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派總統”作出強硬回應

“昨天我舉起他的手，今天我要把他扛在肩上，送他去參加葬禮。”這是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7月31日發表的最新講話。這裡的“他”，指哈馬斯政治局主席哈尼亞。

此前一天，佩澤希齊揚正式就任伊朗第14屆總統，哈尼亞出席就職典禮並和佩澤希齊揚會面。次日凌晨2時，在德黑蘭北部的住所中，哈尼亞遭遇襲擊身亡。隨後，伊朗政府發布聲明，譴責以色列在新總統就職典禮期間針對共和國官方外交嘉賓的襲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表態強硬，稱將進行“嚴厲回應”。

出乎一些分析人士預料的是，被視為改革派的總統佩澤希齊揚第一時間發表講話，措辭和伊斯蘭革命衛隊非常一致。他誓言伊朗將捍衛領土完整和尊嚴，承諾將讓“恐怖主義占領者”（以色列）為其行為後悔。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當天也發表聲明，對哈尼亞的遇害表示哀悼，並向巴勒斯坦人民和抵抗陣線表示：“以色列政權在伊朗殺害了伊朗的客人，這將為他們招致報復。由於哈尼亞在伊朗遇害，我們認為報復行動是伊朗的責任。”

“這（伊朗的回應）可能包括伊朗盟友武裝對以色列進行攻擊，也可能涉及伊朗的直接攻擊。”德黑蘭戰略研究所（RISS）高級研究員賈法爾·哈格帕納7月31日晚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哈格帕納和佩澤希齊揚相識二十餘年，近期曾與新總統會面並提供政策建議。

不過，以色列方面目前尚未就哈尼亞遇刺進行正式表態。

當地時間7月31日，以色列襲擊Al-Shati難民營後，加沙城的巴勒斯坦人站在被摧毀的建築物廢墟上，舉着被暗殺的哈尼亞的肖像。圖/視覺中國

“改革派總統”的強硬回應

就任總統的第一天就和以色列“開戰”，並非佩澤希齊揚原本的設想。

這位69歲的前心臟病外科醫生，是2021年魯哈尼卸任以來伊朗第一位改革派總統。7月12日，佩澤希齊揚發表長文《我給新世界的信息》，全面闡述了其外交政策立場。他表示，伊朗新政府將奉行積極的外交政策，推動中東局勢緩和，和歐洲國家進行建設性對話。他還強調，伊朗沒有發展核武器的意願，敦促美國調整政策，並暗示“向那些願意幫助伊朗的人發出誠摯邀請”。

然而，針對哈尼亞的襲擊改變了這一切。新任伊朗第一副總統阿雷夫指出，這次襲擊，就伊朗—以色列關係而言，就是以色列在挑戰伊朗新政府剛剛上任時的地區和國際關係。

對此，佩澤希齊揚選擇強硬回應，似乎顯得不像“改革派”。但哈格帕納指出，佩澤希齊揚經常自稱“不是改革派”，他也不曾加入改革派政治團體，只是持有一些傾向改革的觀點，這些觀點也被伊朗保守派接受。在此之外，佩澤希齊揚一直高度讚揚伊斯蘭革命衛隊，在外交和安全戰略上則和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無明顯分歧。

值得注意的是，在哈尼亞遇襲後，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召開了特別會議。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由伊朗總統擔任主席。但這次，據伊朗伊斯蘭議會議員法爾薩菲對媒體披露，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親自出席了會議。這也體現了伊朗的政治規則：最高領袖對外交和安全等總體政策具有最終決定權。

哈格帕納還指出，佩澤希齊揚之所以能夠順利就職，也是因為在國內外局勢複雜緊張、前總統萊希意外身亡的背景下，伊朗各政治派別“都傾向於防止新總統失敗，整個系統將防止出現公開分裂的情形”。而現在，出席新總統就職典禮的“客人”遇襲身亡，讓德黑蘭的局勢更顯撲朔迷離。

對於襲擊事件如何發生，伊朗政策界有諸多猜測，但許多分析都指向內部安保漏洞乃至“泄密”的可能。一位接近哈馬斯駐伊朗代表的消息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稱，哈尼亞遇襲時所在的住所“是在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保護下”（It is protected by IRGC）。近年來，以色列情報部門多次在伊朗境內對伊斯蘭革命衛隊保護下的目標進行定點襲擊和暗殺，但主要聚焦於核設施和核科學家。

