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2025年6月，烏克蘭117架無人機襲擊俄羅斯多個機場，造成70億美元損失——而這些無人機單價僅幾百美元。同年前8個月,俄軍向烏克蘭投放超過3.4萬架“沙赫德”無人機，是上年同期的9倍。但學術界幾乎完全看錯了這場戰爭。戰前，安全研究聚焦大型無人機的遠程打擊能力、反恐行動的倫理爭議、高端技術的擴散風險。沒人料到，真正改變戰場的，是從商用市場改裝的、成本僅數百美元的小型無人機。它們不再是“無地面部隊參戰”的遠程工具,而是變成了步兵的戰場延伸、比炮彈更便宜的精準打擊手段、每6次飛行就報廢的消耗品。本文作者系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研究員，她剖析了學界的三大認知盲區：將無人機等同於高科技遠程武器、過度糾結倫理法律、忽視低成本改裝的戰術價值。俄烏戰場數據顯示，烏克蘭86%的目標情報來自無人機，巴赫穆特上空任何時刻都有50架無人機盤旋,火炮打擊時間從半小時壓縮到幾分鐘。當軍事創新不再等同於高科技，當武器成本從百萬美元降到幾百美元，傳統的軍事理論與安全治理框架都需要重新校準。 這場戰爭暴露的不僅是技術代差，更是認知代差。

戰前學界對無人機的認知和缺口

安全研究領域圍繞無人機主要展開了三方面研究：大型無人機對戰爭的影響、無人機打擊的倫理與政治問題，以及無人機擴散帶來的戰略影響。

1.在俄烏衝突之前，學術界關於軍用無人機的文獻普遍將無人機定義為“無地面部隊參戰”(no boots on the ground)的重要途徑。核心價值是減少士兵傷亡，實現精準作戰。學者們着重探討大型無人機對國際安全的戰略影響，以及它們給戰爭帶來的變革性作用。然而，俄烏衝突表明，小型輕量化無人機能夠助力實現戰術勝利。儘管安全研究界準確預測到了大型無人機的局限性，但他們低估了無人機在單兵作戰層面可發揮的作用，也忽視了其在戰場上大規模部署的可能性。

2.過度糾結倫理與法律爭議

由於大型無人機的反恐行動常涉及平民傷亡、主權爭議，學界投入大量精力討論 “定點清除是否符合國際法”“美國無人機行動缺乏國會監督是否合法”。但對於“商用無人機改裝成武器” 這類操作，研究幾乎是空白——即便 2014 年東烏衝突中已出現類似案例，也僅被視為 “個別現象”，而非未來戰爭的預兆。

3.默認軍事創新等同於高科技

在討論無人機擴散時，學者們更擔心無人機作為一種高端技術流向不穩定地區、恐怖組織，卻沒注意到：商用無人機的普及，早已讓“武器化”變得觸手可及。他們想當然地認為：“軍事創新必然是複雜的高科技產品”，卻沒想到低成本改裝也能成為戰場主流。

4.小型無人機的研究缺口

作者指出，小型無人機的研究缺口主要在於，學術界對非國家行為體使用武裝無人機的情況研究不足，且對其在高強度衝突地區的效用在技術和部署層面的研究也較少。

俄烏戰場的實踐

過去，由於全球反恐與無人機的緊密聯繫，學界過度關注遠程作戰中的大型無人機。俄烏衝突作為歷史上首場全面的無人機戰爭，雙方都部署了大量的小型無人機執行各類任務，徹底改變了地面作戰的格局。

1.俄烏衝突中的無人機

俄羅斯和烏克蘭雙方都在使用各類無人機，從執行情報收集任務的偵察無人機，到致命的無人機炸彈、單向攻擊無人機、巡飛彈以及遠程打擊無人機，種類繁多。與此同時，無人機已成為可消耗品，其使用壽命通常不到6次飛行，因為它們可能會被肩扛式防空導彈、高射炮、機關槍和步槍擊落，也可能受到電子干擾、惡劣天氣影響或因操作人員失誤而損毀。高損耗率恰恰體現了無人機的可替代性和成本效益優勢。

成本低廉、速度迅速的小型無人機還在地面作戰中發揮重要作用——實時圖像偵察。儘管空中偵察已有數百年歷史，但俄烏衝突的作戰強度與部署無人機數量形成了獨特的偵察“天網”。烏克蘭約86%的目標信息來自無人機，交戰區巴赫穆特市任何時候都有大約50架無人機在上方飛行，帶來的情報對提高火炮精度和縮短打擊時間至關重要。在沒有無人機協助的情況下，同樣的作戰行動花費的時間將從原來的幾分鐘變為半小時。

