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關係 八年演變’
弗拉基米爾·普京最後幾次以充滿善意的姿態出現在西方主流報章的頭版頭條,是在2016年深秋到來以前。彭博新聞社總編輯約翰·米克利思韋(John
Micklethwait)以及其他少數幾位歐美資深媒體人被克里姆林宮邀請到遙遠的遠東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在一張胡桃木圓桌邊與俄羅斯總統暢談了將近三個小時。
他們聊到了歐元區面臨的債務壓力,全球油價“熊市”給俄羅斯經濟造成的負面影響,即將到來的美國總統大選,以及敘利亞局勢;同時小心翼翼地迴避了“制裁”(這個詞僅僅由普京本人提到了一次)等可能把氣氛引向尷尬局面的敏感詞。一向重視保護個人隱私的普京罕見地談到了自己的兩個女兒,稱她們“如今正在從事科研以及其他備受尊重、為世人所需的事業”。他還微笑着否定了訪談者拋出的“治理今日俄羅斯尤為困難”的論斷,並且反過來告誡說:“大到美國或俄羅斯,小到彈丸之國,管理起來都很麻煩。這取決於你所處的位置以及責任心。”

2016年9月1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左一)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俄羅斯島度假區接受彭博新聞社總編輯約翰·米克爾思韋特(右一)的專訪
在那年9月第三周出版的《彭博商業周刊》封面上,身着深灰色西服、打着紅色暗格領帶的普京保持了他一貫的嚴肅表情。但印在照片下方的白色標題透露出了他的真實心理——“弗拉基米爾·普京只想做朋友”。
在和米克利思韋的談話中,俄羅斯領導人幾乎是以公開許諾的方式在向歐美政治家喊話:“我們的外匯儲備里有40%是歐元,歐元區崩潰不符合我們的利益。”“我們已經準備好跟任何一位(美國新)總統合作;當然,這取決於美國新政府為此做了多大程度的準備。”“我們真的會跟‘北約’開戰嗎?你當真覺得我們會用核武器去征服波羅的海嗎?這是什麼瘋話?”“至於你們擔憂的擴張俄羅斯勢力範圍的問題,從莫斯科飛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要花9個小時,只比從莫斯科飛越整個西歐和大西洋、抵達紐約近一點點。你覺得我還有什麼可擴張的?”
這場大張旗鼓的“緩和攻勢”開始之際,距離2014年2月俄羅斯—烏克蘭局部軍事衝突爆發已經過去了兩年半時間。在這兩年半中,黑海之濱的克里米亞半島被正式併入俄羅斯,同時在烏克蘭東部與俄領土接壤的頓巴斯地區,出現了兩個由分離主義武裝控制的獨立政治實體“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DNR)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LNR),與烏克蘭政府軍處於事實上的內戰狀態。
歐洲安全合作組織(OSCE)中的歐盟成員國在藉助《明斯克協議》努力調停東烏衝突的同時,與美國、加拿大、日本等主要西方大國共同啟動了針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措施。俄銀行業、能源出口部門以及軍事、科技產業成為西方制裁的重點“盯防”對象,普京、梅德韋傑夫等軍政高層人員個人也被列入制裁名單。外部壓力與全球原油價格總崩盤的到來形成累加效應,導致俄羅斯本幣盧布在半年內貶值超過50%,外匯儲備總額一度縮水接近三成,通脹率更是連續兩年突破10%。
然而,進入2016年夏天,風向似乎正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中東難民危機的持續升溫促成了整個歐洲範圍內本土主義、民族主義政治浪潮的大爆發,結果不僅導致英國在當年6月公投“脫歐”,更使得法、奧、荷、匈等國持有激進“疑歐”立場的政黨變得空前活躍。在這些反傳統政治力量的全新敘事話語中,俄羅斯對烏克蘭的軍事行動被視為“可容忍”、甚至值得鼓勵的。輿論場內整體氛圍的變化,加上俄德之間繼續低調推進的能源合作的存在,使得烏克蘭問題在歐盟議事日程中的優先級別被一再調低。
而俄羅斯、伊朗兩國在敘利亞戰局中的驟然“加碼”,則幫助巴沙爾·阿薩德政權一舉奪回了對國內核心城市帶的控制權,大大增加了莫斯科在中東事務上的話語權。更重要的是,即將迎來換屆的美國政府,極有可能出現對俄羅斯方面有利的人事變化——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曾經親口宣稱,普京是一位“個性豐富、卓有才幹的領袖”;大概率將被提名為新任國務卿的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首席執行官蒂勒森,更是在俄羅斯能源市場深耕多年,被普京本人親自授予過友誼勳章。在美國大選前夕主動釋放緩和信號,為解除對俄制裁做鋪墊,成為了普京的一着精心布局。

