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殺了林彪》第五章:走資派 |
| 送交者: 絕地西風 2002年05月02日14:14:5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
作者:王兆軍 第五章:走資派 一直有個影子在毛的面前晃動。 那個影子就是赫魯曉夫的光頭。 幾千萬人餓死,經濟的崩潰,證明了毛澤東總路線的徹底失敗,而且也證明了毛澤東關於大陸社會性質的分析的錯誤。儘管無知的愚民只曉得咒罵村長和民兵連長,但上層官僚和知識分子畢竟不同。他們藉助四千萬白骨的磷火,藉助於知識和經驗,重新認識了毛澤東的路線。他們和毛澤東多年共事,了解這個社會的現實,能夠比較實際地制定政策。或者,他們具有縱橫對比的能力,知道毛澤東也是個人。在這些人的心目中,毛澤東的形象不可能象在下層平民中那樣神聖不可侵犯。事實證明,劉少奇關於民主主義新階段的理論,更適合中國的實際。劉少奇的工作經驗,社會分析的方法和結論,以及對人對組織的原則性,都贏得了黨內的擁戴。特別是從幾乎是廢墟上恢復經濟的艱難,更使黨內上下佩服。 一個新的核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這時,毛澤東從地獄裡取得教導,正要殺回過去的戰場,作新的社會試驗呢。 毛一旦決定回來,便發現了必須回來的充足的理由。以自己總是正確為參照,他發現他的政策被全面修改了,黨內思想戰線和政府工作中不再提毛澤東思想,而且有一股為彭德懷翻案的妖風,矛頭就是指向當年的廬山會議的。一個清算毛澤東錯誤政策的運動實際上正在進行。他們大概想藉助這種方法,漸漸把毛澤東搞臭,至少是不讓毛澤東的路線重新復辟。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所有的中央委員都會心照不宣地拋棄毛澤東,而心悅誠服地接受劉少奇與鄧小平。接受他們講究實際的工作作風,接受他們對社會的客觀準確的分析,接受他們和平接管毛澤東的權力的方法。實際上,這些差不多已經成為事實了。 毛澤東非常敏感。他預感自己的下場可悲,但是倔強的毛不肯認輸。此時的蘇聯,也出現了否定斯大林的運動,專制集權的恐怖主義受到挑戰,斯大林主義不得人心。毛澤東說:衛星上天,紅旗落地。本來對斯大林不感興趣的毛,現在深深地厭惡那個禿頭——赫魯曉夫。是他,否定了斯大林,將斯大林的屍體搬出高貴的墳墓。 赫魯曉夫否定斯大林的事實,使毛寢食不安。他怕自己一生的功名被否定,而這種否定正在實際進行之中。即使周圍的人對他依然畢恭畢敬,也難以消除他的深切的擔憂。他已經沒有可能考慮自己是否正確,而只熱衷於發現誰在反對他的思想和路線。況且,退居二線,離開權力中心所帶來的種種不舒服,都在時刻助長着他的擔憂。所謂的“修正主義”危險不斷強化着他狹隘、殘暴、自以為是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理暗示。任何對他個人的不敬,都會被稱為修正主義。大前提已經確定:他的思想,毛澤東思想,就是中國的馬列主義。否定他的思想和實踐(哪怕是一部分)就是否定馬列主義。 如果毛澤東只是單純地這樣想,即使沒人制止,還不足為患;但他還要行動,他的地位使他不象平民的願望那樣自生自滅或自生他滅,他想幹什麼就能變成六七億人的運動,沒人能制止他,連他的黨都無法約束他。共產黨的社會控制之網密不通風,只給偉大領袖毛主席留下一個美好的大洞。誰逃脫於這個網之外,大家就是誰的奴隸。誰也沒有辦法約束毛澤東,他自然而然地就成為凌駕一切人的暴君。 