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剛開場兩個月，美軍就開展了兩場軍事行動，它們不僅是地緣政治的驚天劇變，更是人類戰爭史上的技術分水嶺，因為在這些勢如破竹的軍事行動背後，都有AI技術參與其中。

在過往的戰爭中，“觀察、調整、決策、行動”的軍事決策體系受限於人類的處理速度，往往需要數小時甚至數天。而在AI驅動的算法戰爭中，這個周期正在被壓縮到數秒甚至數毫秒。

當一方的決策時鐘運行在人類速度，而另一方運行在機器速度，兩者之間的對抗，勝負在開局時便已註定。

2026年剛剛過去兩個月，我們就已經目睹了足以改寫世界格局的兩件大事。

1月3日，美國陸軍特種部隊從海面超低空飛入加拉加斯，在三小時內抓走了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發動代號“史詩狂怒”（Operation Epic Fury）的大規模空襲，將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炸死，並消滅了約40名伊朗政府核心高層。

這兩場行動不僅是地緣政治的驚天劇變，更是人類戰爭史上的技術分水嶺，因為在這些勢如破竹的軍事行動背後，都有同一套AI系統參與其中。

與此同時，一場因AI軍事化而在華盛頓與硅谷之間爆發的權力博弈，也在同一周內到達了高潮：AI初創公司Anthropic，在拒絕為五角大樓移除AI技術安全護欄之後，被川普政府以一個通常用於制裁他國實體的法律條款列為“國家安全供應鏈風險”，並被驅逐出美國的軍事生態系統。

這一切合在一起，構成了本世紀迄今為止關於AI與人類命運最重要的一幅圖景。

從實驗室到戰場

要理解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有必要先回顧AI是如何進入美國軍方視野的。

AI在軍事上的應用並非橫空出世。早在2017年，美國國防部便啟動了一個名為算法戰跨職能小組（Algorithmic Warfare Cross-Functional Team）的項目，對外稱為Project Maven。項目的初衷很簡單，就是用深度學習神經網絡幫助人類區分哪些無人機畫面里有車輛、有武裝人員，替代每天盯着屏幕大海撈針的情報分析員。

然而，當谷歌公司因旗下工程師集體抗議，而於2018年宣布不再續簽Maven合同時，這一舉動與其說阻止了AI軍事化，不如說是揭開了科技行業與軍工複合體之間註定要爆開的裂縫。

彼時的許多人恐怕沒有料到，短短八年之後，AI工具不再只是分析無人機視頻，而是已經作為核心決策支撐工具，進入了美國軍方最機密的網絡，直接參與了牽涉多個國家、成千上百條人命的高價值軍事行動。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答案是大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的崛起。

Project Maven在這種技術革命中迅速完成了質的升級。美國國防承包商Booz Allen Hamilton主導了將大模型深度集成到Maven系統的關鍵工作；英國公司Anduril與美國公司Palantir建立了合作夥伴關係，將Anduril的Lattice Mesh戰場感知網絡與Maven的智能系統及Palantir的AI平台打通，實現戰術傳感器數據向AI支持的分析師工作流的無縫轉移。

在這套高度集成的體系下，從衛星圖像到信號情報，再到地面傳感器的一切數據，都可以被自動匯聚、過濾、關聯，最終生成可以直接供指揮官使用的目標建議。

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對Maven項目的介紹（機翻）| 圖源：NGA官網

據報道，這一系統使得一名高級指揮官每小時能做出80個目標打擊決策，這個數字在非AI時代只有每小時30個，現在效率直接翻倍。負責Maven項目的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NGA）甚至規劃，到2026年6月，Maven系統將開始向作戰指揮官直接傳輸“100%由機器生成”的情報。

但即便在這個背景下，AI技術在軍事領域的應用速度仍令行業人士震驚。2024年6月，Anthropic公司開發的Claude，成為了第一個被部署在五角大樓機密網絡上的商業大語言模型。

這道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無法關上。

兩場軍事行動，同一套AI技術

時間快進到2026年1月3日凌晨，美國陸軍第160特種作戰航空團的直升機，從距離委內瑞拉海岸線超低空掠過海面，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加拉加斯上空。

短短三小時後，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和他的妻子西莉亞·弗洛雷斯（Cilia Flores）就已經被美軍突擊隊員抓住，押上了去往紐約的飛機。

2月28日，美國又聯合以色列發起了代號“史詩狂怒”的軍事行動，目標直指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伊朗領導層：美以情報人員掌握了他將於當天上午在德黑蘭辦公室與核心幕僚召開會議的內幕。

最終結果我們已經知道了。哈梅內伊被炸死，他的女兒、女婿和孫子也同時喪命。與此同時，伊朗國防部長阿齊茲·納西爾扎德赫（Aziz Nasirzadeh）、伊斯蘭革命衛隊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Mohammad Pakpour）、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阿里·沙赫馬尼（Ali Shamkhani）等40名核心領導人都被確認死亡。

