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風流葉群
葉群打完電話,發現何一偉不見了。
她勉強記得何臨走前說:“主任還有事情嗎?沒事我走了。”
葉群把電話摔在桌子上,罵:“這個該死的項輝芳!”
何一偉回到辦公室,與孫志民交流了情況,孫志民大吃一驚。何一偉也急得
一頭汗。
兩人商量的結果是:她是上級,叫秘書去,秘書不能不去。但是,各人有自
己的情操。只要下定決心,堅決不上鈎,無論如何,她就是沒辦法。反正女人無
法強姦男人。
晚上,何一偉被叫到葉群的臥室。幾個內勤在門外等着。不經允許,他們不
能進去。
室內有燈光,但燈光微弱,看起來顯得柔和而溫暖。葉群已經在屏風后面上
床了。
葉群問道:“何秘書來了嗎?”
何一偉膽怯地應着:“來了。主任找我有什麼事嗎?”
葉群說:“你想,如果沒有事,我會找你嗎?坐吧。”
何一偉在室內靠邊處的一張軟椅子上膽怯地坐下。
“坐得離我近一點!”葉群以命令的口氣說。
何一偉說:“不遠,坐得不遠。”
“坐近一點!”葉群有點不高興似的。何一偉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葉群一個聲地命令。
“再近就過了屏風了,主任。”何一偉幾乎是哀求了。
“過了屏風有什麼關係?”葉群有點惱火地說。
何一偉說:“那樣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的!”葉群追問:“你是不是害怕?”
“我不怕。”何一偉想,我怕什麼?你還能吃了我不成!
“既然不怕,那是為什麼呢?”葉群痛苦不堪地說:“前幾天,我給你講了
那麼多,不就是叫不要怕,要求你理解我嗎?你難道不理解我的意思,不明白我
要你怎樣做嗎?”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
“接手支部工作,要好好干。”
“我要求你的並不多,就是說些安慰我的話,作些主動表示,也使我這樣一
個女人感受到應有的刺激,算人間一點溫暖。這還做不到嗎?”
“該做的我都要好好做。”
“什麼叫該做不該做?”
“對黨對人民有好處的事,都該做。”
“我要你做的,對黨對人民沒有好處嗎?”
“主任需要冷靜點。”何一偉只好轉移話題:“只要主任冷靜下來,就知道
我這樣是對的。主任工作很忙,應當保重身體。我是工作人員,是不是?”
“你的話比黑格爾的還難懂!”葉群失望地說:“現在我承認,我在你面前
打了一場敗仗。我違背了古人‘交淺言深君子所忌’的格言。老何,你對不起一
個熱心的女人!”
深刻的失望,徹頭徹尾的失望!葉群看不起面前這個男人。他不會理解一個
人的殷勤的呼喚,就象木頭一樣無動於衷。人和人之間的關繫到了這種程度!人
居然麻木、殘酷、自私到這步田地!說說話,安慰一個清苦的女人,發揮自己不
能充分發揮的光和熱,將多餘補充給不足,難道就不能被理解嗎?我一個政治局
委員,沒擺架子,坦白地表露我的心,可他不認為那是心,一顆活生生的心,而
是一塊不足理睬的土坷垃!世上難道沒有男人了嗎!都是些銀樣□槍頭!”
“主任不要過於激動。”何一偉說:“冷靜點就好了。”
“你太不理解我!”葉群質問何一偉:“老何,你到底為什麼不理解我?為
什麼?”
葉群哭起來。
如果不是內勤來了,葉群大概不會停止哭泣。
“誰啊?”葉群沒好氣地問道。
“內勤來了。”何一偉說着,抽身就溜走了。
孫志民看見何一偉滿頭汗水,笑着說:“這麼嚴重嗎?”
何一偉把情況和孫志民交流了。
孫志民說:“情況確實嚴重。但是,只要你穩住自己,不上她的當,她就無
法得逞。只聽說男人強姦女的,沒聽說女人強姦男人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這是什麼主意?”何一偉說:“等她動手,就晚了。你不知道,這種事
情叫做母狗先調腚。不對,我不應當這樣說。我是說,男人追求女人,遭到拒絕
也沒有大麻煩;如果是女人上了瘋勁,你把她推開。她就會惱羞成怒,恨你恨得
咬牙切齒。她是第二夫人,一個趾頭就能把我蹉死。”
“那就得想別的辦法。”
“再不能這樣了!你不知道有多尷尬。”
“有了。”孫志民說。
“快說。”何一偉迫不及待。
下午五點多,葉群又召何一偉進去閒聊。
“請坐吧。”葉群好象並沒有特別的不滿,至少沒有絕望。
何一偉顯得拘謹而且畏縮。他不敢坐下,表情也顯得膽怯不安。
“請坐下吧。別怕。怕什麼?”葉群說:“什麼事都是人幹的。”
何一偉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葉群沒前幾次那樣饑渴難耐,態度也還溫和。
“我還是那句話:我理解你,但你不理解我。你說你不怕,可為什麼那樣呢
?為什麼?你說說。”葉群壓抑着不滿和憤怒,表達了自己一生積壓的痛苦。“
政治的風波將我的一生毀了。我忽視了自己生命的價值,一輩子都在對付無聊的
勾心鬥角。現在,我有點明白了。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我還有殘餘的精力。雖然
我差不多看透了一切,但還有熱情。我怎麼能由他們把我變成一個幽靈似的人,
整天就是配合那個殘酷的機器運轉?你設身處地地為我想象一下吧!我可該怎樣
打發今後的日子?我是一把利刃,幾十年的灰塵蒙蔽了我。我要掃掉灰塵,跳出
匣子,把污辱變成力量,把惡劣的環境當做磨刀石,使我的寶劍重新發光!給我
一點熱情,給我一點溫暖。我的心會平靜下來。我要好好寫自己的經歷,寫我看
到的一切,勸告女人,勸告世人,是有價值的,肯定。哪怕無成就,至少可以打
發時間和熱情。一偉,我本是個很有熱情的女人啊!讓我用寫作來逃避現實,用
寫作來斬斷痛苦的回憶和生活的過錯吧!我多麼渴望,多麼渴望一般人的生活!
