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不是沒有，最典型就是美軍不是也在提重振LSCO即大規模作戰嗎？而且你看它新調整的師級結構，什麼突破師、重裝師，無一不是朝應對大規模戰爭出發的。

當然了，我知道很多人對此的印象主要是因為來自當前烏克蘭戰爭，無人機滿天飛的視頻。但要講明白這點，其實我們需要重新回頭去看俄烏戰爭的開始。

2022年2月24日凌晨，俄軍向基輔方向推進的主力，是第64摩托化步兵旅、第155近衛海軍步兵旅、第104空降師若干團，再加上若干獨立坦克營和炮兵旅拼湊的幾個營戰術群。理論紙面戰鬥力很強，可實際上從切爾尼戈夫到基輔北郊的80公里寬正面上，同時展開的俄軍裝甲車輛總數，從來沒有超過600輛。

600輛！這個數字放在二戰是什麼概念？1944年7月眼鏡蛇行動第一天，美軍第7軍在25公里寬的突破口上，一次就推進了超過1200輛坦克和自行火炮。同樣是進攻首都方向，規模差了整整兩個數量級。

細心的朋友會發現，我們再也看不到像1943年庫爾斯克那樣，雙方一次性投入超過一萬輛坦克對撞的場面，也看不到像1944年諾曼底那樣，盟軍一天之內把十幾個師硬塞進狹窄灘頭堡的畫面。曾經動輒幾十萬、上百萬人的鋼鐵洪流，今天看上去像上個世紀的黑白紀錄片，遙遠得像神話。

那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答案其實藏在第一波開火的瞬間。

現代戰場上，第一發真正致命的火力，絕大多數不再來自對面的坦克炮或榴彈炮。它們可能來自十幾公里外的自殺無人機，幾十公里外的遠程火箭炮，甚至上百公里外的戰術導彈或巡航導彈。

這些武器有個共同特徵：不需要把幾百輛坦克和幾萬名士兵推進到敵方火力正面，就能構成威脅。它們可以從你意想不到的角度、時間、距離上，把你最昂貴的作戰平台逐個點名。

2022年俄軍在基輔以北損失最慘重的單位，幾乎都是在行軍縱隊、集結地、加油補給點被發現後，十幾分鐘內就被多枚精確制導彈藥同時覆蓋。被打掉的不是正在交火的先頭坦克，而是還在公路上排成幾公里長蛇的後續梯隊。

一旦你把幾千輛車、幾萬人捏成一個大兵團，它立刻變成天上所有制導武器最喜歡的活靶子。

而這才是大兵團作戰死亡的根本原因，可見即被打擊，可打擊即可摧毀。而現代傳感-通信-火力鏈路，已經把可見這個門檻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點。

當然了，有人會問

那難道現代武器的威力，真的已經能徹底抵消數量優勢了？

其實我們不妨算筆經濟賬，一輛T-90M或者豹2A7V的戰場價值，已經遠遠超過1973年贖罪日戰爭時的M60或T-62。不是因為裝甲更厚火炮更猛，而是它背後的火控系統、熱成像、數據鏈、無人機協同能力，每一項都在指數級拉高單輛坦克的殺傷效能。

可與此同時，摧毀它的成本卻在指數級下降。一枚標槍反坦克導彈大約7萬美元，一架柳葉刀自殺無人機大約3-4萬美元，一枚海馬斯GMLRS火箭彈大約10-15萬美元。而摧毀一輛現代主戰坦克的直接經濟損失，輕鬆超過500萬美元，算上後續訓練、備件、產能排隊，真實成本可能逼近一千萬美元。

用十幾萬美元打掉一千萬美元的資產，這筆賬任何參謀長都會算。

於是指揮官們開始瘋狂追求分散、機動、隱蔽、再分散。營以下分隊作戰成了主流，旅級單位反而越來越像鬆散的火力協調與補給中樞，而不是傳統意義上握緊的鐵拳。

過去一個坦克師能形成的拳頭密度，今天可能需要把三個坦克旅打散成幾十個20-40輛的集群，分散在幾十公里寬的正面上各自為戰，才能勉強接近過去的效果。

但這裡有個繞不開的矛盾。一旦部隊打散，協同難度、通信壓力、補給難度、指揮難度就呈幾何級上升。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非常諷刺的循環。為了避免被一鍋端而被迫分散 → 分散後協同和持續作戰能力大幅下降 → 為了彌補能力下降又不得不把有限的精銳單位反覆調動、集中使用 → 集中使用的瞬間又立刻變成最容易被發現和打擊的目標 → 損失加劇 → 更不敢集中 → 更分散……

惡性循環到最後，就是我們今天在烏克蘭戰場上看到的狀態：雙方都極力避免形成過去教科書意義上的大兵團突擊，寧可打成一場漫長的、分散的、消耗性的低烈度絞肉戰，也不願意把主力捏成一個拳頭去賭那一錘子買賣。

