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12月3日,金大中出生在朝鮮半島西南木浦市外海荷衣島。少年時
代的金大中即飽受亡國之痛。
他永遠無法忘記在他小學五年級時,日本占領當局下令禁止在韓國學生中
說韓語。金大中所在的學校還進一步規定:禁止韓國學生之間用韓語交談,違
者要受到學校的重罰。有一次,不會說日語的父親來學校找金大中。迫於學校
的規定,金大中不能用韓語與父親交談。父子二人相對而視,欲言又止,場面
尷尬。對視了一會兒,父親轉身離去。時至今日,每當提起此事,金大中的心
頭還隱隱作痛。也許正是從那時起,金大中便樹立了為國家和民族奮鬥的信
念。他一生曾55次遭軟禁,歷時183天;在獄中度過6年;兩次流亡國外;5次
面臨死亡威脅,其中最危險的一次是1973年8月在日本東京遭遇朴正熙政權情
報部門綁架,險些被碎屍扔進大海。
暗殺陰謀逼近金大中
事情還要從1971年韓國總統大選說起。在這年的大選中,金大中以90萬
張票的微弱差距敗給了10年前靠軍事政變起家的獨裁總統朴正熙。為確保競
選勝利,朴正熙不惜使用包括暗殺在內的各種卑劣手段。在一次蓄意製造的車
禍中,金大中所坐的車被迎面開來的一輛卡車撞飛,與金大中同行的3名支持
者當即死亡。在這次車禍中,金大中雖倖免於難,但踝骨受傷,至今仍步履蹣
跚。
大選後的第二年,金大中被迫流亡美國。1973年,金大中來到了與祖國
一水之隔的日本,並出版了《獨裁和我的鬥爭》一書。
1973年8月8日的東京,天氣異常悶熱。上午10時30分,金大中準備外出
會見剛從韓國來東京治療糖尿病的密友、統一民主黨總裁梁一同。此時,金大
中已經得到情報:朴正熙政權的中央情報部的特工已加強了對他的監控。金大
中也發現,每次外出,後面總有一輛車尾隨。
為防萬一,金大中在東京經常更換住處。除了幾名秘書外,其他人根本不
知道金大中住在什麼地方。
在東京的原田公寓,金大中有一處辦公室兼住所的房子。他的首席秘書趙
活俊和秘書裴重度天天到原田公寓上班。
金大中身邊有兩位年輕的警衛金君夫和金康壽。這二人本是旅日韓僑,長
期的異鄉生活已使他們淡忘了母語。但是,在聽了金大中的演講之後,他們深
為金大中先生的政治主張和人格魅力所折服,自願追隨金大中充當警衛。
一天,金大中走出房間,金君夫和金康壽緊隨其後。出了大廳,金大中上
了出租車,金康壽已經坐在前排。金大中以為今天是去見老朋友,應該不會有
什麼事,兩位警衛整天跟着自己,也挺辛苦,就對正要上車的金君夫說:“今
天你就不必去了,休息一下吧,金康壽一個人跟我去就可以了。”金君夫對金
康壽說:“先生就托給你了,一定要保持聯繫!”
出租車徑直駛向大皇宮酒店。金大中想同老朋友盡情地談談,聽聽他介紹
國內的形勢,還想請他幫着籌一筆錢,因為自己的經費即將用完了。
梁一同的房間在2211室。到了門口,金大中讓金康壽到樓下等候,自己
獨自會見老友。談了沒多久,與梁一同同屬統一民主黨的金大中的遠親金敬仁
走了進來。中午,他們3人叫來午餐,在房間裡邊吃邊談。席間,梁一同突然
想起什麼,對金大中說:“韓國駐日本大使館公使金在權來看過我,他說有緊
要的事要找你,向我問你的住處。我告訴他,今明兩天我和你要見面的。”
“哦?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呢?”金大中問道。
“沒有。”梁一同說。
“目前還沒有必要見他。”金大中很平靜地回答。但是,他萬萬沒有想
到,一個謀殺陰謀正悄悄向他逼近。
此前,朴正熙政權中央情報部的特工們正發愁找不到金大中的蹤跡。就在
這時,梁一同從韓國來到東京。中央情報部知道:梁和金大中的關係十分密
切,梁來到東京金大中肯定會和他見面的,遂派金在權特地前來探望梁一同,
從梁的口中探得近兩天金大中要與他會面。於是,特工們決定緊盯梁一同,專
待金大中出現。
下午1時15分左右,金大中從房間出來,他下午還要拜會日本前外相木村
俊夫議員。金敬仁送金大中出來。剛走到走廊,突然五六個壯漢衝過來,抓住
了金大中的後頸,堵住金大中的嘴,將他推進隔壁的2210房間。另外幾個人
把金敬仁推回梁一同的2211房間。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是什麼人?”金大中掙扎着大聲喊着。
大漢們把金大中扔到床上,用浸了麻醉藥的毛巾捂住他的鼻子。很快,金
大中就恍恍惚惚了———也許是藥力不夠的緣故,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知覺。
“放老實點,不然就殺了你!”其中一個大漢用流利的韓語威脅道。這
時,金大中明白自己已經落入韓國中央情報部特工的手中了。
“金大中被綁架了!”