”(此處使用葉群日記的大意。作者注)
她說着說着,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何一偉真的受到感染。他是讀書人,也是個有心性的人,他理解葉群的心,
理解她的痛苦的叫喊。那是壓抑在心中幾十年的憤怒。他真想抱起她,給她充足
的溫存。這樣的一次浪漫,也許超過她一生得到的愛情,至少可以撫慰她幾十年
的苦難,心靈的苦難。如果就這樣一次,那就給她吧,不然太殘忍了。
葉群顫抖着手,向他走來。她已經完全忘卻了這是什麼地方,自己是誰。她
要撲上來,象餓了幾個月的老虎看見了肥美的嫩肉。就在她走過來的時候,何一
偉看見了她眼裡的貪婪與瘋狂。她是不會一次就罷休的,她頤指氣使了多年,不
會放過剛得到的好處。只要堅持下去,就會露餡,就會被流放,被殺頭。一生的
聲名將毀於一旦。不是為了花容月貌的姑娘,而是為了一個老太婆;不是為了愛
情,而是為了可伶一個孤獨寂寞的貴族。不,我不能將這寶貴的貞操送給她。他
們得到了一切要得到的,還要將失去的一切都奪回去。那我還有什麼?我們還有
什麼?我們剩下的只有危險!
葉群委婉地詢問他:“何一偉,你講話啊!”
何一偉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不好講。”
“有什麼不好講的。”葉群說:“你還對我保密啊!”
“不是保密。我怕講出來主任不高興。”
“我不生氣,保證不生氣。”
“真的不生氣?”
“你快說吧。”葉群急不可耐地催着。
何一偉橫了橫心,說:“我和蘇曉蘭關係不正常。”
蘇曉蘭是中直機關招待所的一位服務員。
“真的嗎?”
“真的。”
“我不信。”葉群搖搖頭。
她遲疑片刻,露出笑意說:“好,就談到這裡。要車!”
葉群果然要了車,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毛家灣大院。
何一偉見了孫志民,高興地說:“那張牌打出去了!”
“效果呢?”孫志民問。
“以毒攻毒,靈了。”
何一偉將過程說了一遍,兩個人決定喝酒慶祝勝利。
然而,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葉群馬上要車,就是去中直機關招待所查對事實的。
秋天裡的毛家灣,一切都那麼安靜。
林彪父子兩個,在黑暗的書房裡聊天。
“讀書與處世。我們今天就談這兩個題目。”林彪說。
“這兩個題目都很有意思。”林立果渴望與父親多交談,當然很高興。他首
先問林彪:“你覺得列寧、斯大林和馬克思有什麼不同?”
“我喜歡馬克思,有時他很溫暖,越是他偏激的時候越可愛。他喜歡用不同
的句法表達同一個意思,而列寧、斯大林用一個句型表達好幾個意思。文采上是
不用說了,做人上也看得出明暗大小來。毛澤東也喜歡用那種模稜兩可的口氣說
話,不交代清楚,神秘,留下一手。當然,他的文章是條理清楚的,深入淺出。
但是,他不應當裝作什麼都懂得,好象萬能的上帝。他不懂得國計民生,不懂得
經濟規律,所以想法古怪,亂彈琴。很多概念都是模糊的,如四清社教、百花齊
放、公私合營,都是這樣,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解釋。你當了他的應聲蟲,不好也
是好;不當他的應聲蟲,好也是不好。黑格爾說,何謂偉大人物?偉大人物就是
公眾利益的代表者。毛澤東的認為偉大人物就是他的利益的追隨者。群眾追隨,
群眾偉大;個人追隨,個人偉大。他還好意思說時勢造英雄呢?整個就是英雄造
世界的理論,比尼采還厲害!也有道理。你百依百順,他就完全放心了,你就是
他了。所以,我也說過很多話,是讚美他的。後人會說我阿諛逢迎他,巴結他。
隨便他們怎麼說了。我原來是真心覺得他偉大他正確的,我保他。別人說他有污
點,我是一概不承認。後來,我知道不行了。他做得太過分了,叫人無法老跟下
去。”
葉群進來,給林彪放下一份文件,看看林立果,說:“沒給老巴說點笑話嗎
?”
“你也可以聽一聽。但是,不要出去胡說。”林彪居然允許葉群聽講,這是
少有的。他囑咐葉群:“話要少說,書要多讀。不明白的事情,不應該說;真正
明白了,就沒有必要說了。所以,能說的話大都是無聊的重複,真東西只有教師
給學生講。你明白嗎?”