惡魔開始搜尋目標。看誰倒霉吧! 毛澤東整天呆在豐澤園裡,偶爾出去看看,遊玩散心。他喜歡到那些可以自由抒發豪情的地方遊覽。比如井崗山懷舊,長江風浪中游泳,廬山上觀賞風景。他也喜歡到湖南老家去視察。僅僅一九六五年,毛就三次經過湖南。 第一次是路過,沒有停,徑直去北京參加三屆人大。 沒出毛所料,那次會議上,劉少奇以幾乎全票當選為國家主席。當整個會堂以熱烈的雷鳴般的掌聲祝賀劉少奇蟬聯這一職務時,毛也抬起了那雙又肥又大的手。毛從未覺得那雙手如此沉重。當千百雙眼睛都盯着另一個人時,毛才相信人的精神就象可以隨意飄移的雲彩。那天他在面前的紙上寫了一生很少寫的拼音:“ZHUANYI”。這個詞可以同時想象為“專一”和“轉移”。 服務員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們互相傳着看了,覺得就是一張廢紙,扔掉了。 毛失眠了,不斷地做夢。那種半睡半醒狀態的夢最有魔力,攪亂着他希望睡覺的意志。林彪的話,赫魯曉夫的光禿禿的頭,彭真坐在那裡看比武,羅長子向劉少奇微笑,雷鳴似的掌聲,專一?不,轉移…… 所有的那些人,都舉手,都鼓掌,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不鼓掌呢?甚至連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鼓掌呢?是習慣勢力?還是利益集團?是的,這是一個集團,一個階層。黨內這些當官的,應當有個名稱,叫貴族集團?行是行,可是應當有個再好點的稱呼。“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的,還是後者好。這個名字最初大概還是陳伯達起的。不管誰起的,適用就好,叫黨內走資派吧。我們的矛盾就是和那些走資派的矛盾。這些人將否定中國的馬列主義。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他相信自己是代表人民的,人民是認定跟着他的。 就在這個尚未開完的會議上,毛和劉、鄧發生了爭吵。 頭天晚上,鄧小平面上帶着那種詭詐的笑容說:“主席這些日子累了,休息休息吧。明天的會就不要參加了。” 毛澤東發現鄧的微笑中似乎露出一星半點的調侃。他最受不了這種嘲諷的表情。怎麼了?你們已經天下在握,不要我出來了?軟的,硬的,都叫我老實呆着?看你們這些彈冠相慶的猴子,未免高興得太早了!我毛澤東要叫你們知道:船破還有三千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會議的主要議程是通過將要以中央文件下發的《關於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的若干問題》(即二十三條)。文件是毛寫的,在關於運動的性質上,劉少奇和毛澤東爭吵起來。 毛澤東是不容許針對他的權威爭吵的。他決定,要給劉少奇他們一點顏色看看。第二天的會議上,毛澤東生氣地將兩本書朝桌上一扔,說:“今天我帶來兩本書,一本是《黨章》,一本是《憲法》。我是黨員,也是公民,我還有說話的權利吧!” 人常常只在權利受到危害時,才想到章程和法律。但是,毛澤東是主席,他想起那個工具,拾起來就能用。平民百姓遇到不平,上哪裡說話呢?即使《黨章》摔碎,《憲法》拍爛,怕也無人會意,無人理睬吧! 當時,會場上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毛講話了很多話。