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山本，認為他是個被過度誇張了的戰爭英雄。以前寫點評二戰名將的帖子的時候，山本在我不佩服的3個半中算半個。這次想更仔細客觀地從戰略，戰役，戰術各個層次上補充一些。

軍事上大致有戰術，戰役，戰略3個層面，另外，利德爾-哈特主張，在戰略層次上還可以細分出軍事戰略和國家政治戰略兩個層次。後者不是傳統的軍事戰略範疇，但涉及到國家政治路線，經濟力量的運用，對軍事戰略起指導和決定的作用。(戰略論1981年中文版第22章)。分清這兩個層次，涉及到山本本人在開戰之初 的作用問題。山本作為聯合艦隊司令官，海軍軍事戰略是他的本職，但日本向那個方向侵略，是否和美國開戰，何時開戰則屬於國家大戰略，或政治戰略的範疇。作為聯合艦隊司令官，山本可以通過海軍部施加自己的影響，但即便他本人是主和派，也不可能改變日本和美國開戰的大戰略方針。

至於山本本人是主戰還是主和，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種是，山本是主和派，但是既然御前會議已經定下來了要和美國開戰的大政方針，那麼作為軍人，天職就是盡力去打這一仗，不管是不是違心。這是戰後日本人鼓吹的說法，佐證是，山本曾任駐美武官，並從事華盛頓裁軍談判，比夜郎自大的其它日本軍國主義者，山本更清楚美國的戰爭潛力。另一種可能是，山本本人就是好戰分子。所謂主和，只是日本人為這個偶像編的光環罷了。就象西方盟國和德國戰後總是說隆美爾是反希特勒密謀分子一樣。(不過隆美爾的戰場指揮能力是公認的，這一點山本無論如何比不了)。 這個觀點的佐證是，日本軍部存在陸軍北上派和海軍南下派之爭，山本即使出於為海軍爭面子爭利益的考慮，也會積極主張發動南下的太平洋戰爭，而不是北上的對蘇戰爭。

我覺得這兩個觀點都說得通，山本自己在戰時就死了，也沒有留下什麼日記之類的，沒人能確切回答這個問題。但我自己的觀點是，無論山本本人內心主戰主和，他對國家政治戰略層次上和美國開戰這個決策至多只是能施加一定影響罷了，決策權不在他手上。太平洋戰爭的發動是整個日本帝國決策層的決定。評論山本本人的能力，其實可以拋開他本人主戰主和這個問題。一旦開戰以後日本海軍怎麼打，這才是山本在軍事戰略層次上有決定權的問題。

至於山本曾有可能被暗殺的那件事，倒是確有其事。山本被任命為聯合艦隊司令官，也有部份原因是躲避暗殺的威脅。這背後的理由，不是說提升就能避免暗殺，而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必須上艦辦公，環境封閉，比起在東京辦公要容易保衛得多。那些搞暗殺的大多數是陸軍下級軍官中的狂熱分子。不過我認為有可能被暗殺並不意味這證明山本就是主和派(有可能，但無法證實)。熟悉日本戰前"226" 事變歷史的網友會知道，日本軍界分皇道派和統制派，對外擴張和侵略的氣焰，皇道派比統制派更囂張。但即便是統制派軍官，也是主張侵略和掠奪的，東條英機就是統制派。日軍向來有"下克上"的傳統，"226事變"就是皇道派陸軍下級軍官發動的政變，他們暗殺高級軍官和首相大臣，但最終被鎮壓下去。(山下奉文就是皇道派)。但那些被軍國主義狂熱分子列為暗殺對象的高層人物，本身也是軍國主義者，只是被認為不夠狂熱罷了。所以說山本被列為暗殺對象，並不足以說明他就是主和派。順便提一句，那個後來很有名的"3少佐同盟"，我忘了究竟是誰，記得有岡村寧次和永田鐵山，還有一個記不清，是不是梅津美治郎？這3個人當時都是駐歐洲的武官，他們對西方文明和工業潛力的認識，也並沒有妨礙他們成為狂熱的軍國主義者。所以我們並沒有足夠的證據判斷山本在國家戰略層次上的主張。不過我想評論山本五十六的軍事能力，可以避開這個問題。