“我明白首長的話。我得記下來。”葉群受寵若驚地說。
“你還是不明白。如果明白了,就不會說這種話,也不必記下來。”林彪停
頓了一會兒,繼續說:“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偉大的學說,儒家重賞,法家重罰,
道家賞罰分明。所以我相信道家比別的好一點。道家講究養生,我覺得有意思。
我不想干更多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一個人一輩子不可能幹很多事情。我打了
幾十年仗,不想再弄別的,也沒那些精力。可是,閻王當家,大鬼小鬼都不知道
自己明天該如何。怎樣看閻王?就是看他的利益。萬般皆下品,利益唯獨高。離
開利益,什麼都看不清。
我們有沒有利益問題?也有。劉少奇他們有沒有利益問題,有。老百姓也都
有。利益歸利益,但是要適可然止。少奇的書(指《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作者
注)寫得很好,他說黨員的利益服從全黨,沒說不要利益。全黨是誰呢?現在成
了毛澤東一個人了。一個人!他做事沒有限度,凡事做絕了。絕了就是一點論,
必有大惡果。惡果大了,就顯露出來;惡果小了,還勉強壓得住。斯大林在世時
,很多事情做絕了,於是就有人反對他。後來把他的屍體拖出來,也是絕了。毛
澤東穿着睡衣罵人家(指赫魯曉夫,作者注),也太過分了。阿爾巴尼亞處理他
們的女政治局委員,也絕了。毛打擊王明,往死里整,亂了套。對彭德懷、劉少
奇、鄧小平,都過分了。才不可露盡,勢不可使盡。劉少奇和彭真,都是有本事
的人,他們對幹部賞罰分明,一視同仁,自己不是混飯吃的,也不要別人吊兒郎
當。這是對的。他們整人也不象毛那麼厲害,所以建立了勢力。毛澤東老是喜歡
說辯證法,不知他的辯證法是個什麼東西!他說的社會主義,也越來越叫人不知
是什麼玩意兒了。”
“我看,毛澤東的社會主義,簡單地說就是平均主義加獨裁政治。”林立果
說。
“平均主義,也當用兩點論的眼光看。有好有壞。”林彪還是那麼平靜,葉
群也學乖了,小姑娘似地雙手抱膝聽講。林彪的興趣既不在葉群身上,也不在兒
子身上,而是專注於自己的心得流放。他看了着自己的手背、手掌和指甲,說:
“過去窮人那麼多,平均了,大家就高興。現在雖然苦,可是大家都一樣,差別
不大,也就穩定。至於獨裁,那是肯定的。毛自己也承認。你們不覺得他象個痞
子嗎?太象了!如果我將來輸給他,只會輸在我痞子勁不夠上。正經的打仗,我
不怕。我打仗的時候,不在乎小東西。有些所謂將軍,常被小股游擊隊和小部隊
騷擾得煩躁不安,甚至誤中了奸計。不好。要看主要目標,小的挑釁、刺激、污
辱,算了。我只注意根本問題,認真對付。我不會過分,會有分寸的勝利。勝利
了,也要給人一條活命,給人飯吃,不能想法治死人家。對孩子也是一樣,自己
養的要關心,不是自己養的,也要關心。”
林彪看了看葉群,葉群低下頭去。
“說到韜晦,我不否認。誰不韜晦?就看誰搞得象樣罷了。很難說啊。對毛
澤東,你還是得韜晦,曹操說,胸有大志,腹有良謀。一切是非,不說,不解釋
,只附和。不成熟的話不說,寧肯沉默。把自己的興趣都隱藏起來,使他不知道
我們想什麼。當他是外人,是賊骨頭,不示以感情。同時,要吸收他的智慧。”
林彪突然來了情緒,眼睛睜得老大,額頭居然也放光了。這是他生活中少有
的現象,葉群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以為首長要發布什麼命令。林彪用手勢將她
按了下去,說:“近來,毛澤東經常對我表示輕視、不滿,我在被污辱,被鞭打
,被諷刺。他歧視我,毫無理由地歧視我。這種生活太無聊,但是沒有什麼辦法
打開新局面。所以,我只有學習,讀書。我能靠近他嗎?越靠近越危險。叫我表
示感情?根本談不到了現在。與一個專門仇恨、1輕視、終日算計別人將責任推
卸到別人身上去的人套近乎?我不干。勾心鬥角、熱衷於傾軋的人,何情可言!
我不再對他有多大的希望了。”(以上談話內容,見林彪、葉群日記。作者注)
林立果看看父親,覺得心頭一陣心酸。他扶父親坐下,生怕他因激動而生病
。
葉群勸林彪好好休息:“今天講得很多,還好。老虎,要反覆思考,認真學
習。”
林立果沒有理會葉群。葉群出去了。林立果看着已經平靜下來的父親,誠懇
地說:“爸爸地話,給我照明了道路。可能有人說忠說奸地議論我們,但是,中
國的歷史會在我們的道德上給以清楚的評價。我堅信,我們是覺醒了。”
“現在分辨誰忠誰奸,已經不必要了。”林彪經過長期的靜觀默察,終於丟
掉幻想,對毛澤東的態度變得明朗起來了。他對兒子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說:“
我最近看了好幾遍屈原,一點用處也沒有,徒增煩惱。我們是軍人,應當有自己
的辦事風格。”
林立果說:“我建議,先消滅周,毛不得不承認既成事實。”
林彪微笑着說:“周那個人,不是中國的禍害,甚至可以說是個好人。為什
麼?因為他基本是在保自己,並不主動害人。這無可厚非。誰不保護自己呢?生
物都有這種本能。中國的禍害是毛。他是主要矛盾。他不掌權了,什麼都好說了
。”
林立果說:“可是毛周圍有周這樣貌似大忠、實則大奸的人幫凶,事情就難
辦。”
林彪搖頭:“那等於自殺。你殺了周,毛不認可,周身後的軍隊就出來勤王
。”
“你覺得周恩來手裡的軍隊力量很大嗎?”
“沒有我,他就是軍隊中最有實力的人。”
“難道他的實力比毛澤東的還大?”
“本來沒有毛的大,可是毛胡來,很多力量就被周揀起來了。”
“那就只好兵諫毛澤東。”林立果說:“不然我們會坐牢、殺頭。”
“這條路子,我想過。似乎是一條正確的路子。”林彪深沉地說:“仗是不
能亂打的。中國人說,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乘之師。具體怎麼做,還是問題
。這種方式,要有鞏固的政治基礎,雄厚的經濟力量,充足的兵員和優良的武器
。我們可以向這個方向考慮問題。開始名聲不好,後來就會被人民接受。天下苦
秦久矣!”
