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則對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和以色列目標進行反擊。目前，這場衝突仍在持續，而其背後的情報較量也未止歇。

在此次衝突中，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一同遇難的還有約40名高級官員。美國總統川普在社交平台稱：“他無法躲避我們的情報系統和高度精密的追蹤系統。再加上與以色列的密切合作，他和與他一同身亡的其他領導人都無計可施。”

川普這番表態透露的信息顯示：這不是一次臨時起意的轟炸，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斬首行動”——美以對哈梅內伊及其官員行蹤的精準掌握，是長期情報滲透的結果。

這引發了一系列問題：美以情報機構是如何做到的？伊朗情報系統為何不能守住安全防線？在美以聯手施壓下，伊朗具備哪些反制能力？而這場美以伊三方的情報較量，又會如何影響軍事衝突的走向？

人工智能加持，美以情報滲透

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前主席格雷戈里·特雷弗頓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說：“美國中央情報局和以色列情報和特勤局（摩薩德）可能對伊朗的通信進行了廣泛監控。”事後披露的信息印證了這一判斷。

據多家媒體報道，中央情報局在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之後便開始系統性地追蹤哈梅內伊的行蹤。到2026年2月下旬，情報顯示，2月28日上午，伊朗多名高層官員將在德黑蘭市中心一處領導人辦公區舉行會議，哈梅內伊本人將出席。中央情報局將此告知以色列，原計劃夜間實施的打擊因此被提前至白天執行。

常駐布魯塞爾的軍事和政治分析人士伊利亞·馬格尼爾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美以對伊朗的情報工作不止於通信監控。

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伊朗德黑蘭，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街頭隨處可見其肖像海報。圖/IC photo

馬格尼爾將美國對伊朗的情報收集拆解為三大部分。第一是信號和網絡情報。美國的電子攔截、網絡滲透和通信監控工具能夠長期跟蹤、攔截指揮通信，並獲取哈梅內伊或者其官員詳細的行為數據；第二是圖像和地理空間情報。衛星系統、空中監視平台和地理空間分析技術，讓德黑蘭的每一處設施、每一條交通路線都處於監控之下；第三是人力情報，包括招募線人、培養中間人以及從區域聯絡網絡收集有關伊朗方面的情報。

馬格尼爾強調，上述分類勾勒的是情報能力的總體結構，而非具體操作方法。“美國滲透伊朗的深度、時機和機制仍然屬於機密，在許多方面仍帶有推測性質。”

在能力構建之外，美以之間的制度化合作同樣關鍵。馬格尼爾指出，兩國通過結構化的聯絡框架和專業渠道分工協作：美國提供全球範圍的技術覆蓋和情報收集能力，以色列則貢獻區域經驗、語言專長及既有的行動網絡。“這種情報優勢在向伊朗傳達一個信號：我們能看到你，我們能追蹤你，我們能有選擇地打擊你。”

但這種程度的情報滲透，並非一蹴而就。

公開資料顯示，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以色列便將伊朗視為頭號戰略威脅。此後的四十多年裡，情報滲透從未間斷。2018年，摩薩德闖入伊朗一處設施，竊取數萬份有關伊朗核活動的檔案。2025年6月，摩薩德被曝建立一個秘密無人機網絡，用爆炸性無人機摧毀伊朗的防空系統和導彈發射裝置。

美伊關係的轉折也大約始於1979年，美伊關係從盟友淪為死敵。馬格尼爾指出，自那之後，美伊的情報競爭一直存在，並在兩伊戰爭、“9·11”事件後的地區格局重組、伊拉克衝突以及核談判等地緣政治階段不斷加劇。

近年來，美以深化情報合作。2026年2月24日，美國中情局在其官方社交媒體賬號發布了一條波斯語視頻，公開教伊朗人如何與美國情報機構取得聯繫。與中央情報局的公開渠道相呼應，以色列摩薩德運營着一個名為“摩薩德波斯語”的社交媒體賬號，該賬號時而揭露伊朗軍事指揮官的隱蔽身份，時而提供“遠程醫療服務”作為接觸誘餌。

軍事評論員宋忠平對新京報記者說，近期美以對伊行動與以往的大不相同，其關鍵點之一是人工智能的加持。過去需要數月才能完成的情報分析——比對通話記錄、交叉驗證移動軌跡、排除假目標——現在可能只需要幾小時，“人工智能的大量應用讓情報分析比以前速度快得多，效率高得多。”

伊朗“防不勝防”，多重結構性缺陷所致

這並非伊朗第一次遭遇“斬首行動”。2020年，伊朗核物理學家法克里扎德在德黑蘭附近遭遇暗殺；2024年，時任哈馬斯最高領導人哈尼亞在德黑蘭遇刺；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中，又有數十名伊朗高級指揮官喪生……伊朗的安全防線多次失守。

特雷弗頓指出：“伊朗顯然被滲透得非常厲害，哈梅內伊和約40位伊朗官員之死進一步證實了這點。”