這兩場軍事行動離不開AI技術的助力。經多家媒體報道，美國軍方的AI技術來自一套以Palantir公司AI平台為載體、以Anthropic Claude大模型為認知引擎的情報分析系統。

據知情人士透露，Claude是通過Palantir與美國國防部的合作關係，被集成進了軍事行動的情報鏈條。不過，有的Anthropic員工甚至要在行動結束後，專門向Palantir方面詢問Claude究竟扮演了什麼具體角色。這個行為就很耐人尋味了。

此外，以色列去年6月空襲伊朗時，也使用了AI技術，用途包括截獲通信、掌握敵方動向、加速情報和數據的梳理速度，以及加快識別高價值潛在打擊目標等等。

必須要強調的是，美國從未公開過Claude等AI技術在行動中執行的具體任務，只是籠統地透露過其用途包括情報評估、目標識別和戰鬥場景模擬。目前的報道大多在引用知情人士的消息和專家的評論。

在這裡我們不妨合理推測，AI承擔的很可能是以下幾類工作：整合併分析來自當地潛伏線人、無人偵察機、通信截獲和衛星圖像等多渠道情報，完成對打擊目標生活規律的建模；同時對當地防空網絡的雷達盲區與最佳突入路線進行推演；以及在行動前對各種突襲路徑下敵方可能的反應進行快速模擬。

當然，軍事打擊的最終目標和指令一定是由人類下達的。我們對AI能力的認知不能過分神化。

美軍普及AI的新範式

着眼未來，要更深入地理解AI在美國軍事行動中扮演的角色，需要將視野拉高到整個美軍AI生態系統的層面。

簡單來說，在經典“OODA循環”（觀察、調整、決策、行動）的軍事理論框架中，決策體系可以被理解為一條“感知-認知-行動”鏈條。美軍正在做的就是把AI融入鏈條中的每個環節。這方面的公開資料少且模糊，但我們可以從曝光度較高的Maven項目管中窺豹。

首先在感知層，美國太空軍運營着三套互相配合的星基系統：地球同步太空態勢感知計劃（GSSAP）衛星星座、地基光學傳感器系統（GBOSS）以及深空高級雷達能力（DARC），理論上能夠對全球範圍內的地面目標和軌道目標進行持續監視。

在AI戰略上，美國太空軍在2024和2025連續兩年發布“數據人工智能戰略行動計劃”，將AI納入其全軍數據戰略框架，強調AI與數據技術必須融入太空作戰與空間監視體系，用於“處理海量傳感器數據並快速輸出高價值信息”。

具體目標包括：

• 提升太空軍人員的AI素養，將AI相關知識納入教育與訓練體系；

• 測試和評估大模型、機器學習算法和AI工具在太空操作支持、實時洞察推送與情報工作中的效果；

• 強化數據架構與AI平台的互操作性，縮短從數據採集到決策支持的周期；

• 用AI處理衛星監測、空間碎片跟蹤與軌道目標辨識，提升綜合態勢能力。

在認知層面，這些傳感器採集到的海量原始數據，隨後通過Anduril公司的Lattice Mesh戰場感知網絡進行實時匯聚與初步過濾。Lattice Mesh是一套分布式的機器學習平台，專為在高度對抗的電磁環境下維持戰場態勢感知而設計，即使部分節點被摧毀或干擾，系統仍能保持整體運轉。

處理後的結構化戰場數據隨後進入Palantir的AI平台（AIP），這套平台專門為將人類可讀的情報內容與機器處理能力結合而設計，是美國軍方和聯邦執法機構使用最廣泛的數據分析工具之一。在AIP的界面上，Claude等大模型可以被直接調用，將數據轉化為情報分析員或指揮官能夠直接行動的語義化輸出——無論是目標特徵描述、打擊路徑推演，還是敵方反應模擬。

在整條管道的最頂端是Maven智能系統。Maven運行於亞馬遜AWS雲服務之上，併集成了Claude。這套系統能夠自動執行軍事殺傷鏈中的識別、定位、過濾和目標優先排序等關鍵步驟，並已經在現實行動中得到驗證：美軍已用它在紅海等區域識別並引導打擊火箭炮發射器和水上艦艇。按照美軍的設想，整個鏈條最終應當實現從衛星圖像到目標打擊建議的全自動流水線作業，人類的干預只是在最終授權環節點頭或搖頭。

這種技術體系的軍事意義，不只是效率的提升，而是認知維度的降維打擊。傳統戰爭中，OODA循環周期受限於人類的處理速度，往往需要數小時甚至數天。而在AI驅動的算法戰爭中，這個周期正在被壓縮到數秒甚至數毫秒。

當一方的決策時鐘運行在人類速度，而另一方運行在機器速度，兩者之間的對抗，勝負在開局時便已註定。

政府VS企業，AI軍事化的博弈

當AI在中東和南美的戰場上大顯身手的時候，美國國內卻爆發了一場可能改變整個AI科技行業格局的劇烈博弈。

這場風波的核心文件，是五角大樓與Anthropic簽署合同時堅持要求寫入的一項條款，要求AI模型被用於所有合法用途（all lawful purposes）。Anthropic的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Dario Amodei）則認為，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法律漏洞。