特工們事先準備好了背包、毛巾、紙張和刀子,原計劃在房間裡將金大中
殺死後碎屍,然後將屍塊塞入背包溜出飯店,但由於金敬仁在場,他們怕事情
敗露才改變了主意,要轉移行兇地點。
特工們用繩子捆住金大中的雙手,推着他出了房間。進了電梯。電梯向下
運行了一會兒,門開了。恍惚中,金大中看見進來兩個日本年輕人,就用日語
說:“他們要殺死我,請你們救救我!”
那兩個日本人一聽,嚇得在下一層便逃出電梯。
兩個日本人一出電梯,特工們就對金大中一頓拳打腳踢,邊打邊罵。
電梯直接下到地下車庫。一出電梯,特工們就把金大中推入了一輛小車的
後座,兩邊坐着特工,前排座位也坐着兩個人。他們把金大中的頭使勁按到座
位底下,又分別用腳踩住他的身子。汽車駛出了大皇宮酒店。
與此同時,在大堂等候的警衛金康壽見金大中許久沒有下來,就給2211
房間打電話,接電話的人用韓語喊道:“快點上來!”金康壽聽不懂韓語,就
給留在東京皇宮飯店的金君夫打電話,說先生一直沒下來,怎麼辦?金君夫又
給在原田公寓的首席秘書趙活俊打電話。趙活俊覺得不應隨便去打擾政治家們
的密談,就指示金康壽繼續在大堂等候。
等到下午2時左右,金康壽還沒見金大中下來,心中發急,就上2211房間
找金大中。他見梁一同、金敬仁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知道事情不妙,立即打
電話給趙活俊,報告了金大中失蹤的消息,趙活俊馬上向日本警方報了案。梁
一同也給韓國駐日本大使館和日本自民黨議員宇都宮德馬打電話。
很快,日本警察趕到飯店,消息靈通的記者們也蜂擁而至。警察搜查了房
間,發現了兩個空的大背包,一條長約1.3米的繩子,一個手槍彈夾,一個裝
麻醉劑的藥瓶,一個金大中使用的煙斗。當天下午3時50分,日本廣播協會電
視台率先播出消息:“金大中被綁架了!”
