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槍斃的“ＥＰ—３”
南方周末　 　2001-12-20 11:32:28

★視覺前線

□本報駐京記者　楊瑞春　

　　被稱為法國最重要藝術家的黃永　在一次旅行中看到一條新聞————
“ＥＰ３打包回去”。這樣一個代表了權力和高科技的龐然大物竟然被切成
一塊一塊的裝在飛機里運回去！他靈機一動，做出一件名為“蝙蝠計劃”的
作品：按原大尺寸複製ＥＰ３機翼以後的部分。該作品顯然觸及到今日國際
政治的敏感問題。但是這件造價高達３３萬元人民幣的作品卻未能如期出現
在中法合辦的第四屆深圳當代雕塑展上，理由是擔心它會在中國、美國和法
國之間引起外交麻煩……

　　看來美國人犯了一個嚴重錯誤，他們居然將那架著名的ＥＰ—３電子偵
察機的一部分遺忘在了中國深圳。
　　１１月的深圳，很多人突然發現，這架飛機巨大的尾部孤獨地停靠在一
家工廠的空地上，如同新聞報道上所說，這個龐然大物已經被切割成長度不
同的三大段，那種景象讓人過目難忘。
　　當然，那架真正的ＥＰ—３早已一個零件不少地被“打包”運回去了，
出現在深圳的這一個，不過是著名的法籍華人藝術家黃永　的一件藝術作品
。名為“蝙蝠計劃”的這件作品嚴格按照原大尺寸複製了ＥＰ—３機翼以後
的部分，長達２０米。飛機原長３５米。
　　按照原來的計劃，這件作品應該在１１月底的時候出現在深圳華僑城Ｏ
ＣＴ生態廣場上，參加１２月１２日開幕的第四屆深圳當代雕塑藝術展，但
是至今它依然滯留在製造它的那家工廠外面。因為一些微妙的原因，公眾甚
至不知道有這個作品的存在。
　　本屆雕塑藝術展是由何香凝美術館和法國外交部藝術行動協會共同主辦
的，後者是法國對外文化交流的主管部門。共有１０位中國藝術家和４位法
國藝術家參加———在官方材料上，現在是這樣說的，但對照最早的新聞稿
可以發現，法國方面少了黃永　。
　　“我就像是被沖洗掉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１２月１２日，飛回
法國的前一天晚上，黃永　失望地對本報記者說。在當天發放的展覽畫冊上
，確實沒有任何地方提到黃的名字和他的作品。
　　讓黃永　感到生氣的是，這件由何香凝美術館出資、耗資３３萬元人民
幣的作品幾乎是在最後一刻才被告知“因為涉及到敏感的政治問題的原因”
不能參加這次展覽，而且，他被剔除出這個展覽的過程非常曖昧。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１１月中旬的時候，法國外交部有關官員說他們受
到了來自美國的壓力，他們不能承擔在法國主辦的展覽中出現一架具有嘲諷
意味的美國飛機的責任，認為這件作品會引起中國、美國和法國之間的外交
麻煩。在展覽即將開始的十幾天前，他們明確要求黃從這次展覽中撤回已經
完成百分之九十的作品，否則他們將退出展覽。
　　當時法方還提出了一個“１４＋１”的方案，即黃永　退出這個展覽，
另外找場地在同一時間作一個單獨的展覽。
　　在國內藝術活動中發生這樣的“國際政治問題”事件還是第一次。誰也
不知道為什麼最終是這個結果，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將這架被切割的飛機做成作品的想法最早起源於黃在５月底從巴黎到上
海的一次飛行，那次正是為了去看這個雕塑展的場地。
　　當時是撞機事件已經接近尾聲的時候，黃永　在飛機上正好看到一條標
題醒目的新聞————“ＥＰ—３打包回去”。“我當時印象很深，在我看
來，這樣處理事件的結果本身就像是一件作品。”他說。
　　回去之後，黃很快把方案提供給法方，他們認為很不錯。一切都在技術
層面上探討，直到９月，中方策劃人黃專為此事專門赴法國商討方案時，法
方還沒有任何人對這個方案提出疑問。當然，世界時局變化太快，在他們到
達法國的第二天，就發生了“９·１１”事件，但在那個時候，誰能料到多
米諾骨牌會一直牽連到３個月後的展覽呢？
　　在黃永　看來，那樣一個代表了一種擴張的權力和高科技的龐然大物竟
然被一塊塊切斷，裝在一個大飛機里運回去，是“很幽默的一種處理方式”
。在較早前和法方策劃人阮戈琳貝的一次對話中，黃談到：“（這件作品）
從表面看，像一個嘲諷似的模仿，或是一個新聞事件的影子，但從中卻折射
出一個徵兆，一個對當下全球化和美國定義盛行的反調。這件作品明白地放
在那裡，觀眾將有他們自己的看法。”
　　不過，從切割方式上來說，這架飛機只能是一個不精確的模仿，因為無
從了解美國技術人員是怎樣細緻地切分他們的寶貝的，對黃永　　來說，“
切這架飛機就如同切一條麵包”。之所以選擇複製中部到尾部的這一段，一
是考慮到費用，另外就是黃希望為這個似乎已經結束的新聞事件留下一條“
