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將在兩岸博弈中扮演什麼角色

專訪前美軍太平洋軍區總司令布萊爾

文/特約主筆 阮次山

　　對亞太地區國家而言，剛在5月2日交卸美軍太平洋軍區指揮權的布萊爾海軍上將當然是位重要人物。

　　美軍太平洋軍區過去稱遠東軍區，後來因為轄區加入了印度，所以改稱太平洋軍區。因為軍區重要任務都由海軍及陸戰隊執行，因此，軍區總司令一職通常由海軍將領負責。冷戰時代美國勢力在亞洲的"櫥窗"主要藉由駐南韓的3.7萬名美軍及駐日本的近7萬名美軍顯示，太平洋美軍軍區總司令當然就成了美軍軍威的象徵，這個職位的人、權自然都是一時之選。

　　布萊爾為四星上將，他在5月2日退伍之前，歷任美國軍方重要職位，是美國海軍一直"重點栽培"的人物。他畢業於美國海軍官校，獲得美國文武精英夢寐以求的"羅德獎學金"（Rhode Scholar），並因此赴英國牛津大學研究，前美國總統克林頓就曾走過此途。在美國社會，獲"羅德獎學金"者，莫不在其本行出人頭地，布萊爾將軍在軍隊中當然也就一帆風順。布萊爾溫文儒雅，風度翩翩，十足一位儒將。

布萊爾在5月2日退伍前獨家接受本刊主筆專訪

　　在退伍前一個月，布萊爾將軍的副官致電筆者，主動表示要接受鳳凰衛視及《鳳凰周刊》訪談，這也是他在軍旅生涯內最後一次接受媒體訪談。為了慎重，訪談前一天，他的兩位副官，一位上校，一位少校，身着美國海軍軍裝訪問筆者的辦公室，商談相關事宜。

　　翌日，在香港美國總領事館內和布萊爾上將會面時，當布萊爾將軍在一群美國海軍及陸戰隊軍官簇擁入室時，所有的軍人紀律一顯無遺，前一天與筆者會面過的一男一女副官（這位女少校是一位到美國定居的台灣人）一左一右，軍帽挾在左臂，肅立迎接，其餘五六名軍官也都同樣左臂挾軍帽隨侍其後。

　　當筆者問布萊爾，在"9.11事件"發生後，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去看，美國的國家安全政策有無改變時，他面帶微笑地回答說："有趣的是，當我聽人們談及亞太區的安全問題時，我會聽到很多陳舊的說法，例如有關地緣政治學的論點。我喜歡以實際的角度談論安全問題，我認為人民要有安全，不應受到危險的威脅。當一位漁民，無論他是大陸人、台灣人或菲律賓人，當他掉進南中國海，我們在這區域就應該合作拯救他。我認為實際的安全措施更為重要，不該擔心中國、印度、美國、日本，這些更高層次的地緣政治學的分析，我認為應該多就造福人民方面合作，這才是亞太區未來安全方面的合作。"

　　從布萊爾這番回答，我們可以看出美國軍人對許多問題的看法是十分實際的，與學術界乃至於媒體人士的着眼點、立場，完全兩回事。他?quot;9.11事件"後中美雙方的合作領域、方式說："我認為美國與中國和其他國家在反恐方面是有合作前景的，例如，交換情報和行動上的合作，如某國知道恐怖分子轉到別的國家，我們應該迅速交換情報，使那個國家可以拘捕和阻攔恐怖活動。譬如在去年12月，美國船隻到新加坡，新加坡與美國政府合作，得知恐怖分子可能計劃襲擊美國人，新加坡迅速行動拘捕了恐怖分子，保護了那裡的美國人，這些打擊恐怖分子、打擊販毒及打擊海盜的實際行動，是未來中國、美國及許多其他國家應該繼續合作的範疇。"