全世界為之震驚。美國中央情報局隨即判斷,此事可能是韓國中央情報部
所為。東京警察四處出動,搜尋綁犯和受害人,駐日美軍也派出直升機協助搜
尋。
海上驚魂
劫持金大中的汽車出了東京市中心,駛上高速公路。金大中身上蓋着大
衣,嘴被堵着,被特工踩在座位底下,他不清楚汽車駛向何方,也不知道過了
多長時間。
汽車停了下來,特工們把金大中推進一座大廈里,解開了捆着的繩子,扒
下金大中的西服,拿走他身上的20萬日元、手錶和身份證,然後給他穿上另
一身衣服,重新用繩子捆住他的手腳。除了鼻孔,他整個臉部,包括嘴巴、眼
睛、耳朵都被纏滿了膠帶。此時,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在大廈里呆了大約兩個小時,特工們又把他推進汽車後座,按在座位底
下,仍然將他踩在腳下。汽車飛馳了大約30分鐘,金大中隱隱約約聽到了海
濤聲,由於頭上纏滿膠帶,所以那海濤聲聽起來顯得很模糊。
到了碼頭,特工們把金大中從汽車裡挪到了汽艇上,然後將一個口袋套在
他頭上。子夜時分,他們又換乘一艘大船,朝大海深處開去。新換乘的船感覺
很大,開起來也不覺得顛簸。金大中年輕時經營過海運業和造船業,有這方面
的經驗。他感覺這條船的排水量至少在500噸以上。
對於在船上的這段痛苦經歷,金大中後來回憶道:那些人把我拉上了甲
板,撕掉了纏在我頭上的膠帶,解開了捆着我的繩子,又將我的雙手合攏着重
新捆在胸前。然後,他們又在我的後背綁上木板,還在我的嘴裡塞上木條,再
用繃帶縛牢。我的雙腿也被貼上了5層透明膠帶,然後再纏上繃帶。憑感覺,
我估計捆我的有五六個人。他們一直都默不作聲,直到在我的手腕上系好了一
塊三四十公斤重的鐵砣之後,才開始低聲交談:“有這塊鐵砣,他怎麼掙扎也
浮不上來!”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有一片紅光閃過。“飛機!”伴隨着甲板上人們慌亂
的腳步聲,從遠處好像傳來了一聲爆炸聲。
金大中感覺到特工們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甲板上一片光明,船也加大馬力
全速前進。
船高速行駛了大約30分鐘後,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金大中被扔在甲板
上,恍恍惚惚。
幾年後金大中才知道,是美國的介入才使他得救。
終於回到了家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走到他身邊,“是金大中先生吧?您得救了!”金大
中點了點頭。那人靠近他,壓低聲音說,“1971年的大選,我在釜山投了您
的票。”聽到這句話,金大中不由鬆了一口氣。
“您得救了!”來人接着拆掉他嘴上的繃帶,拿掉嘴裡的木條,把一支煙
塞到他的嘴裡,還給他拿來果汁飲料。
“這是什麼地方?”金大中能說話了。
“德島附近吧。”德島是日本的一個島。金大中請那個人進港的時候幫他
聯繫日本警察。金大中向他許諾,如果自己能得到日本警察的幫助,會負責他
在日本的生活。那人很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這時的船並沒有往日本海岸靠近,而是向韓國方向開去。金大中也
沒有得到什麼自由,這只不過是特工們秘密謀殺金大中不成,按照上面的指
示,把他秘密押回韓國而已。
此後兩天,金大中在船上瞌睡不止。8月11日凌晨,他聽到外面傳來了熟
悉的吵鬧聲。這時,他知道,船已經到了韓國海岸。過了一會兒,有一個醫生
上船來查看他手腳上的傷,並進行了簡單的治療,還給他注射了一針葡萄糖。
晚上9時左右,金大中被帶上了一輛美軍軍用汽車。
金大中後來回憶:他們解開了我身上的繩子,但並沒有拆掉我嘴上和眼睛
上的繃帶。他們讓我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車走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又改乘吉
普車。在途中停車的間歇,我要求小解。那地方的便桶是大炮彈殼攔腰鋸斷而
成的。這說明,換車的地方是一處農舍。當時,韓國的不少農家都使用這種便
桶。小解後,他們給了我兩片據說是營養藥的藥片,實際上,那是安眠藥。後
來的事,我就一概不知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透過有所鬆動的繃
帶的縫隙,我觀察了一下四周。我們所處的地方是一座洋房的二層。
8月13日,也就是被綁架的第六天下午,一個年輕男子來找金大中,對他
進行勸降。來人見勸降不成,便無奈地說:“金大中先生,我們協商一下
吧。”
“協商什麼?”金大中問。
“現在,我們打算把你帶到你家附近,然後釋放你。這是上邊的命令。你
下車後,先去小解,但暫時不能拆掉眼睛上的繃帶,也不能叫喊。小解後,你
就可以回家了。你看怎麼樣?”
金大中點頭同意了。來人又讓金大中上了車。車子開了一會兒,到了一個
像是收費站的地方,車上的人把身份證和名片還給了金大中。
按照事先的協商,他們把車子開進漢城市區的一個胡同的時候,讓金大中
下了車,金大中在那兒小解後,就扯掉了臉上的繃帶。那些人趁這個時候早已
消失得無影無蹤。金大中到了家門口,按響了門鈴,回到了闊別多日的家。
《環球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