2016年9月18日,頓巴斯分離主義民兵組織“斯巴達營”的一名成員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頓涅茨克機場航站樓中警戒
同樣是在2016年,4月中旬,娜塔莉·亞列西科(Natalie
Jaresko)掛冠而去,辭去了擔任不到一年半的烏克蘭財政部長的職務。這位出生於美國的第二代烏克蘭移民曾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也是1992年美國派駐獨立後的烏克蘭的第一批八位大使館工作人員之一。2014年12月,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的人事團隊找到了已經轉職為私募基金合伙人的亞列西科,緊急為她辦理了入籍手續,懇求這位在美國國務院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擁有大量人脈的單身母親幫助遍地狼藉的烏克蘭免於遭受財政破產。亞列西科出色地完成了她的使命:上任剛剛9個月,她就完成了烏克蘭國家債務的重組,說服了持有180億美元待償兌政府債券的私人投資者減免債務總額的20%,並與IMF和歐美國家簽署了在四年內提供400億美元貸款的意向協議。
然而,當亞列西科提出進一步對國民經濟進行結構性改革、“將經濟政策與政治傾向做分離”時,波羅申科撤回了對她的支持,並宣布改組政府。亞列西科黯然下野,留下的最後忠告是“人民承受了改革的短期代價,必須立即採取行動贏回民心”。在那之後,以“反俄、親西方”為標榜的波羅申科政權的支持率一路下滑,聲譽掃地。

2020年7月8日,烏克蘭前總統波羅申科的一名支持者身披國旗從基輔街頭走過,背景中的漫畫描繪的是澤連斯基端坐在點燃的火藥桶上的情景
站在歷史後端,我們將會發現:2016年,幾乎是俄烏戰略僵局最接近以妥協收場的時間節點。無論是歐洲輿論製造的緩和聲浪,還是美國政府的換屆,乃至烏克蘭政權的內部分裂,都在為普京因時制宜地拿出解決東烏問題的一攬子方案創造條件。類似基辛格這樣的資深外交家,甚至已經在撰文討論如何使烏克蘭“徹底中立化”、以為美俄關係的結構性改善製造機會了。
然而,這樣的機會同樣稱得上轉瞬即逝——2017年2月,上任伊始的美國川普政府陷入“通俄門”風波,從此被這一事件反覆糾纏直至任期結束。對俄羅斯政府可能捲入美國國內政治運行的恐懼,與愈演愈烈的“賽博戰爭”形成預言互證,使得川普當局不願、甚或不敢嚴肅對待俄方的訴求。而德俄兩國在經濟層面的隱性“聯姻”,終究無法發展為足夠使整個歐盟認同的政治意識形態。相反,在烏克蘭經歷政府更迭之後,一度構成德國在歐盟內部主要夥伴的東歐諸國成為了基輔政權的有力支持者。當普京在2021年歲末預備重啟俄美歐三方關於東歐問題的談判時,遭遇到的幾乎完全是敵意和戒心。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普京本人的抉擇,也構成多方博弈中的另一項動力。21世紀初俄羅斯國民經濟與油氣出口之間的緊密捆綁關係,意味着經濟問題非但無法和政治做切割,反而完全取決於後者的進展。普京一方面志在盡力創設與俄目前的經濟結構相適配的國際安全環境,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周期性交出“成績單”,以維持“主權民主”系統的運行。前者最終發展為以“聯盟國”式的區域性國際組織為載體、以建立“中間地帶”為目標的俄式地理政治學邏輯,後者則意味着在2024年本屆政府任期結束之前,務必畢其功於一役地切除懸而未決的烏克蘭“潰瘍”。

2022年3月5日,俄烏衝突爆發十天后,兩名烏克蘭士兵幫助一個攜帶嬰兒的家庭通過一座被炸毀的橋梁,以撤離基輔西北部的小鎮伊爾平
2022年2月24日,出兵克里米亞八年又四天之後,第二隻靴子終於重重落下。在克里姆林宮公開承認“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與“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為獨立主權國家之後,俄烏衝突爆發。
喜劇明星出身的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再度戲劇性地成為這場在社交媒體上進行24小時直播的“實況戰爭”的主角。傳播介質和選民世代的更替不僅改變了我們熟悉的政治運行模式,也影響到了人們對於戰爭這種“傳統”政治工具的再認知。但在參戰的任何一方精疲力竭之前,它的代價已經註定要由其他更多人共同來承擔——從被迫逃離家園的烏克蘭平民和外僑,到進一步經濟制裁下的俄羅斯人,再到由於能源和原材料市場震盪憑空“蒸發”掉的巨額資金,波及範圍都大大超出了俄烏兩國。而我們也尚難知曉,東歐、乃至整個歐亞大陸深處的安全環境和權力結構,將被這場走勢尚不清晰的局部戰爭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