雖然伊朗政府近期曾表示已摧毀摩薩德在伊朗的情報網絡，但伊斯蘭議會議員德利加尼在本次襲擊事件發生後明確表示：“毫無疑問，我國仍然存在滲透問題。”一些伊朗媒體指出，哈尼亞的住所如何被以色列方面獲知、襲擊的導彈又是如何飛入德黑蘭的“安全區”，可能涉及較長的謀劃周期，需要深入調查。

在此背景下，佩澤希齊揚和哈梅內伊、伊斯蘭革命衛隊等表態一致，體現出伊朗政壇在動盪時期的團結。但這是否真的意味着，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戰爭已不可避免？

當地時間7月30日，伊朗德黑蘭，哈尼亞(左)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會面。圖/視覺中國

美國已經“管不住”以色列？

今年4月，伊朗和以色列已“打響戰鬥”。在以色列襲擊伊朗駐敘利亞大使館、導致伊斯蘭革命衛隊多位高級將領身亡後，伊朗對以色列本土發動象徵性的無人機攻擊，但雙方均對升級局勢表現克制，沒有釀成全面戰爭。

哈格帕納表示，哈尼亞遇刺後，伊朗和以色列間的緊張局勢可能再經歷一輪相似的循環升級，但伊朗最終的反應“也取決於美國和該地區其他國家的反應”。

7月31日，美國政府的表態耐人尋味。雖然被伊朗政府外交部指責為“以色列的共犯”，但國務卿布林肯表示，美國沒有參與襲擊哈尼亞，在襲擊發生前也沒有得到通知。他還強調，美國“仍然致力於實現加沙停火”。美國國防部長奧斯汀亦表示，不認為中東到了必有一戰的地步。

美方的態度或許與其他調解夥伴國的憤怒有關。4月以來，美國總統拜登一直試圖推動以色列政府和哈馬斯儘快達成停火協議。7月，拜登宣布退出2024年總統選舉後，民主黨的新候選人哈里斯選擇對以色列政府採取更強硬的態度，以調動民主黨選民的投票熱情。在此背景下，白宮愈發需要中東夥伴的支持和共同行動。

哈尼亞遇刺後，大多數中東國家政府均在第一時間譴責暗殺行為，呼籲各方保持克制。曾在4月和美國一起攔截伊朗導彈的約旦，稱哈尼亞遇襲是“令人髮指的違反國際法行為”。曾與哈尼亞爭奪加沙地帶管治權的巴勒斯坦總統阿巴斯，亦在第一時間發聲譴責。一些分析認為，哈尼亞遇襲固然可能導致哈馬斯內部權力格局的變化，但在精神上反而可能推動巴勒斯坦內部和解進程。

在中東夥伴中，美方最在意的或許是以色列和哈馬斯談判的“中間人”卡塔爾政府的立場。美國國務院一名高級官員對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透露，哈尼亞遇襲後，布林肯在第一時間和卡塔爾首相兼外交大臣阿勒薩尼進行了交談。阿勒薩尼當天在社交媒體上表示：“當一方暗殺另一方的談判代表時，調解又如何能取得成功呢？”

哈格帕納指出，美伊關係在過去半個世紀裡已經形成了一道“不信任之牆”，即使是改革派總統上台也不會發生改變。不過，總體上，由於美國的戰略優先事項不在中東，美國政府不會支持以色列嚴重加劇中東的緊張局勢。

“特朗普也不例外，他在中東的首要目標是避免發生大規模戰爭。”他說，“即使未來一個時期美國政府給予以色列更多支持，它也不會對以色列和伊朗全面開戰‘開綠燈’。”

但是，7月31日出現的新問題是：如果以色列政府真的在襲擊哈尼亞之前沒有告知白宮，美國是否還能用自己的“紅綠燈”約束住以色列的重大行動？哈格帕納警告，如果未來一個時期，伊、以雙方未能達成新的“紅線”共識，而是以色列採取更多行動“威脅伊朗的生存”，中東局勢還有嚴重升級的可能。他指出，雖然佩澤希齊揚在就職前強調伊朗的國防理論“不包括核武器”，但如果前述情形發生，新政府很可能“沒有理由繼續其和平的核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