在軍事戰略這個層次上，我覺得山本五十六並沒有什麼大錯。以日本的國力，他的國家戰略目標又在南洋，也就只能打成那個樣子了。對珍珠港的襲擊，戰略目的在於對美國太平洋艦隊作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打擊，保證美主力艦隊無力干預日本在東南亞的行動。任何乘勝一舉攻占夏威夷，甚至攻擊美國西海岸的想法都是不現實的。夏威夷不僅有美國太平洋艦隊主力，還有大批陸軍駐軍和航空兵，平時駐軍就不下10萬。何況夏威夷的面積太大了，他的中心是瓦胡島，檀香山市和珍珠港都在這個島上。我曾在那裡斷斷續續呆過6個月左右。瓦胡島開車沿環島高速公路開一圈要3到4個小時，按正常情況下每小時110-120公里算，周長要3-4百公里。而瓦胡島實際上是夏威夷群島里較小的，夏威夷島(當地稱"大島")有瓦胡島3倍大，毛依島也比瓦胡島大。而且夏威夷群島不比菲律賓，離美國的距離比離日本本土近得多，日軍需要多少部隊才能奪占這幾個島？有沒有這樣的兩棲運輸能力？有沒有補給能力？攻占了守得住嗎？這些問題決定了日本偷襲珍珠港只能是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打擊，目的是有限的。

後來攻擊中途島，也是為了同一個戰略目標，即引出美軍艦隊主力決戰並殲滅之。如果能消滅美太平洋艦隊主力，那麼至少1年到1年半的時間，日本不必擔心美軍反攻西太平洋。接下來怎麼辦？不但山本五十六沒有辦法，換了任何人也沒有辦法，以日本的國力發動太平洋戰爭，在國家戰略這個層次上就註定失敗了，軍事戰略也就只能做到此為止。所謂等待美國媾和，只是日本人一廂情願的妄想罷了。

所以說軍事戰略上，山本五十六的 頭腦是清醒的，制訂的戰略目標在可以達到的範圍以內，也是前後連貫的。不過這其實不需要什麼天才。

下一個層次，我覺得山本五十六的戰役指揮能力值得懷疑，他在戰後被日本人大大抬高了。我在點評二戰名將的舊帖里說過，偷襲珍珠港的創意其實不是山本，而是英國皇家海軍坎寧安的(夜襲塔蘭托)。珍珠港是把塔蘭托的規模和距離放大了若干倍。山本不容易的地方在於，下決心冒這樣大的風險(距離越長，被發現的幾率越大，而一旦被發現，航母主力將出於美軍數百架岸基轟炸機輪番轟炸之下。更不用說暴露日軍開戰的整個意圖)，而且協調這樣大規模遠距離的行動也不是輕鬆的。這裡把山本稱為賭徒相當貼切。順便說一句，在珍珠港真正被擊沉的美軍戰列艦其實只有亞利桑那號和俄克拉荷馬號，其它6艘戰列艦很多是被擊沉坐底了，因為是在港內，事後可以被打撈修復。上述兩艦因為傾覆所以徹底無法打撈。這是在港口被攻擊的好處。後來被修復的幾艘老戰列艦還參加了後期太平洋的作戰，在萊特灣海戰中，隸屬於奧爾登多夫的分艦隊，在蘇里高海峽夜戰中，以一場經典的戰列艦炮戰全殲日軍南路艦隊。

後來的中途島戰役，集中暴露了山本計划過細，野心過大，戰役計劃求全求大的毛病。戰爭中簡單的計劃就是好計劃，這是一個原則。中途島戰役計劃不但包括航空母艦艦隊，主力艦隊，還有阿留申攻擊艦隊，大大分散了實力，違背集中力量的基本軍事原則。即便是一支南雲的航母艦隊，目標也是兩個：打擊中途島和消滅可能出現的美艦隊。這就是劉伯承元帥說的"五心不定，輸個乾乾淨淨"。

至於中途島戰役日軍來回換裝彈藥，和偷襲珍珠港時沒有炸毀美軍燃油儲備，那是在前線的南雲忠一所犯的錯誤，和山本無關。但這又暴露山本的另一個問題，不識人。南雲忠一不是普通的平庸，他的能力甚至不如他手下的山口多聞和後來的小澤治三郎。也許珍珠港以後就把勝利的南雲撤換調有點說不過去，而且南雲作為航母指揮官的資歷比別人高，但戰前讓南雲擔任航母主力艦隊指揮官就是個錯誤。

瓜達卡納爾島系列海戰是太平洋戰爭真正的轉折點。在這場艱苦的較量中，山本更犯了逐次投入兵力和決心猶豫的錯誤。聯合艦隊的主力戰列艦從來沒有參與瓜島海戰，投入的是金剛，榛名，比睿，霧島這幾艘二流戰列艦(一流的是第一和第二戰隊的大和，武藏，長門，陸奧這幾艘)。這和哈爾西正好成鮮明的對比。哈爾西上任的時候，美軍只有南達科他，華盛頓號戰列艦可用，航母中約克城，萊剋星敦，黃蜂號已經被擊沉，薩拉托加受重創回西海岸大修好幾個月不能出戰，整個太平洋上只有大黃蜂和企業號兩艘可用的航母。但哈爾西把手邊這點力量集中起來，全部投入了瓜島戰場，即使冒全部損失掉的風險也要全力打這一戰，結果勝利的是哈爾西。