“我們可以不可以造成割據形勢,將中國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林立果問
道。“打幾次仗,即使我們吃不掉他,他也不能吃掉我們。然後談判停火,南北
分離。”
“打仗,要麼不打。要打,就要致命。”林彪說:“你的想法還比較幼稚。
戰爭中不能想自己坐牢、殺頭,只能想勝利。你要記住這個要領。我曾經把這個
經驗寫給劉亞樓。含糊不得,猶豫不得,寬容不得。勝利了,什麼都好說了。”
林立果興奮地說:“勝利以後,我們怎樣治理這個國家?”
林彪微笑着說:“老虎,我告訴你一句話,你記住了:我治理不了這個國家
。不要說現在千瘡百孔,就是正常情況,我也不知道怎麼管理國家。這樣大的國
家,經濟、政治、文化和各種事業,都是非常複雜的。我不喜歡行政事務,不喜
歡交往,身體情況也不好,不能管理國家。這就是我為什麼覺得委屈的原因,我
有自知之明,從來沒想當什麼國家主席。”
“那我們還打天下幹什麼?”
“開始打天下,是為了平等、公道、安全。”林彪劃了一根火柴,看着它慢
慢熄滅,苦笑着說“打下天下後,才知道,世界上哪有這些東西。很可笑。”
“我以為我們能治理好國家。”林立果躊躇滿志地說:“怎麼也比老毛弄得
好點。”
“你有這個信心,很好。可是,我告訴你,你得會用人。要叫各種有本事的
人去管理國家事務,包括黨的事情。要把各種受委屈的人利用起來,要將人們的
不滿轉化到生產和管理上去。這些,我都不行。我只懂得點軍事,對國家的統一
、生產的發展和人民生活的改善,有很大的熱情,但是能力有限。我希望保持參
與政治生活的權利,保障軍隊發揮正常作用,就行了。我多次表示過這種意志,
毛不是不知道。可是廬山上,他還是無中生有地誣衊我要搶班奪權!毛澤東的錯
誤就是以為自己什麼都行,什麼都對,別人狗屁不是。”
“要想叫他知道自己不是一貫正確,就得來硬的。”林立果說。
“兵諫也行。那麼,一開始就要狠狠地打擊他,才能逼迫他就範。只要堅持
三五個月,我們就能搞臭他,叫他無法再掌權。他這個人是容易搞臭的,只要稍
微給人們一點點自由,讓人家說話,不出一百天,他就得臭。”
林彪非常自信。他過分迷戀自己的經驗,有時甚至是陶醉。
林立果說:“那我們現在幹什麼?他們都在加緊準備,形勢逼人啊!”
林彪說:“我不能背叛我的事業。我首先得爭取和平解決。當然,毛這個人
很固執,和平解決的希望很小。可是人老了,性情可能會溫和一些。談話看來是
沒有希望了,但是除了談話之外,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不一定要馬上打仗。實際
上,戰爭是解決問題的最壞的辦法。再說,現在他們沒動手,我們如果先動手,
說不過去。你現在應當在空軍做些準備。”
領會了父親意思的林立果去蘇州、上海、杭州策劃。
正是這個不先動手的想法,造成林彪終生的遺憾。
臨行前,林立果和張寧在西山有一次短暫的約會。
住在三一醫院的張寧按照林立果說的時間,來到西山一處簡樸的房子裡。
“這是什麼地方?”張寧說:“好難找呢?”
“心裡煩得很。”林立果說:“什麼事情都那麼不明朗,不知道如何是好。
”
“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忙。”張寧說:“你別急,平靜點,對身體、對做事,
都好。”
“我和葉主任談不到一起去,經常爭吵,我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壓抑。”
“但她畢竟是你媽媽啊。”
“媽媽是媽媽,可我們就是沒有感情。”
“這樣的關係不好,母子之間應當是充滿溫情的。”
“我個性強。她越想控制我,我就越想擺脫。最近她控製得更嚴了,非常討
厭。我要下去看看。”
“到哪裡去?”
“基層。明天就走。”
張寧默默地坐着,心事重重。她不習慣上層政治的危險風浪,不喜歡這種奇
怪的緊張的母子關係,也對未來的生活方式感到恐懼。她已經意識到,貴族的生
活並不比平民幸福。不得不正視的未來,使張寧黯然神傷。想到媽媽的擔憂,不
知不覺落下淚來。
“反正我是愛你的。我請你相信我。”林立果說:“有事就給我寫信。打電
話不好,葉群可能有安的竊聽器。”
直到老虎走出去,張寧才深深地嘆出一口氣。如果母親給兒子安竊聽器的話
,正常的家庭生活怎麼維持?針鋒相對的敵人也不過如此!