他的中心思想是:四清就是要整那些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人民大眾與這些人的矛盾是階級之間的鬥爭,是不可調和的敵我矛盾。我們共產黨的路線就是群眾路線。站在大多數群眾的立場上,打擊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就是我黨當前的主要任務。每個共產黨員都應當明確自己的職責。 劉一直夾着尾巴做人,象個童養媳似的。即使如此,也還是難以使毛滿意,更不要說反唇爭吵了。可劉少奇那次偏偏就和毛爭論起來了。鑑於過去的教訓,他不能容忍毛澤東再一次將中國社會的基本矛盾作出錯誤的影響全黨的分析,他也不願意毛澤東突如其來地將已經基本收拾好的爛攤子再一次打個人仰馬翻。這不是關係他一個人的事情,而是關繫到是不是還要死掉幾千萬人的歷史責任問題。他沒有讓步。他知道全黨都看着他。他必須說話。 他沒有看毛的眼神,沒有察言觀色,徑直向大會代表說:“關於運動的性質,我還是認為叫兩條路線的交叉,或者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好。這樣有利於教育幹部和群眾,有利於擴大運動的成果。我們以前有過教訓,必須對中國社會的基本矛盾有個大體準確的估計。” “這才是你的真話呢!”毛怒氣沖沖地重申自己的主張,嚴厲地指出黨內走資派不僅基層有,各個階層都有,黨內、政府內和軍隊內都有這樣的人。這次四清運動就是要以教育為主要手段,打擊那些在農村掌權的階級敵人——黨內走資派。法不治眾嘛,就要搞運動。同時教育群眾,我們共產黨不會官官相護,搞封建社會那一套。我們和這些人的鬥爭還剛剛開始!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階級鬥爭,有時是你死我活的,是很激烈的…… 毛一發火,大家知道事情弄大了,不再吭聲。 問題就出在這裡。皇帝一發火,龍顏大怒,大家就不敢說話了。 於是,關於社教運動的指導文件二十三條,最終以毛的意見通過。 劉、毛之間這次公開爭論,在黨內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他們大多數人覺得那不過是毛澤東一時的不高興。但是這件事使毛對劉少奇非常惱火。毛確認:此人不等我死,就會否定我的全部思想和實踐。他就是中國的赫魯曉夫! 大會開完,劉少奇雖然檢討了,但毛的憤恨卻沒有冰釋。 余怒未消的的毛澤東決心搞掉劉。 劉少奇意識到了毛的意向。幾年來,甚至說幾十年來,許多事情都說明毛本性難移。這個浪漫的,喜歡拿中國和中國人民亂搞試驗的領袖,並沒有吸取大躍進的教訓。他不僅仍然熱戀着那個初級共產主義的烏托邦,而且有一意孤行的趨勢。劉少奇堅信,毛澤東對現實社會的分析是錯誤的,如果按照敵我矛盾處理幹部中的官僚主義和輕微經濟問題,會傷害大批幹部,會造成又一次難以挽回的損失。他決心阻擋毛的新錯誤。 但是,一個由這麼多人,經這麼多年造就的領袖,誰能阻擋他的意旨呢?文化的傳統和政治的體制足以將蚯蚓變成龍,但是卻沒有一個限制龍的籠子或者鏈子。造成這種情況的,包括劉少奇自己。是他首先提出的毛澤東思想,是他要求將這一點寫到黨章裡邊。養虎為患,咎由自取,惡果先由他自己嘗。這大概就是毛澤東所說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劉少奇找不到限制毛澤東的有效措施。他第一次為這個體制感到沮喪。 唯一能夠使用的辦法大概是選舉。劉少奇相信選舉,他希望在下一次黨內大會上將毛澤東合法地選下去,叫這個做事沒有任何章程的喜歡胡來的人遠遠離開政治,那樣中國人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毛不喜歡開會和選舉。