瓜島戰後，為了奪回戰爭主動權，山本發動了一次空中攻勢。這次空中戰役的效果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山本輕信了手下飛行員的誇大報告，做出相當不符合實際的戰局判斷。就在這場戰役進行當中，山本五十六去前線視察途中被美軍擊落身亡。不過有一點，發電報給前線通報視察行程並不表示山本的無能。通報不一定是為了讓部下列隊歡迎，這是戰區，跟平時領導下基層檢查衛生不一樣，通報的主要原因是兩個：一為了安排前線的保衛措施，二為了防空火力不要誤擊。

最後談談戰術層次的問題。作為聯合艦隊司令官，山本並不具體負責戰術指揮。所以戰術評價是對日本海軍泛泛而言的。平心而論，日軍開戰時候的戰術素質並不差，甚至可以說相當精良，尤其在艦基航空兵和夜戰炮術上面。但越到後來，隨着第一批受過嚴格訓練的飛行員損失殆盡，補充的飛行員既沒有實戰經驗，又沒有適當的訓練，素質也就越來越差。而夜戰這個日軍的強項，也因為遲遲不採用現代技術裝備而變成了劣勢。

先說艦基航空兵。中途島海戰中，南雲在短短的時間內命令轟炸機群從魚雷換到炸彈，又從炸彈換回魚雷，固然顯示南雲本人戰役指揮上的猶豫，但也顯示日軍航母地勤人員的工作效率，只不過這種效率作的是無用功罷了。空戰第一階段，3艘美國航母的41架慢速魚雷機，在沒有護航的情況下被日軍戰鬥機擊落32架。沒有有效攔截美軍俯衝轟炸機並不是日軍戰鬥機的戰術無能，因為理論上，只有當俯衝轟炸機平飛的時候才可能攔截，一旦進入俯衝的時候，轟炸機可以用阻力板保持250節 的速度，但戰鬥機一按機頭就肯定衝過了，所以不可能攔截。當美軍俯衝轟炸機來臨的時候，日軍戰鬥機還在低空結束和魚雷機的戰鬥，來不及拉起來，更來不及攔截美機，可以說美軍俯衝轟炸機是揀到了一個幸運的時刻。轟炸機方面，日軍在珊瑚海海戰和中途島海戰中飛機的突防率和命中率都還是不錯的。隨着飛行員的消耗，日軍飛行員的素質一批不如一批。馬里亞納海戰，日軍起飛4個攻擊波總共326架飛機主動進攻，被擊落219架，只有兩次突破戰鬥機防禦圈，僅炸傷了黃蜂和邦克山號航母(黃蜂號是同名的新艦，不是在瓜島擊沉的第一艘黃蜂號)。此戰被美軍稱為火雞射獵。這樣殘不忍睹的戰績，顯示日軍在飛行員後備力量和速成訓練方面遠遠落後於美軍。

關於水面艦艇的戰術水平，中途島海戰最後最上號和三隈號相撞是不可原諒的大出洋相。不過日軍艦艇的夜戰能力確實曾經強於美軍，隨着美軍普遍裝備雷達技術，這項優勢最終也被抵消，甚至變成了劣勢。這從瓜達卡納爾系列海戰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瓜島第一戰薩沃島夜戰，參川軍一的7艘巡洋艦(5重2輕)一艘驅逐艦就是憑着夜眼和過硬的魚雷、炮術擊沉了8艘美軍巡洋艦中的4艘，重創1艘。美軍的夜戰技術則幾乎等於無，雷達哨艦被日軍編隊從身邊繞過都不知道，已經開火以後還以為打的是自己人。大多數被擊沉的軍艦都是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沉沒了。

但是日本人不會學習，而且盲目自大。他們從來沒有給各個艦隻普遍裝備上搜索雷達和火控雷達，而寧願依靠自己的眼睛，而美軍則迅速從失敗中吸取教訓，明確以雷達為中心的夜戰技術，無論如何，人眼總是鬥不過雷達的。瓜島系列海戰的最後一戰，日軍霧島號戰列艦對美軍南達科他號和華盛頓號。一開始日本人占了上風，乘南達科他號出故障之機擊傷了美艦。但隨即華盛頓號就顯示出美軍夜戰技術的進步：華盛頓號在接近最大射程的距離上用雷達瞄準，幾次齊射就乾淨利落地讓霧島號失去戰鬥力，隨後只好自沉。

太平洋戰爭的最後一次夜間炮戰是萊特灣海戰中的蘇里高海峽夜戰，這一仗揭露出日軍水面戰術跌落到什麼水平。西村祥治的南路日軍艦隊(以山城、扶桑號戰列艦為首)沒有任何防備就鑽進了美軍戰列艦隊的伏擊圈，在極短的時間內，西村祥治甚至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遭到全軍覆滅的下場。

總起來說，日軍在戰爭之初的戰術水平還是不低的，但隨着戰爭的進行和人員裝備消耗，這些優勢就蕩然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