林立果到南方去了。
日子過得很慢,林立果老是沒有信來。張寧覺得有很多話,確切地說是有很
多牢騷和不滿,想和什麼人談談。可是和誰談呢?只有寫信給林立果。
身為空軍作戰部副部長的林立果,連日來往返於北京、上海、廣州和杭州,
籌劃與落實林彪已經默許的有所準備的指示。七月里,林立果在上海召集自己的
那些人開會。林立果對得力幹將於新野和李偉信說:“根據目前形勢,要設想個
政變計劃。”
兩個人完全同意林立果的意見,於新野對推翻毛澤東的統治尤其熱心。
這些混到中等位置上的年輕軍官,是一群長硬了翅膀的鷹。他們的眼睛比前
輩明亮,是因為傳統的價值觀念已經無法障礙他們的眼睛。他們已經充分感到了
所在的那個階層的腐敗,即使沒有更好東西代替它,至少他們想嘗試打碎它。他
們的苦衷是在上層找不到代理人。他們需要領袖,但是現存的領袖都不把他們放
在眼裡。當林立果願意當他們的頭時,立即獲得了他們的支持。所有的理想建立
在一個觀念上:讓我們上台,至少會????讓蠖謾Ⅻbr> 林立果接受於新野的建議,把周宇馳從北京叫到上海商量。
林立果請示子爵號(葉群代號)。葉群說:“要注意隱蔽、安全。”
林立果、於新野、周宇弛等人在巨鹿路的空軍機關開會,討論形勢和任務。
於新野是個激烈、能幹、性情有些急躁的中年人。他對要做的事情堅持不懈,
而且從來不受干擾。他不擔心組織的活動和計劃的執行,那沒有問題。他擔心的
是整個背景的準確無誤,以及整個計劃的政治可靠性。所以他請林立果講點形勢
。
林立果缺乏非常細緻的政治分析能力,但他的直覺往往很準確。他說:“從
軍事和政治上看,現在首長比較其他人還占有明顯的優勢,但張春橋在發展,對
文人有利。”
於新野說:“和平過渡最好,五六年差不多了。”
林立果則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說:“不一定。即使五六年,其中也還有很多
變化。”
於新野說:“首長是毛自己樹立起來的,不好一下子搞垮,不好向人民交代
。”
林立果在這點上倒是非常清楚。他對在場的所有人說:“不一定啊。毛威信
高,他想叫誰下來,還不是一句話!劉少奇、鄧小平、彭真,不也是他樹起來的
嗎?他翻臉不認人。現在看,首長隨時都可能下台。”
李偉信說:“是嗎?有那麼容易!毛澤東憑什麼拿下林副主席?”
周宇馳的政治嗅覺比較別人靈敏些。他問林立果:“《文匯報》三月十六日
的文章(指《千萬不要忘記黨的基本路線》一文,署名方岩梁--作者注),你
看了沒有?”
“當然看了。”林立果:“人民日報的更厲害。幾乎挑明了,說什麼決不允
許槍指揮黨。我們什麼時候指揮黨了?????,能叫我們安靜地吃幾天飯,就不
錯了。”
“那是信號,得趕快動手。”於新野說:“是否需要先幹掉張春橋?”
林立果:“問題在於毛是否想讓首長接班。如果搞掉張,結果還是別人干,
就弄巧成拙了。現在要搞清楚到底毛想叫誰當第二把手。依我看,先幹掉毛,是
個最好的辦法。”
於新野:“我同意首先幹掉毛的計劃。這個東西是中國二十年來最大的禍害
。幹掉他,就是為人民立功,就是推進歷史。幹掉他,很多事情都好辦了。天下
苦秦久矣!可是,他的影響太大,要干就得成功,事後也要有個處理辦法,必須
認真研究。”
林立果:“問題就在這裡,首長把那個傢伙樹起來了,反而不好搞了。”
於新野:“那時毛喜歡那樣做,我們不那樣做,也會有人那樣做啊。”
林立果:“這就是歷史對人開的玩笑。敵人往往是自己製造的。”
於新野:“反正,我們現在要有所準備,不然叫人家整了就晚了。”
林立果的小艦隊進一步發展。主要力量在北京、上海和廣州。
小艦隊的力量分三部分。一部分由周宇馳領導,另一個由空軍副參謀長王飛
領導,還有一個由空軍副政委江騰蛟指揮。林立果是總領導。活動地點主要在空
軍大院的Y大樓、西郊機場三十四師的一個兵營、前空軍學院校長的寓所、空軍
第二高級專科學校的一棟大樓、反帝路五號空軍招待所和毛家灣林彪官邸。
另外,上海約有二百人。這些人受到嚴格的訓練,都是空四軍的人。廣州也
有一個小組。北京、上海、廣州和杭州的合在一起,共有三百七十五人。
林立果撒了個必要的小謊,他說他的活動計劃是得到他的爸爸批準的。
吳法憲不大相信林彪會這樣做,曾幾次想去問問林彪,但都沒敢。為了確知
林立果的行為目的和活動情況,吳法憲特派周宇馳參加到林立果的艦隊裡去。周
宇馳愉快地接受了任務。吳法憲警告他,無論如何不能真正陷入林立果的計劃,
以免被動。
林立果積極準備,不敢耽誤時間。他看出來了,他的父親和那些老將軍已經
很老了,而且他們都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對毛澤東臣服太久,對自己的經驗太迷
信,太正二八經。
七一年春天,周約吳法憲到西山打獵。在獵場上,周宇馳告訴吳法憲,林立
果準備推翻毛澤東,搞政變。因為毛澤東在廬山羞辱了林彪,現在正在剪除林彪
的勢力,而且肯定要換接班人。林立果說這個計劃是林彪的意思。吳法憲嚇得流
了一脖子汗。
根據林在杭州和陳勵耘商量的框框,小艦隊制定了武裝起義計劃,即《“五
七一”工程紀要》。紀要分可能性、必要性、基本條件、時機、基本力量和可能
用的力量、動員群眾的口號、實施要點、政策和策略、保密和紀律等九個部分。
政局不穩,統治集團昏庸無能,眾叛親離。
中國正在進行一次逐漸地和平演變式的政變。
奪取全國政權或者實行割據。