尾巴”。沒想到飛機尾巴本來是想作為一條“嘲諷”的尾巴而結束，卻成為
一件被嘲諷的“事件”的開始。
　　讓中國藝術家最為生氣的是，在１２月１０日本屆雕塑展的新聞發布會
上，當有記者問起這個事件時，法國的策劃人阮戈琳貝女士竟然說，黃考慮
到作品可能引起的政治麻煩而自願退出———儘管她同時強調黃是法國最重
要的藝術家。在第二天上午的學術研討會上，當黃永　希望向在場人士解釋
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陳述“並非自願”的事實時，被阮戈琳貝打斷，理由
是偏離了當天研討的主題“公共藝術”。一位法國女藝術家還當場退席。這
激怒了在場的一些中國人士，作為ＴＯＭ網站“美術同盟”頻道負責人，吳
鴻在發言後第一個退席，廣州藝術家徐坦隨之。
　　吳在事後對記者說，他認為某些法國人實在太無禮了。“沒有一個國家
把藝術家的頭像印在錢幣上，但法國會把德拉克洛瓦和雨果放在法郎上，如
果說談論公共性，德拉克洛瓦的名作《自由引導人民》具有最大的公共性，
他啟發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民對於自由的理解，可是我看到法國策劃人剝奪了
黃永　的發言權，不給他以表達的自由，我感覺很遺憾，這不是我在某種意
義上引為精神故鄉的法國，這樣的研討會沒有必要參加。”
　　在黃永　過去的作品中有很多涉及國際政治題材的敏感話題，比如說，
黃曾經在美國俄亥俄州做過一系列叫做“人蛇計劃”的作品，其中一件裝置
作品是受一批來自中國偷渡者的新聞事件所啟發。他製作了一個２６米長的
大網，開口為７米，終端收緊，一個美國地圖燈箱一閃一閃，就像是個“燈
光捕魚用的魚餌”，那一系列作品都涉及到了美國的中國移民的歷史和現狀
。
　　黃另外一件著名的作品是在耶路撒冷做的“駝背上的計劃”，在這個中
東最敏感的城市，他按照此地語言的變遷，製作了１０個不同文字的同一火
車站牌子，由駱駝背着，以此來傳遞某種政治力量的減弱或增長。
　　正因為如此，黃永　的作品經常會受到一些偶發因素和事件的“干擾”
。比如說在“人蛇計劃”中，黃在場地中使用了２００只活龜，但沒有想到
它們不像想像的那樣“散步在街上”，而是由於恐懼擠向一個角落，結果壓
死了很多，此事遭到了當地動物保護組織的抗議。
　　在法國，同樣的事情也發生過，黃在一個空的龜殼裡放了很多活的昆蟲
，這樣就會出現“互相衝突”的場面，結果遭到動物保護組織的抗議，但是
這個展覽並沒有將作品除掉，現場出現了空的龜殼，也出現了現代藝術博物
館館長、策劃人為此發表的聲明以及動物保護協會人士寫來的抗議信，讓觀
眾知道作品和事實的關係。
　　這次受到的“干擾”對黃來說顯然是最嚴重的，直接導致了作品的不能
展出，而且，整個事件的曖昧做法最讓他不能容忍，所有法方官員和藝術家
本人及中方有關人士的談話都是口頭的，拒絕留下任何文字紀錄，而且最後
法方策劃人居然又公然對藝術家和新聞界撒謊。
　　當然，對於當代藝術家來說，一些“干擾”反而會為作品的意義帶來豐
富性，著名美術評論家和策展人費大為就認為，這樣的事件更能說明黃永　
真正點到了現實中敏感的問題，他不是在談論一個過時的新聞，而是涉及到
了現實中的政治。
　　“９·１１”在這個事件中是一個顯然的背景，可以說，假如沒有發生
“９·１１”，也不會發生這一事件，儘管中美撞機事件與此沒有任何直接
關係。“為什麼我們在‘９·１１’之後很多東西不能談？變得如此脆弱？
”黃永　質疑。
　　黃專認為，在“９·１１”之後，美國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做了一個
最簡單的兩分法，把世界分為兩種國家：恐怖國家和反恐怖國家，這種兩分
法把國家政治完全簡化了，美國不能以受害的名義就掩蓋了所有的過去。恐
怖主義和霸權主義都是非理性的，不能因為是恐怖主義的受害者就可以做霸
權主義。
　　還有藝術家的身份問題。黃永　作為法籍華人藝術家的複雜身份在這裡
面也是一個重要因素，法方有人公然說黃的作品是討好中國政府，如果是一
個純粹的法國藝術家做了這個作品，會不會讓他們有這樣的猜測？
　　“這個事件引發的一些話題，使我的作品以不在場的方式在場了。”黃
永　說。
　　據知，有關人士正在為黃的這件作品的儘早展出積極活動，也許有一天
，ＥＰ—３的尾巴會悄悄出現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

法籍華裔藝術家黃永　（右）、著名策展人費大為（中）和中方策劃人
黃專在黃永　的作品“蝙蝠計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