除了吵嘴,他不相信會議上能解決什麼。他倒是經常擔心會議會引出壞結果。即使象遵義那樣的會議,結果也不理想,其他會議就更不要說了。蘇聯的修正主義就是借開會完成的。從二十大到二十二大,赫魯曉夫打倒了斯大林,而列寧和斯大林的成功是在車間裡和戰場上。毛澤東相信自己的成功是在鄉村根據地和戰爭建立政權。 現代社會需要這種形式。形式是文明的胎衣。人必須作出和形式相和諧的舉動。一旦到了大眾跟前,就會裝模作樣,連野獸都得斯文一些。毛無法取消這種形式。眼看着八屆十一中全會即將在八月召開,時間非常緊急。如果在此之前沒有變動,會議上出現蘇共“二十大“的情況,毛就可能玩完。 如果能夠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對毛澤東的地位重新確定一次,組成一個更加實際的,有一定理智程度的領導班子,也許是最好的辦法。這個會議明年就要召開了,要不要這樣做,如何做,都要馬上決定。他打算先找鄧小平商量會議的內容、時間和開法,然後再作進一步的努力。 同時,毛澤東也在調整自己的戰略部署。 一切封建帝王在完成暴力奪權以後,都會由依賴外臣變為依賴內戚,毛澤東也是如此。建國之初,那些在開國中建立功勳的將軍和謀士必然成為最有權勢的人物。他們有時會恃功自傲,不把帝王太當回事。於是帝王的權力發生傾斜,王權不穩,它需要平衡。平衡的力量在哪裡呢?只有在自己家族和宮廷裡邊尋找。這就是所謂內戚。等到內戚,包括太監和皇族,亂到一定程度,外臣就會幫助皇帝造反,重新肅清朝政,就象後來葉劍英等捉拿四人幫一樣。 一九五九年的廬山會議,毛澤東第一次感覺到外臣的威脅。後來,這個陰影就再也沒有消失過。他要除掉那些因為過去的軍功而獲得巨大權力的諸侯——被他稱為黨內貴族和走資派的人物。除了自己的聲望和林彪的軍隊以外,毛澤東能夠使用的力量已經不多了。在他決計進行那個“偉大鬥爭”時,便首先把江青放出來搞樣板戲。打仗要靠親兄弟,上陣還靠父子兵。毛澤東開始使用自己的家將和內戚,既說明他的勢力已經不多,也說明他對別人的疑慮大大增加了。他本來不喜歡江青,可是現在是蜀中無大將,只好拿廖化作先鋒了。 江青愉快地答應了,積壓了幾十年的熱情、憤怒、才華和野心,一起膨脹起來。 江青其實是個可憐的人。這個被人咒罵的女人,是個掉到深淵裡的羔羊。那件荒唐的歷史故事——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取締她參政的權利——至今仍被很多自封為正人君子的人稱頌。甚至那些自由主義者,那些女權主義者,也掉進五千年文明的陷阱,認為江青不應當參政。幾十年前,延安的那個決定,有些人即使不特意讚美,通常也會給以會心的理解。這個故事曾經象生理缺陷那樣壓抑着江青的尊嚴,如影隨形地跟蹤她,監視她,嘲笑着她的人格和失去的權利——那本是每個人都應享受的權利——不是特權,而是基本的做人的權利。 那個東西就是延安時期中共中央作出的“不准江青作為主席夫人出面”的決定。 到底那是個明文規定還是君子協定,連江青也說不出來。那個密而不宣的家法,就象《大紅燈籠高高掛》中那個扔屍的閣樓。江青好象違反家法敗壞門庭的荒唐女子。全黨都知道那個決定;所有頭目都可以帶着老婆出入公開的社交場合,甚至接見外賓,只有毛不能。 潛台詞就是一句話:她有“見不得人”的事。 那見不得人的事情是什麼呢?到底是什麼大惡大醜呢? “你們憑什麼要做那個決定?”江青不止一次問毛澤東:“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都是他們那些人搞的。”毛澤東不解釋那個城下之盟,一推了之。 