在馬格尼爾看來，在大多數情報系統中，此類結果往往是多種結構性缺陷共同作用的結果，而非單一漏洞所致。對於伊朗而言也是如此。

首先，機構碎片化造成協調失靈。 伊朗的安全架構由多支力量組成——革命衛隊、情報部、軍事情報部門、內部安全機構——它們之間有時相互競爭而非協同合作。這種競爭會造成信息壁壘和安全盲點，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

更麻煩的是，在發生重大安全事故後，當局往往會進行清洗以清除滲透者。然而，這類清洗可能會清除經驗豐富的人員，加劇內部猜忌，反而削弱情報團隊。伊朗同樣面臨這一問題。2025年6月，伊朗曾在全國範圍內搜捕以色列間諜，但被指可能“誤傷”一些人員。

還有技術暴露的問題。即使是受到嚴密保護的人，也會留下數字的足跡。通信元數據、移動模式和攝像頭網絡，每一樣都在泄露其行蹤，這使對手能夠隨着時間的推移構建詳細的“生活模式”評估。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日，伊朗德黑蘭，以色列軍方對德黑蘭市中心數十個政府組織機構進行打擊，警察局建築受損嚴重。圖/IC photo

這種“生活模式”評估在近期的美以伊衝突中體現得尤為明顯。據媒體披露，以色列情報部門正是通過長期跟蹤哈梅內伊警衛團隊的日常動態——包括住址分布、值班輪換、通勤路線以及通常負責保護的對象——結合算法自動生成了整個警衛團隊的“生活模式”檔案，從而鎖定了行動窗口。

而多元化的社會結構讓伊朗面臨更加複雜的安全形勢。伊朗是個多族群國家，包括庫爾德人、俾路支人、阿拉伯人等，他們不一定會主動與外國合作，但對政府的不滿情緒可能會被國外情報機構所利用。對於伊朗而言，在不擾亂整個安全體系的前提下發現並阻止此類滲透，極具挑戰性。

宋忠平認為，哈梅內伊擁有嚴密的安保卻遭襲身亡，更暴露出伊朗情報體系“漏洞百出”，這不僅涉及人員素質和忠誠度問題，也與情報獲取能力有限相關。伊朗相對封閉，難以從其他國家獲得一手、及時的情報，這使其在情報較量中處於相對劣勢。

但伊朗並非沒有應對。一方面，伊朗持續開展反間諜行動。2025年“十二日戰爭”結束後，伊朗曾抓捕700餘名間諜，並根據被捕者供述搗毀摩薩德在伊朗的12處秘密據點。另一方面，伊朗也試圖通過招募情報人員滲透以色列。據媒體報道，2024年，東耶路撒冷有七名巴勒斯坦人被策反，計劃暗殺以色列核科學家與市長；貝爾謝巴的一名居民則向伊朗出賣核研究中心情報。

然而，正如宋忠平所言，伊朗雖有反擊，卻始終“防不勝防”。在這場與美以的情報較量中，攻防雙方的天平，並未向伊朗傾斜。

威懾還是升級？不只是情報的問題

當地時間3月1日，川普表示，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可能持續四周左右，“或者更短”。

馬格尼爾認為，美以之所以能夠按照自己的節奏推進軍事行動，情報優勢是關鍵支撐之一。如果美國和以色列能夠持續保持情報優勢，其直接影響體現在作戰層面。

首先是行動節奏的加快。情報的增強縮短了目標識別與打擊之間的時間間隔，提高了目標選擇的準確性，並減少了對大規模兵力部署的依賴。因此，更少的出擊次數就能取得更大的戰略效果。

此外，情報優勢有助於美以更好地控制局勢升級。美以對伊朗領導層位置、軍事部署和指揮結構更加精準的掌握，使得打擊行動能夠更加有效，在不引發全面戰爭的前提下對伊朗起到威懾作用。

可這種威懾能否奏效，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伊朗如何解讀此次衝突。如果伊朗認為衝突升級只會讓其更加脆弱，而克制則能為政治談判保留空間，它或許會選擇在“不顯得軟弱”的前提下保留談判選項。但如果伊朗領導層將此次打擊解讀為對方意在戰略瓦解而非有限施壓，可能會採取適應而非妥協的策略。

當地時間2026年3月3日，以色列特拉維夫，鐵穹防空系統攔截來襲導彈。以軍方稱探測到伊朗發射的導彈，這是2月28日美以聯合空襲後伊朗升級報復行動的一部分。圖/IC photo

情報優勢也可能帶來誤判的風險。

馬格尼爾提醒，同樣的情報優勢可能導致過度自信。一方如果自認為形勢明朗，可能會低估對手的非對稱適應能力。

伊朗可能採取的適應措施是會在更難監控或先發制人的地區進行反擊，包括分散指揮結構，減少高層集會造成的信息暴露風險；加強通信紀律，規範電子設備的使用；擴展非對稱工具（特別是網絡作戰和代理人戰爭）等。

不過，最終決定衝突走向的，並非單純的情報能力。馬格尼爾強調，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這場衝突，最終是起到威懾作用還是導致局勢升級，更多地取決於政治意圖，而非情報能力。因此，在三國政治意圖尚未明朗之前，衝突的演變方向仍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