2.表現突出的小型無人機

在致命打擊效果方面，有三類小型無人機表現突出：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單向攻擊無人機和巡飛彈。值得注意的是，單向攻擊無人機——也被稱為“神風”無人機或自殺式無人機——能夠通過直接自爆完成精度較高的對點攻擊。同樣，巡飛彈的典型特徵是能夠在目標區域上空盤旋，打擊超視距的目標。

3.俄烏雙方典型裝備

·烏克蘭：商用的、自製版本的巡飛彈。該類無人機最初為競速設計，重量大價格高的同時防護性能、機動性更強，射程達12公里，可實現超視距打擊快速移動的目標。

·俄羅斯：伊朗製造的“沙希德”136(Shahed-136)自殺式無人機，最大航程可達2000公里，單價相對便宜(約2萬美元)。

總的來說，俄烏戰爭與學術文獻中討論的以往無人機戰爭截然不同。它表明，無人機幫助地面步兵更好地掌握戰場態勢，協助定位目標，從而提高地面武器系統的精度。無人機也已成為像子彈或炮彈一樣的消耗品，部署它們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摧毀目標，更是為了干擾和消耗敵方力量。無人機獲取情報和實施打擊所產生的整體效果，有助於減少所需炮彈數量，降低後勤負擔，並加快火炮射擊節奏。

俄烏衝突帶來的無人機作戰啟示

作者指出，在烏克蘭戰場上，改變戰場態勢的並非大多數文獻所關注的先進大型無人機，而是源自商用領域的小型低技術無人機。她總結並支持了一些學者認為大型無人機在高強度衝突中作用有限，且無人機革命尚未發生的觀點，並強調相比於擴散速度十分緩慢的大型無人機，低技術無人機系統擴散速度很快，且生產成本不斷降低。儘管如此，學者們仍未認識到這些武裝商用無人機對戰爭帶來的全面影響。

現有理論研究對無人機成本因素研究的不足，使一些人無法理解烏克蘭戰場上使用無人機的決定因素是成本。與巡航導彈和火箭彈相比，無人機的成本效益比有了顯著提升。巡飛彈和攻擊型四旋翼無人機的成本僅為數百或數千美元，而非數百萬美元。

然而，烏克蘭和俄羅斯正在進行的這場戰爭，仍是以傳統重型武器為核心。無人機雖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並非決定性因素。因此，俄烏戰爭打破了“精準武器主導地面部隊”的固有印象。此外，任何技術優勢都是暫時的。在“措施與反措施”的循環中，俄羅斯的電子干擾正逐漸降低烏克蘭無人機的作戰效能。

這場戰爭還暴露了軍民兩用無人機技術監管鬆散的問題。令人驚訝的是，在烏克蘭被擊落的伊朗製造的 “沙希德”(Shahed)無人機中，超過 90%的零部件源自西方。同樣，俄羅斯部署的伊朗無人機，其發動機最初是歐洲為飛機製造的。俄羅斯的 “柳葉刀”-3M(Lancet-3M)巡飛彈使用美國製造的芯片，這表明俄羅斯對西方電子產品存在依賴。然而，技術依賴也伴隨着風險。戰爭第一年，俄羅斯因無人機短缺而嚴重依賴從伊朗進口，但如今莫斯科已在不依賴西方進口技術的情況下，實現了無人機的本土化生產。

結論

安全研究領域關於無人機的大部分文獻，反映的是過去二十年來西方國家的反恐行動情況。這些文獻展示了大型無人機在遠程作戰中的應用，而俄烏衝突暴露了現有研究中的幾個盲點。

首先，學者們未能認識到無人機使用邏輯的轉變，使其忽略小型無人機的價值：無人機已從遠程作戰的工具轉變為一種更廉價的炸藥投放方式，同時也是提高火炮精度的手段。

其次，研究小型無人機的學者大多聚焦於如何改進防空系統，或探討恐怖主義帶來的安全隱患，既未進行充分的理論分析，也未提出相應的研究方法，來探討各國如何利用小型無人機實現大規模部署和低成本精準打擊。

最後，學者們對技術發展趨勢的時間維度關注不均衡。他們要麼回顧以往的無人機戰爭，要麼對未來的無人機蜂群和人機協同作戰進行理論探討。他們忽視的是，低技術領域的漸進式改進提高了作戰中的成本效益比，而這一點對於推動無人機在烏克蘭戰場上的應用至關重要。

作者指出俄烏衝突已然改變了軍方對無人機及其部署的看法，呼籲安全研究領域的學者跟上步伐，系統地從俄烏衝突中汲取與無人機相關的經驗教訓。如今，小型無人機已在當代戰爭中站穩腳跟，這為安全研究領域開闢了新的研究方向。未來的研究需要探討新興技術對無人機作戰的累積影響、地面作戰中的縱向協同、軍民兩用技術的出口管控，以及無人機在各國、各行為體和各領域的擴散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