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航空母艦，很多人腦海中浮現的仍是二戰太平洋戰場上的海戰場景，雙方航母鬥智鬥勇，最終一方全殲另一方的航母，取得決定性的制海權。

直到最近幾年，我還總在各種渠道和方面，看到過這樣的分析文章和研究報告。我只是有種感覺，這些人都生活在八十年前嗎？在當代構想航母決戰場景，和去想象“美軍戰艦鐵索連環，孔明借東風周郎一戰而破”，並沒有本質區別。

今天的航空母艦，早就完成了角色的轉換。這一轉換既源於核時代大國博弈的戰略特殊性，也由於航空航天與電子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如果不迎接這樣的轉換，航母的價值與作用就將大打折扣，這不是因為某個大國衰落，哪個大國又崛起了。

當代的航母，更像一個具有極高機動性的，高度集成的作戰網絡節點，而且還是眾多的戰場節點之一。它的價值早已向“戰場信息整合”與“前沿威懾存在”的角色演化了。

這種變化是過去半個世紀的技術發展與地緣博弈倒逼的結果，無論是否喜歡，都必須接受這樣的戰場現實。太空偵察常態化、無人系統性能極大提升、超遠程精確打擊手段空前普及——每一項技術進步都在重新定義航母的生存法則與使用邏輯。

2025年12月3日，位於美屬維爾京群島附近的福特號航母被衛星拍到

閒言少說，我們進入正題。

過去六年間，人類送入地球軌道的衛星遠超冷戰最高峰。1968年，以美蘇兩大國為主，共發射了141枚運載火箭。而在剛剛過去的2026年，人類共進行了324次空間發射，其中Space X貢獻了160次。而在部署入軌的衛星數量方面，1968年還不到160顆，而2026年，這個數字超過了4500顆，其中雖然有一大半是“星鏈”的通信衛星，但僅兩大國發射入軌的軍用與民用遙感衛星就近300顆，兩大國各半。

美太空軍計劃中的天基傳感器星座

雖然，大部分遙感衛星位於低軌（LEO），使用壽命較短（5-10年），但這也意味着，幾千顆遙感衛星掛在腦袋頂上將是不遠未來的常態。而且，這也絕對不是某一方專享的優勢。甚至只是歐洲方面的遙感衛星，也在近年的軍事衝突中表現出了很強的情報搜集能力，而歐洲各國近五年有多少顆衛星入軌呢？還不到50顆。

發射升空前的俄羅斯Resurs-P衛星

從俄烏戰事爆發前，大家就已經看到了現代遙感衛星所能達到的精度。這也必然成為戰艦，尤其是航母在作戰中必須考慮的問題。以俄羅斯為例，其可用的遙感衛星總數還不到100枚，其Resurs-P系列光學偵察衛星軌道高度475千米，傾角97.3°，92-94分鐘繞地球一周，每天有兩次掠過印度洋上空，每次過頂時間約為15-20分鐘，該衛星在高分辨率（1-2米）模式下，搜索寬幅為97千米；中分辨率模式（60-120米）下，搜索寬幅為441千米。對航母打擊群規模目標，使用中分辨率模式即可。

俄航天局公布的Resurs-P衛星高精度勘測模式原理示意圖

也就是說，俄羅斯衛星群在不必冒險變軌降低壽命的前提下，就能有相當的概率搜索到美軍航母的蹤跡，當然，這種情報無法提供準確的實時定位，但也足夠改變美軍航母的部署陣位和機動策略了。畢竟，即便是伊朗的技術水平，其反艦彈道導彈所需的打擊時間窗口也僅為十幾分鐘。當然，如果伊朗能獲得實時的空間監控數據，那也用不着反艦彈道導彈了，巡航導彈、長航時無人機，飛天小摩托，各種手段就都能用上了。縱使航母打擊群的防禦能力再強，但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不是嗎？

GAOFEN-11衛星也採用類似的高傾角軌道

也就是說，哪怕只有三流的遙感衛星陣列，加上三流的導彈技術，就已經能讓部署於印度洋公海上的美軍航母主動規避，並保持交戰距離。而如果你的航母，只能部署於狹海之中，面對的又是世界上最大的兩個低空遙感星座之一，還有各種各樣的超遠程打擊手段。在這種情況下，艦隊會戰還有必要嗎？

看清了這一點，就不難理解，美軍對航母作用的劇烈調整，從冷戰中海軍戰略與艦隊戰術的核心主力，變成當前兩種不同場景下的兩種定位：在應對低強度區域衝突時，航母作為區域多任務平台，為武力干涉快速提供精確打擊、空中支援、人道救援和外交威懾；在應對高強度的大Guo對抗中，航母將扮演分布式殺傷鏈的支援力量，為打擊部隊提供偵察-引導-靶向等方面的加強。而真正實施打擊的，是潛艇、航空兵、水面艦艇、岸基的各種戰術導彈。這聽起來，像人民海軍初年強調的“空-潛-快”，但事實正是如此。

美軍對網絡中心作戰的構想圖，航母打擊群只是其中一環，美軍甚至都不想要專業預警機

這一改變早在新世紀初就已經初露端倪，某方的撒手鐧工程本身就是針對這一目標實施的，一旦開始將“空間之眼”與超遠程火力相結合，想通這一點並不難。更何況，某方在根本性地解決兩半島問題之前，所面臨的海洋戰場堪稱地獄級。故此，某個人在本世紀初年的發文絕不是一場“戰略忽悠”，事實上，在更早的某個關鍵性時刻，他就曾發表過更為深刻與尖銳的評論，也因此離開了自己的軍種，筆者欽佩其當時的風骨。這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哀，一個人走上最強大腦的評委席，並不因其曾經的洞見，而是因為適應了譁眾取寵的輿論風潮。

當然，筆者並不支持“航母無用論”，航母在核時代的大國競合中，扮演着非常關鍵的角色。當大國之間斗而不破，甚至規避直接對抗，那麼，在各自權力邊界的遠端，就總會出現一些特殊的局勢。這種情況之下，你總會需要一支各軍兵種高度合成的特遣力量去做出快速反應，航母是在這種場景下實現高水平戰術合成的不二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