江青畢竟是從上海出來的。她接受的文化影響遠比延安的農民首領豐富多采。稍微從那個中央決定的表面挪動一點點,江青就發現字裡行間有一個巨大的黑洞。可是,當她發現黑洞時,已經身不由己了。她在那裡呼喊、叫囂、掙扎,沒有用,所有的聲音都被紅色的古堡吸收得乾乾淨淨。延安的土窯洞裡沒有小資產階級的回聲。她曾經向延安中央寫過一封信,表達她的無限的憤怒和抗爭的情緒。 ……難道是因為我江青的出現,才導致了毛與賀子珍的離異嗎?賀子珍罵我,罵過很多女人,甚至罵過美國朋友史沫特萊。她為什麼不罵自己的男人呢?毛澤東也不是頭一回這樣。當初他和賀結合時,楊開慧不也還活着嗎?為什麼當時沒有給賀子珍這樣的限制?為什麼? ……難道因為賀是參加過長征的革命戰士嗎?她是革命的,難道我江青從上海到延安就不是追求和參加革命嗎?在來延安的途中,我差點被逮去坐牢,難道沒有危險嗎?只有扛槍的軍人才是革命的?知識分子參加革命就不算革命? ……那個決定的根本的一點是領袖不能娶‘戲子’!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告訴你們,你們那些骯髒的東西我最明白。這個決定是你們歧視文化人、歧視平民、歧視再嫁婦女的封建意識的大暴露!周恩來、朱德、任弼時,都是促成這個決定的幹將。我要求他們主動站出來,取消那個敗壞共產黨聲譽的規定! ……你們不是承認自由戀愛嗎?你們不是不反對再嫁嗎?如果我和毛的關係不是基於情感而是因為權力,那麼誰擁有這種權力,誰應當受到批判;如果我們的結合是本於感情,那麼誰也沒有權利責怪和打擊我們。在解放區做出了這種譴責和限制自由婚姻的決定,出現了‘處女等於貞節’的封建寫照,真是你們的羞恥!我鄭重要求,收回那個決定,給我一個女人,一個女藝人,一個人的權利! 周恩來拿着信到了毛那裡。 沒等周說話,毛就先問周:“你是喝過洋墨水的,你認為這事辦得如何?” 周捋着鬍子,微笑着說:“當時大家是出於保護主席的威望。非常時期嘛!” 毛苦笑着。在濃重的煙霧中,周看見毛澤東眉心中那被痛苦折磨着的堅韌。 過了好一會兒,毛才說:“這信就象潑婦罵街。沒有這封信,我還常常為她遺憾。現在看來,那個決定是需要的。即使單單針對她信中所流露出來的對農民革命隊伍的偏見,也應當約法三章。四個棱的木頭,不從圓孔里走一走,哪裡知道一個眼的婆婆也是個娘!” 毛忍受黨內勢力對他私生活的公然干涉,正是喜愛江青的明證。他不能忍受賀子珍的性格,可是支持賀的那些人又是一起長征過來的戰友。違心地接受限制,本不是毛的性格。但他必須接受周恩來那些人的圍擊,為了安慰那些長征過來的紅軍。他們講的是義氣。 江青每想到這一點——毛寧肯犧牲自由也捨不得她——就覺得平衡些。毛看得起的女人有幾個?毛為誰作過這樣的犧牲?那是個寧他負天下人也不讓天下人負他的人,能這樣委曲求全,已經不容易了。這使江青得到充分的安慰。那是從地獄的瓦礫上反射出來的人性的殘光。 同時,江青也深知:毛是不會吃虧的。今天受到屈辱和束縛,明天他會報復。根據這個邏輯,江青相信自己會有出頭的一天。等到那放虎歸山的日子,看我江青不把這怨恨一股腦兒傾瀉出來,打得你們人仰馬翻——我們婦女要解放! 那是漫長的等待,那是曠日持久的折磨。 封建法規,象一道鐵箍,箍在江青的頭上。儘管她不認可這種權利狀況和生活方式,但她必須忍受。她投奔延安的初衷不是去做一個押寨夫人,而是要革命,是渴望一個輝煌的社會圖景,追求婦女(當然首先是自身)的解放。可她萬萬沒想到,剛踏上這條革命道路,就被革命者釘上了恥辱柱,而且是陝北高原上一根最高的恥辱柱。這個荒唐的世界啊! 沒有人聽她的呼喊。 被壓抑的情緒越來越濃重,越來越激烈。 自然生命對自由嚮往的躁動,被壓抑的雌性瘋狂如野獸一樣衝突着江青。 