B-52好景不長,幾年內要安排後事。
與其束手就擒,不如破釜沉舟。
毛借用馬列主義的皮,行孔孟之道和秦始皇之法的封建暴君。
政治矛盾激化,危機四伏,獨裁者越來越不得人心。
內部不穩定,勾心鬥角,幾乎白熱化。
軍隊受壓。中上層幹部不滿。
一小撮秀才橫行霸道,四面樹敵。
黨內被打擊的幹部敢怒不敢言。
農民缺吃少穿。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等於變相勞改。
紅衛兵初期受騙被利用,充當炮灰,變成替罪羊。
機關幹部被精簡,上五七幹校,等於變相失業。
工人工資凍結,等於變相被剝削。
國際間的矛盾激化
明白人不難看出:作為一個政變綱領,它實在是太簡單太草率了。可是,作
為對社會的分析,卻是站在很高的水平上的。他們都是很年輕的軍官,又沒有受
到很多的教育,在那個時期那種環境下,將綱領搞成這個樣子也是有可能的。如
果這個綱領就是林立果和他的夥伴們搞的,無論他們出於什麼目的,他們都是中
國歷史上非毛運動的重要一頁,甚至可以說是第一頁。如果說中國的改革是從批
毛開始的,那麼林家父子是改革的第一批尖兵。即使當年的彭德懷,也沒有這樣
尖銳的批毛非毛。那一代人的觀念中免不了對毛的溫情,但是青年人不同。他們
一上路,就走得很遠。
也有人提出,這個綱領可能不是林立果搞的。它是在林彪事件很久以後--
大約九個月,等於一個胎兒長成的時間--才出生的。這個時間,也就是林立衡
等待周恩來解答她的疑問的時間。這個重要歷史文件裡邊通篇沒有一句是說周恩
來不好的話,而當時各個方面對國家主席問題的爭執,實際上就是針對周恩來的
權力的。綱領中的有些話,更象是周對毛的批判。如果是那樣,就是周的傑作。
它一箭雙鵰,既打擊了林彪,也重創了毛。
無論如何,五七一工程紀要是中國當代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文件。
直到這時,林彪還沒有採取行動。
林彪一直相信,毛澤東沒有任何整掉他的正當理由。從戰爭時期到解放以後
,林彪從來沒有反對過他。其他那幾位將軍,政治歷史也是乾乾淨淨。單單憑廬
山上的那個簡報,就能整掉這麼些人?未免太單薄太小題大作了。而且,事實一
旦被林彪揭露出來,毛難以自圓其說。林彪的按兵不動,把毛澤東弄得耐不住了
。他到處放風,給各方面的人打招呼,就象整劉少奇前到全國各地打招呼一樣。
林彪清楚地警告自己:什麼也不要做,別中老賊奸計。
九月五日,周宇弛從廣州空軍參謀長顧同舟那裡知道了毛講話的內容。他將
毛澤東的講話內容書寫了十五頁,親自駕駛直升飛機到北戴河向葉群報告。
林彪叫周宇弛談談看法。
頭腦清楚,做事堅定的周宇弛分析道:首長和毛之間的矛盾,已經從言論層
面的明爭轉為政治或軍事上的暗鬥。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毛澤東離京南巡。
在接見的軍政首腦中,沒有首長系統的將領。毛所到之處都放風說:廬山上的那
場鬥爭,他們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的。林彪當然要負一些責任。有人急於想當
國家主席,急於奪權。雖然在北京開了會,大將們作了檢討,但吞吞吐吐。林彪
不開口,這些人是不會開口的。廬山這件事還沒有完,還沒有解決。陳伯達後邊
還有人。我就不相信我們的軍隊會造反,我就不相信你黃永勝能指揮軍隊造反。
二十幾歲的人被捧為超天才,有什麼好處?等等。”
“繼續談。”林彪很欣賞這個頭腦清楚而且忠誠能幹的人。
“毛還質問廣州軍區司令員丁盛、杭州警備司令陳勵耘、上海的王維國等人
和黃永勝、吳法憲的關係。而且毛叫各地先不要傳達他的講話。”周宇弛下的結
論是:“毛不久就會清洗政治局,葉群可能先有危險,然後可能整到首長您。您
一倒,幾個大將也都保不住。”
毛澤東的講話,和周宇弛的分析,使林彪大吃一驚。原來,毛對他說的“到
此為止”,實際上是騙人的!既然那樣,兩人之間的攤牌,就是必然的,而且是
無情的。從七零年八月二十三日的廬山會議至今不到一年,林彪和毛澤東之間幾
十年的合作關係就變得不可救藥。林彪不得不承認:在最近半年裡,他和毛之間
距離越來越遠。七一年四月,毛開始攙沙子,將軍委辦事組裡加了不是林彪的人
,如紀登奎、李德生等,一邊繼續批陳整風,逼迫大將們檢討。林彪既憤怒又惶
恐,但是沒有好辦法。他自愧不如周恩來,周能將一切怨言和激憤掩蓋在兄弟般
的微笑中,而他林彪不行。他過於直率地表達了對毛澤東的效忠,也過於直率地
表達了對他的不滿。這一切都是因為自覺和毛澤東是不會分離的,是生死與共的
戰友和朋友。可他毛澤東不是這樣想的。於是,忠而被謗,造成了如今不得不反
的境地。一旦反抗,就正驗證了他們的說法,正成就了韜晦的奸臣,也否定了自
己的多年的奮鬥。
政治的怪圈如此複雜,就象迷宮一樣。林彪早就感覺到了。那時,他希望從
這個九曲迴腸般的糾結中走出來,尋找一條溫和的道路,做和平的努力。林彪和
葉群一度努力加強和江青的關係,彼此互訪多次。葉群和江青見面時常常擁抱。
葉群還說到廬山上了陳伯達的當,犯了錯誤,請江青同志批評等。江青叫他們放
心,“對你們的錯誤我不計較,小張(指張春橋)也不會計較。往後多聽聽我們
的意見就好了。”從江青的這些話,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當初林彪、陳伯達他
