杜斯塔姆的部隊提供坦克、“矢車菊”82毫米自動迫擊炮，BMP步兵戰車，ZSU-23自動高炮，D系列加農炮，直升機和5000萬美元現金。

　　分析家們認為：在美國的反恐聯盟和阿富汗戰爭中，俄羅斯總統普京是最大的贏家，因為從北方烏、塔兩國進逼塔利班，沒有巴基斯坦那麼多的穆斯林麻煩，擁有鐵路、公路、航空交通網和國家補給力量之便。美軍萬里遠征之弊卻是俄、烏、塔近在大門口之利。

　　俄軍從兩次車臣戰爭中汲取了大量教訓，尤其是第二次車臣戰爭中，俄軍的戰術、編制、裝備都適應對手作了很多調整。特別是分隊、小分隊、單兵戰術和掩護、保護，火力支援，通信、電子偵察等方面都有了創新。平息車臣僅僅2年，成建制的俄軍官兵和指揮機構完全適應新戰場。俄、烏軍隊以教官和顧問的形式出現，對攻擊都有很大助力。從宣傳角度講，俄羅斯也作得十分出色，事先宣稱其部隊主要用於國內維和，防止騷動，美機轟炸近一個月後，普京已經看準了時機，所有當年阿富汗戰爭時的情報系統早已啟動。俄羅斯動作迅如雷霆，可謂一戰成功，令人想起科索沃停戰後，俄軍特種部隊數百千米奔襲，搶占普羅什蒂納機場大驚天下的往事。

　　塔利班作戰，也留下許多可乘之機。

　　塔利班奪取全國政權後，5年之內拿不下潘傑希爾山谷，最後只得用人體炸彈來殺馬蘇德，留下了極大隱患。整個阿富汗被東西走向的興都庫什山和帕魯帕米蘇斯山一切為二，由於山峰高達4000-5000米，冬季積雪山峽關口交通非常不便，北方勢力達不到南方，南方權力也難以影響北方。但潘傑希爾谷地橫跨分水嶺，其南端距喀布爾僅40千米，象一把匕首插向喀布爾，只要兵力火器充足，一夜之間就可以突入喀城。

　　塔利班低估了國際反恐聯盟的能力。塔利班雖然占有地勢之利，但以美國為首的國際反恐聯盟，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裝備有裝備。凡是對美國不利的地形因素，都因俄羅斯、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參加而大大改善。巴基斯坦開放領空，關閉邊界，使它失去了唯一的外交和軍事支援，它早就開罪伊朗，中國也關閉邊界。在這種被圍的困境下，它獲勝的希望非常渺茫。美軍轟炸不斷變換戰法，增加了塔利班的傷亡和作戰困難。美軍在精確轟炸之後，改用B-52進行面積轟炸。用BLU-82超重磅炸彈和集束炸彈，擴大了轟炸的心理震懾力，反塔聯盟在戰爭開始時兵力並不充足，但都經過了10餘年的內戰和10年抗蘇戰爭，骨幹比例高、兵少官多，實戰經驗非常豐富，一旦獲得財源和裝備，擴充很快，這些軍隊用小兵團(阿富汗戰爭的特點就是小兵團、支隊、分隊，作戰基本戰術單位4-10人)試探突擊，把塔利班軍隊吸引在前線——馬城和喀布爾北方陣地，然後配合美軍特種部隊的地面引導員，對塔利班陣地不斷轟炸，消耗塔利班兵力。

　　塔利班採用幾種方法應付馬城戰場：(1)分散成更小戰術單位，躲避B-52的地毯式轟炸和F／A-18的精確轟炸，其弱點是有利於美軍引導員和杜斯塔姆部隊配合，進攻防禦削弱的陣地。(2)利用一切交通工具向喀布爾西北300千米的馬城增援部隊和物資。由於山道崎嶇漫長，運輸效率低，耗費大量人力暴露在公路線上，成為美國AC-130等飛機的殺傷目標。這種鐵砧——鐵錘戰法的各種變招，最終影響到塔利班高層決策：是死守馬城拼消耗還是撤出？

　　塔利班、“基地”組織、阿拉伯志願軍團的軍事指揮系統分散，難以統一作戰。塔利班本身是一種原教旨主義政治運動，在鼓舞士氣中作用較大，但不能代替軍事指揮，更無法統一協調大規模的戰爭後勤、運輸、生活物資補給、戰時經濟和軍工生產。奪取政權後，它的軍隊組織未能正規化，還是以部落民兵為基幹。這種組織適合游擊戰、運動戰，並不適合面對美、俄強大火力支援下的城市堅守。

　　“基地”組織本身是恐怖主義軍校，只有教官、士兵較少。它與其為了打仗、更不如說是藏身。阿拉伯志願軍團的作戰目的並不明確，他們到底要保衛阿富汗(其實這個國家除了當他們的庇護所外，並沒有血緣上的聯繫。)還是要保衛自已。在和平時期三家可以共享塔利班的後勤系統，但地面戰打到激烈時，誰都顧不上誰了。

　　塔利班對少數民族、部族採取鎮壓手段，要其承認奧馬爾是最高領袖。哈扎拉族人是非常和平的民族，占阿國人口19%。主要分布在中部和西部的巴米揚省和赫拉特省。塔利班政權對他們採取了敵視和屠殺政策。為此，甚至殺死了伊朗(伊朗與扎哈拉族人有廣泛的血緣聯繫)的10名外交官，激怒伊朗在邊境舉行了有6萬兵力和重武器的大演習，並且向塔利班哨所射擊。

　　除溫和的土庫曼族分布在土庫曼斯坦邊界低地外，其他如埃馬克族(赫拉特、巴德吉斯省)、俾路支族(尼姆魯茲、赫爾曼德省和雷吉斯坦地區)、魯里斯塔族(庫納爾哈省和努里斯坦地區)、布拉回族(坎大哈省)，他們的地位均較低，塔利班政權對他們作了許多壓制和約束。他們對普什圖人相當仇視和不滿。但他們居住十分分散，互相雜居交錯，無辦法形成強有力的抗衡力量。塔利班一倒，他們紛紛豎起大旗，要在新政權中分享政治權力。

　　值得思考的是以烏茲別克族(只占總人口6%)為作戰主力的北方聯盟，即使有俄、烏、塔支援，統治阿富汗也十分不易。如果放在聯合國框架下，也會變成空泛之談。原來的拉巴尼總統重返喀布爾，他依靠的主要是塔吉克人。在1994年-1995年的內戰，杜斯塔姆的聯軍(包括伊朗支持的希克馬蒂亞爾領導的伊斯蘭黨)與拉巴尼的政府軍聯盟(伊斯蘭促進會、伊斯蘭聯盟、伊斯蘭民族陣線、伊斯蘭革命運動等)進行了激烈的血戰。如果不是他們互相殘殺，兵力大損，塔利班哪能迅速席捲全國。

　　聯合國早就為阿富汗問題奔波過，並設有阿富汗問題特使梅斯蒂里。他10餘次在各派間斡旋，提出過5次方案。伊朗沙特也都提出過多次和解方案，當時的各派自己也提出許多次停火與和平協議的提案，但都因大國、周邊國家及阿富汗上千個部落、部族的利益擺不平而作罷。現在阿富汗的政治又翻開了新的一頁，人們祈祝和平與建設，但願鑄劍為犁的一天早日到來。(作者：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