她找機會罵人,發泄那些不可言傳的激情。她很難有五分鐘的安靜。她的臉色說變就變,誰都會覺得她叫人無所適從。高興時,她將毛的隨從人員看成兄弟姐妹,和他們一起說笑,一起打牌,還為毛的警衛長織過毛衣。可是這樣的感覺通常很短。那些人在她眼裡會突然都變成沒有腦子的蟲。她咒罵他們,有時罰他們到外邊站一個小時。 領袖的光環被夫妻間的齷齪消化了。一個人赤身裸體,將身體的一部分進入到那個女人身體中去,並且得到異常的歡樂後,他還能保持不可仰視的威嚴嗎?一個女人,承受和欣賞了一個男人的癲狂動作和熱烈的愛後,她還會懼怕床上攪成一團的男人嗎?不。 她所能記得的,就只有丈夫的權力,自己的處境,以及那些沒人性的規矩和沒有章法的制度。在所有她看不順眼的東西中,最叫她噁心的是農民的狹隘和守舊。她就象一個固執的商販,越是不准她進入市場,她就越要大聲吆喝,即使走入黑市她也不在乎。你們不給我留條路,我就不擇手段。破罐子破摔,老娘就這樣,拿錢你收! 積怨越來越多,釋放的渠道越來越少。 這種日子耗盡了江青的青春和才能。 江青每天都想找機會酣暢淋漓地哭一次,或者做幾件驚天動地的事,殺幾個人也行。不是真的為了什麼目標,首先是要發泄這幾十年積壓的憤怒! 隨着共產黨的節節勝利,江青掙扎的力量越來越小。 毛在現實中的成功,使江青開始懷疑自己一向堅持的掙扎的合理性。 共產黨建國以後,宋慶齡要求和她心愛的人結婚。這個年輕的寡婦在丈夫死後曾經傾注了熱情從事中國人民的解放。她知道蔣介石不是東西,以為反對蔣介石的就是有希望的。後來她看見了很多現實與歷史的相似,新貴與老賊的相同,失望了。她是真正受過自由思想的深刻薰陶的人。她追求自由等於生命。她渴望愛情、友情和事業。她也更積極地保護自己的權利——作為人、而不是作為豬狗的基本權利。 可是當她提出結婚時,卻遇到共產黨上層的一致反對。 他們要她保持孫中山妻子的名稱。他們需要一個國母,不缺一個幸福的家庭。 僅僅因為統戰的需要嗎?不,其中還有類似不准江青參政的的意識作怪。只准江青結婚不准江青參政和只要宋慶齡參政不要宋慶齡結婚,這兩個強權干涉婚姻的事件包含着一個難以啟齒的腐朽意識。包攬這件事的最積極的說客就是周恩來。周和毛將宋慶齡的生活置於不死不活的狀態:有愛人不能結婚,有孩子不能當媽媽,有丈夫還要冒充寡婦,沒有自由還要被人當做充分自由的領袖。 這件事給江青的打擊不亞於當事人。江青最終承認了命運。她想:既然宋慶齡也這樣了,就這樣吧。也許他們是對的,大人物,名譽最要緊。這是江青最後一聲嘆息。雖然她的潛意識中還有很多需要發泄的東西,但在政治上,她順從地依附了那個征服她的勢力。她後來的叫囂都不再是追求理念的精華,而只是發泄人性的未經雕琢的情緒。誰碰上這個情緒誰就倒霉,而最容易喚起這種情緒的就是使江青記起那個殘酷的決定。 在皇帝的扶持下,皇后的戲劇的改革獲得巨大成功(那一定是成功的)。革命樣板戲無一不是燦爛如明珠。江青被作為光輝的文化革命旗手大顯風光。這使江青得隴望蜀。一九六五年,江青向當時的總參謀長羅瑞卿提出,要在軍隊內部召開一次文藝座談會。 羅瑞卿請示了軍內那些老將領(唯獨沒請示林彪),老將領老大臣們藉口延安有過決定,拒絕了江青的要求。被拒絕並因此重新揭開歷史傷疤的江青,對羅瑞卿十分惱火。江青恨羅長子,恨一切與那個決定有關並繼續執行那個決定的人。當天晚上,江青在家哭了一個多小時。 毛澤東問警衛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說不知道。 毛說:“你們去看看,安慰安慰嘛。”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