們的天才論主要是針對江青和張春橋的權力企圖的。毛澤東為了清除林彪,保護
江青一夥,故意信口雌黃地中傷林彪,說林彪要當國家主席。
林彪沒有從這些許諾中得到安寧。從外界“繼續批判王明劉少奇一類假馬列
主義騙子”的聲音中,林彪知道毛不會對他的權力善罷甘休。後來,毛又搞了個
所謂“挖牆腳”,安排了新的北京軍區司令。幾個大將的權力實際上在被削弱。
所有的跡象都說明:毛沒有停止。即使林交出權力來也不行。林彪只有奉陪到底
,只是不知道決戰將發生在什麼時候以及採取什麼形式。他的兒子林立果及其小
艦隊看見了毛澤東的用心,開始加快落實對策。林彪既不願阻止他們,又不知該
不該讓他們發展。他從來沒有遇到這樣難以判斷的事情。
毛澤東南巡途中的講話材料陸續傳來,林彪才知道壞了。毛澤東一旦完成南
巡,對各地軍政首腦打好招呼,回到北京就會動手收拾政敵。周宇弛的估計很可
能是正確的:毛澤東可能先整幾個大將,包括葉群,然後再整接班人。
林彪告訴自己,必須有所準備。
北京西山,林彪召集幾個大將討論形勢。
林彪清醒得叫人難以置信。他對黃永勝、李作鵬、邱會作、吳法憲說:幾年
來,雖然軍事上我們的力量有了很大發展,但在政治上變得孤單。這些都是毛叫
我們背的黑鍋。文革初期打倒老幹部,得罪了一個階層,他們的代表是周恩來。
三支兩軍的深入,使文革派變成無權無勢,這些人的代表是江青和張春橋。只有
軍隊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毛澤東利用矛盾,打算打擊軍隊。在不需要軍隊幫忙時
,他先孤立了我們。而現在,毛澤東又懷疑我們要奪他的權。我一直想和毛徹底
談談,也要質問他一些問題。可是他不談。他按照自己的計劃在一個個地將我們
的陣地占領。
這四個大將,各有特點。黃永勝善於採納別人的意見,考慮問題全面、謹慎
,缺點是不夠果斷。李作鵬善於製作作戰方案並監督實行,是個清醒的人。邱會
作做事紮實,但是不主動。吳法憲的空軍隨着現代化戰爭的特點正越來越重要,
但是太機靈。
他們此時都想弄清楚:是不是毛澤東已經確定要對副統帥採取斷然的進攻態
度?這種形勢能否挽回?我們有沒有必要直接討論反抗的事情?
吳法憲考慮過很多。他曾想去毛澤東那裡出賣林彪,但估計即使那樣做,在
毛和別的勢力那裡他也得不到什麼東西,倒不如依靠林。成功,就大了;不成功
,也壞不到哪裡去。
話題轉到廬山會議。林彪問吳法憲:“你認為主席會怎麼對待我?”
吳法憲無法回答,他機警地看着別人,象是請教,又象是把問題推給大家。
大家也都答不上來。
林彪說:“他正在考慮新的接班人選。”
吳法憲說:“林總,你確定這是真的?”
林彪點點頭,說:“我告訴你們一個事實。廬山會議前,是毛澤東自己親自
對我至少兩次說到,他不想再當黨的主席了,要當國家主席,國際上走走,擴大
中國的影響,並提醒我發起這個建議。我是奉命做事。而且,你們知道,當時軍
隊和中央黨政方面的很多領導,也都對那些秀才很反感。江青動員我,想和我結
盟,推張春橋當總理。我看清了,如果張當了總理,以後江青就會當主席。我可
以不接毛主席的班,但是我絕對不能在那樣一個女人手下工作。你們行?”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不行。
林彪接着說:“主席到蘇州徵求我的意見時,我當着張的面告訴主席,還是
那些從小獻身革命的人更可靠。那些人當然不高興,到處找我們的麻煩。想要搶
班奪權的不是我們,是那些人。打擊這些人的方法,一是強調毛澤東的天才,二
是強調老革命的忠誠。這個你們知道。可是,當我的建議出現後,毛澤東居然出
爾反爾,說他根本沒說想當國家主席的話,弄得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現在正
拉攏軍政領導,保護那些秀才們,並多次污辱我,說他從來沒有當國家主席的意
思。這個老狐狸,他安排了一個政治陷阱!投江青那些人的好,收拾了陳伯達,
保了張春橋。現在又要一個個收拾我們。”
林彪終於把政治上的脈絡弄清楚了。他承認上了毛澤東的當。
葉群說:“主席近來多次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朽的。他想找個年輕點的接
班人。”
林彪說:“不,現在主席不是想換一個人,我還是我。他現在是想讓我先死
。還有你們,也跟我到八寶山去,象石獅子那樣倒下去!”
吳法憲說:“主席真這樣說了?”
林彪說:“等這樣說就晚了。誰趕在前面,誰勝利。”
吳法憲膽怯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您已經決定”
林彪說:“現在就是要大家討論。我是想爭取和平解決,但也要做最壞的打
算。”
邱會作說:“我看應當把形勢看得嚴重些。毛澤東這個人,是非常殘忍的。
我們的有利條件是掌握軍隊,現在林副主席畢竟還是接班人。我們可以在這個旗
子下邊做文章。即使毛接受了我們的條件,他的旗子也不必摘下。我們給他一個
台階下,一切都會很體面。但是,他的權力要除掉。”
林彪說:“各種情況都要考慮到。我們必須迅速行動,控制情勢,及早結束
這個歷史上的恐怖時期--文革大革命。人民已經飽受其苦。在這方面,我相信
,我們是得人心的。”
吳法憲問:“您是說要用特別手段?”