這不是指揮官膽子變小了，而是戰場的物理法則變了。

再換個角度看，大兵團作戰離不開持續的後勤支撐，這點從古至今都沒變過。比如1944年巴格拉季昂行動，蘇軍為四個方面軍準備了大約240萬噸物資，平均每天向前線輸送5-6萬噸物資。那個時代，後勤的瓶頸主要在鐵路終點到前沿的最後幾十公里，靠卡車、馬車、人力就能勉強克服。

而今天，一支現代化的重型機械化旅滿編狀態下，一天作戰消耗的彈藥、燃油、備件大概是1500-2500噸。如果打高強度對抗，這個數字可以輕鬆翻倍。

但問題來了，現代精確制導武器對後方補給節點、鐵路樞紐、大型倉庫、野戰加油站的打擊效率，比1944年提高了至少30-50倍。你根本不敢再把幾萬噸物資集中堆放在一個前進基地里。

於是補給線被迫極度分散、碎片化、機動化。大量採用小規模車隊、無人機空投、無人地面車輛，甚至民用貨車混編的方式進行補給。

補給方式變了，決定了你不可能再維持過去那種每天向前推進幾十公里、持續高強度作戰的大兵團。沒有持續的後勤洪流，大兵團就失去了持續突擊的物質基礎。

俄軍在2022年最初十天內推進最快的階段，日推進距離一度達到60-80公里，但彈藥和油料消耗速度完全跟不上推進速度，等到後勤線拉長到200-300公里以後，平均日推進速度迅速跌落到5公里以下，甚至出現連續幾天完全停滯的局面。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烏軍2023年的扎波羅熱反攻，當時烏軍投入了第九、第十軍團等最精銳的部隊，可因為後勤補給點不斷被俄軍無人機和精確火力覆蓋，整個攻勢始終無法形成連續、深遠的突破，最終變成了一系列營連規模的逐個村鎮爭奪戰。

SO，很多軍迷還沉迷於集團軍級別的會戰敘事，本質上是把十九世紀的戰爭美學套在二十一世紀的技術現實上。那種密集隊形、統一節奏、集中突擊的畫面，在現代條件下只會吸引火力。

其實美軍早就給出了另一種思路。美軍不是沒有大兵團，而是刻意讓大兵團退居幕後。以2003年伊拉克戰爭為例，地面進攻階段，美軍名義上投入3個軍級單位，但實際戰鬥展開的基本單位，是旅級戰鬥隊。

第3步兵師下轄3個旅，每個旅兵力約3500人，卻擁有獨立炮兵、航空支援引導能力和後勤保障模塊。表面上看是小單位在推進，背後卻是軍級體系在支撐。

換句話說，大兵團並沒有消失，只是從戰場表面退回到了體系深處。而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兵力使用方式。過去的大兵團作戰，依賴的是縱深和數量。現代作戰，依賴的是連接和速度。一個連隊如果能在三分鐘內完成目標定位、申請火力、修正彈着點，它的實際殺傷效能，遠遠超過二戰時期一個滿編團。

以美軍155毫米制導炮彈為例，單發命中概率在理想條件下超過70個百分點。二戰時期同口徑火炮，想要達到同等效果，往往需要幾十發甚至上百發齊射。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火力集中不再需要人員集中。

火力脫離了隊形，隊形自然解體。

那麼展望未來，大兵團真的徹底消失了嗎？

當然了，也有人會反駁，未來的高強度戰爭，大兵團一定會回歸。這個判斷並不完全錯誤，但前提條件極其苛刻。只有當一方具備對戰場信息的壓制能力，能夠製造信息盲區，才能重新容納大規模集結。否則，任何集中都是給對手送坐標。

這也是為什麼電子戰、反衛星能力、網絡攻擊被視為未來戰爭的關鍵。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讓部隊重新獲得隱藏的可能。

歸根結底，大兵團作戰不是被技術消滅，而是被技術逼進了地下。它仍然存在，在指揮所里，在數據中心裡，在後方調度系統中。只是它不再以密集隊形的方式，出現在你的鏡頭裡。

最後，大兵團作戰正在死去，但它死得並不悲壯，反而相當狼狽。

它不是被更強大的對手正面擊垮，而是被無數廉價的、分散的、非對稱的、看不見的殺手一點點啃噬殆盡。它在猶豫、在收縮、在自我閹割中慢慢枯萎，最後連發起一次像樣衝鋒的勇氣都喪失了。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回顧這個轉變時，會發現真正終結了大兵團時代的，不是某一種新式坦克或導彈，而是人類第一次把被看見這件事，變成了比被打中更致命的罪名。

而被看見，就已經成了現代戰場上最昂貴、也最難以承受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