Anthropic是一家由前OpenAI核心研究人員在2021年創立的AI公司，在行業內以其對AI安全問題的嚴肅態度著稱。該公司發展出了一套名為憲法AI（Constitutional AI）的訓練方法，並在其模型的使用協議中明確設置了兩條不可逾越的紅線：第一，禁止將Claude用於對美國公民的大規模國內監控；第二，禁止將Claude用於無需人類干預的完全自主致命武器系統。

對於這兩條限制，五角大樓的回應是：大規模監控和自主武器已經受到現行法律和內部政策的約束，根本沒有必要在商業合同中再額外加上這些條款，Anthropic只需要信任軍方，按照法律行事就夠了。

但達里奧反駁稱，現有的隱私法律是在AI具備同時監控數百萬人的能力之前制定的。以一個具體的場景為例：政府完全可以從合法的商業數據代理商那裡批量購買包含數億美國公民地理位置、網頁瀏覽記錄和個人金融信息的數據集，然後利用AI進行大規模交叉分析。

這種做法在現行法律框架下並不構成非法國內監控，因為數據來自合法渠道，分析行為本身沒有違法，但其實際效果卻等同於大規模監控。

在媒體披露的另一段對話中，一位五角大樓官員先是提出了一個極端假設：若軍方需藉助Claude系統攔截攜帶核彈頭的洲際彈道導彈，Anthropic是否會授權？而達里奧的回答是：你們可以打電話給我們，我們跟你一起想辦法。

這顯然不是政府能接受的答案。

面對達里奧和Anthropic的不配合，美國總統川普和國防部長海格塞斯採取了極其強硬的手段。他們不僅下令全聯邦機構停用Claude，切斷其價值數億美元的合同，更破天荒地將這家美國本土明星AI企業列為供應鏈風險（通常用於制裁敵對國家的實體），甚至威脅動用《國防生產法》（DPA）強制徵用其技術。

就在川普政府全面封殺Anthropic之際，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迅速介入，宣布接手價值數億美元的五角大樓合同。

為了平息輿論的不滿並建立信任，OpenAI公布了部分合同細節。

OpenAI聲稱其同樣劃定了三條紅線：無美國國內監控、無自主武器系統、無自動化高風險決策。然而，核心的妥協在於，OpenAI全面接受了導致Anthropic退出的那項條款——允許五角大樓將模型用於所有合法用途。

OpenAI辯稱，其純雲端架構天然排除了完全自主武器的可能性，因為此類武器系統通常需要邊緣部署，而非依賴雲端服務器連接。同時，它依賴於國防部現有的法律規定來約束行為。

簡而言之就是，Anthropic不相信軍方會守法，但OpenAI相信。

這一立場在行業內部引發了尖銳的批評。800多名谷歌和OpenAI員工聯署了一封以“我們不應被分裂”（We Will Not Be Divided）為題的公開信，批評公司管理層的決定。

有意思的是，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的xAI也在差不多的時間點與五角大樓簽署協議，允許機密軍事系統使用其Grok模型，也就是說它也同意了“所有合法用途”條款，但招來的輿論風暴比OpenAI更小。

AI的奧本海默時刻

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後，關於AI軍事化的討論也逐漸增多，但大多都是學術界和科技論壇上。直到今天，我們終於在更大的輿論場上見到了公眾對它的討論。

在所有關於AI軍事化的討論中，有一個問題總是被淹沒在具體技術細節和地緣政治分析的洪流里，卻也許是最根本的那一個：當AI系統在“黑箱”中生成目標特徵、計算威脅分數、建議打擊方案，而連操作它的軍方官員也無法理解其邏輯鏈條時，“責任”這個詞，意味着什麼？

羅伯特·奧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在回憶1945年“三位一體”核試驗時，引用了《薄伽梵歌》的經文：“我現在成了死神，世界的毀滅者。”核武器重新定義了20世紀的戰爭邊界，而AI武器正在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定義21世紀的戰爭本質：殺戮的機械化與非人性化。

當AI系統從一個人的手機使用習慣、社交網絡行為和地理軌跡中提取出“武裝分子特徵指數”，並將打出的分數與無人機上的武器系統直接相連，整個過程在數秒內完成，而人類的干預只是在一個倒計時讀數里點擊一個按鈕——這還是人類在做決定嗎？當訓練數據中固有的偏見導致系統將某一特定外貌特徵或行為模式的人群賦予更高的威脅分數，而這種偏見在黑箱中不可見，在短暫的決策窗口內不可察，這場戰爭還是人類的戰爭嗎？

Anthropic因為提出這些問題並堅持將其寫入合同，被驅逐出了美國的軍事體系；OpenAI和xAI因為接受了“所有合法用途”的框架，接管了這份權力，同時接管了這份責任的空白。

在更名為美國戰爭部的機構手中，我們不清楚AI大模型會變成什麼樣子，但AI的“奧本海默時刻”真的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