葉群說:“正是英雄所見略同。”
“玩政治我們可能不行,但我們在軍事上可以和他拼一拼。”林彪說。
葉群說:“這是個轉折點啊。吳司令!”
吳法憲表示對林彪效忠後,馬上又後悔,不知道為什麼作出了那樣錯誤的決
定。
林彪陸續地完成了對四大將的個別訓示,然後對大家說:“你們還記得嗎?
五九年除掉彭德懷時,毛誇口說:‘領導人對強有力的將領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
乖乖就範,而不要讓任何將領有叛變的機會。’他現在又要使用這個法子了。”
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
林彪又說:“人家說我是常勝將軍。其實並不是我有什麼特別的才能。我的
特點是從來不把打贏一場戰爭的機會搞砸。必要的時候,我們必須和主席攤牌。
我的計劃尚未考慮好。但是我提醒大家:這個機會可能不會再來。我們必須馬上
開始,勝利才能確有把握。”
林彪的自信堅定了吳法憲的信念。
黃永勝以“一旦毛澤東下手我們應如何反擊”為議題,設想了除掉毛的兩個
方案。
軍事家從事政治活動時,經常想到軍隊和戰爭。戰爭中的任何細節都能給熱
愛戰爭的人帶來靈感。黃永勝構思的方案來自兩個戰略模型的靈感。這兩個模型
啟發了一個戰略計劃。第一個模型是由珍寶島邊界糾紛啟發的靈感。當時蘇聯在
黑龍江和新疆和中國都常有衝突。林彪在珍寶島作出強烈的反映,結果對在不久
後召開的中共“九大”上提高林彪的威望大有好處。當時蘇聯並沒有預料到中國
會有如此的強烈反映,大吃一驚。另一個效果是,毛澤東對戰爭表示極大的關切
。珍寶島衝突期間,毛林經常會晤,林得到毛加快備戰的鼓勵。
第二個戰略模型是來自越南的和平談判。戰爭可以通過談判結束,為什麼不
能通過談判發起?從這個靈感出發,可以計劃新的戰爭關係:主動與蘇聯聯繫,
合作製造戰爭;然後答應給他們豐厚的報酬--中蘇和解,合作結束戰爭,並將
中蘇關係推向新階段。
林彪對黃永勝的兩個模型沒有表示態度。
李作鵬認為:“除了這兩個模型,還可以有別的方式。”
“說說看。集思廣益。”林彪鼓勵李作鵬。
林彪好象已經想過很多,但是顯然沒有定奪。
李作鵬說:“另一種方式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拾他,然後將他的死黨,
如江青之流逮捕,給他們個謀殺之罪。然後,由我們來進行清洗。”李作鵬說:
“現代戰爭已具有新的特點,神速地解決主要問題,打蛇打頭,擒賊擒王,其他
問題容易解決。不然,則夜長夢多,反生出許多枝節。”
林彪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房間內的大紅地毯是國防部和中央軍委在林彪受任
元帥十周年時送給林彪的禮物,價值二十萬元。林彪就象個預言家似地說:“作
鵬的方案容易開頭,不容易結尾。永勝的方案容易結尾,但是不容易開頭。”
黃永勝還是認為他的方案更象軍事家的思路,最值得考慮。他解釋說:“中
國一旦發動戰爭,蘇聯必將作出反映,在東北、西北和東海、渤海都將有戰爭。
全能的統治者毛澤東一定會發布動員全國投入戰爭。形勢危機,動員毛躲避到西
山指揮工事裡去。然後,在那個工事裡,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消滅這個獨裁者。
”
大家對黃永勝提出了許多問題,黃一一回答後,說:“大約三四個星期可以
實現計劃。預先聯繫比較好。事先不宣而戰也行,但會有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無論如何,戰爭不能打得太久。中蘇和解後,雙方都減輕了軍事壓力,蘇聯將向
西歐發展,而中國可以有更大的力量威懾亞洲。與蘇聯的新關係將由戰爭轉向和
平、敵對轉向結盟、秘密接觸轉向公開關係。在這個大框架下,中國要集中發展
經濟。”
李作鵬則提出了另一方案。他的新方案是從中國古代軍事政變範例演化出來
的。最典型的例子是唐代的兵諫。安史之亂中,唐明皇率眾遷都四川,途中發生
兵諫,三軍不行,逼迫皇帝賜死楊氏兄妹,然後另立玄宗。這樣可以不背與外國
聯繫的名聲,而且出師有名。”
那天,林彪穿着一件淡紫色睡衣,頭戴有絨穗的小帽,穿一雙黑色拖鞋,全
心全意地聽講。幾種方案的長短優劣,他都考慮過。在這些方案中,他更喜歡李
作鵬的兵諫模型。但是,他沒有明確採用哪一種。最後,他總結說:“各種方案
都有長處。你們繼續探討。無論如何,我們得行動起來,不僅是為了我們的安全
,而且是為了中國的未來。”
他慷慨激昂地說:“現代中國的悲劇在於毛總是想做共產主義領袖,當老大
。結果呢,不僅造成社會主義陣營的分裂,而且使自己漸漸進入資本主義的圈套
。人民軍隊急須新方向,不能當資本主義的炮灰。國家也需要新方向,不能老是
在毛的圈子裡捉迷藏。一個軟弱、孤立、內戰不斷的中國,應當改變他的古老東
方國家的形象。”
黃永勝擔負起推行第一模型的探索性工作。
李作鵬則探索突然襲擊和兵諫這兩條道路。
眾將軍在昏暗的書房裡感到了林彪的必勝信念的光芒。
為了避免毛澤東的懷疑,林彪也決定離開北京,到北戴河去“休息”。
他要繼續考慮黃和李的幾種模型,並儘快決定對毛澤東實行什麼樣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