只要中國大陸持續加強部署對付台灣的軍力，美國就得繼續供應武器給台灣

　　全球在打擊恐怖分子的行動中，重要的是得先界定"何者是恐怖分子"，才能協力合作，這點，布萊爾在談論中，很巧妙地一方面避談美國政界人士所爭論的觀點，一方面他又說軍人腦中的實際看法："我認為恐怖分子是那些殺害與鬥爭無關的無辜平民的人，所有國家應一起對付殺害無辜平民的人，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分辨得出兩者之間的差別，人們有許多途徑去追求他們的立場，但是殺害他人，用飛機撞向世貿中心，或是在鬧市放置炸彈，不論是在北京、耶路撒冷或是在華盛頓，這都不是合法去爭取利益的方式，我們可以，也應該互相合作，去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關於美國對台灣的政策態度問題，軍事措施當然是重要的一環，身為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最高指揮官，布萊爾曾多次在國會作證，或公開發表演講時，一再強調兩個觀點：一、中國軍隊在武器的"質"方面不如台灣，在"量"上面遠超過台灣；二、一旦發生武裝衝突，中國軍隊若攻打台灣，代價會很大，但無法"占領"或"維持戰果"，對於這個問題，他是如此回答筆者的：

　　"我曾經考慮過很多遍，台灣海峽一旦發生戰事時所產生的後果，我認為對大陸、對台灣都不好，甚至對周邊地區都是不好的。這將造成損毀，譬如在軍事上損毀很龐大，經濟損失也會很慘重，而戰爭最後也不能改變雙方的格局，軍事格局不會有變化，台灣仍是台灣，大陸仍是大陸。當我想到此，我便明白和平解決雙方的歧見，是每個人都應考慮的方法。美國的政策是一個中國的政策，但要以和平方法達成一個中國的目標，這對區域內所有人都有利，我們應該繼續保持這政策，因此我認為軍事平衡對兩岸都有利。目前兩岸軍事均衡穩定，兩岸都沒有軍事企圖，都希望以和平方法解決問題。我認為和平解決的方法就像我與你現在一樣溝通，在區域內進行溝通，現在我們可以利用衛星，解決以前不能聯絡溝通的困難，譬如旅遊可以促進兩地間的經濟和商業合作，使我們更加靠近，使大家明白這些活動可互惠互利，比起鬥爭和進行軍事行動更好。"

　　布萊爾的想法其實正反映了美國布什政府的態度：以龐大的對台軍售去平衡海峽兩岸的軍事態勢，只要中國大陸持續加強部署對付台灣的軍力，美國就得繼續供應武器給台灣。事實上，美國歷任政府之所以無視《八一七公報》的逐年遞減軍售台灣的數額的原則，一直不斷提供武器給台灣，就出於這個思維。

　　布萊爾對於美國歷任政府的政策思考自然服從，他說："身為軍事指揮官，我的責任就是支持美國的台灣政策，這種政策是使台灣有足夠的防禦力量，'足夠的防禦'一詞表示有足夠力量自我防禦，使任何對台灣軍事進攻皆不成功，因為足夠防禦力可促使以和平方式解決問題，這是美國所採取的方法。"

　　不過，美國政府在試圖以軍售台灣以取得台灣抵抗中國大陸的軍事威脅時，忽略了"台灣社會包括軍方與民眾，其實都無意願和士氣與中國大陸打一仗。"

　　例如：在2000年，當陳水扁在3月18日當選台灣領導人以後，台灣的軍方，尤其是一般的士兵非常沮喪，認為，如果台灣由一位具有台獨意識的領導人上了台，很可能會引起兩岸的武裝衝突，最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在服兵役的年輕人。我記得有個台灣兩星級的中將告訴我，在得到陳水扁當選的消息後，他趕緊把他在台灣的房子用70%的代價抵押給銀行，拿到7成的現金，為什麼呢？他認為如果兩方一旦打起來，他寧可把這些所有的財產換成現金，準備隨時捲款而逃。在這種情況之下，台灣軍方的士氣怎麼可能會容許他們對大陸發動一場戰爭或武裝衝突呢？

　　美國一直想讓台灣加入它的戰區導彈防衛系統（TMD）。但戰區導彈防衛系統最重要的一個關鍵就是台灣一定要取得"神盾型"軍艦，美國為什麼遲遲不肯出售"神盾"軍艦給台灣，台灣一位將領朋友告訴我，最大的理由是，美國擔心萬一台灣海峽兩岸發生武裝衝突，這些"神盾"戰艦的指軍官很可能會率領戰艦投降大陸。這等於美國精心研究的"神盾"軍艦在適當的時候可能會被大陸拿去作為以後研?quot;神盾號"軍艦所有系統的參考。

　　我們發現，美國可以供應很多先進的武裝給台灣，美國可以在後續性的武器供應的時候保護台灣，甚至不斷地供應新的武器給台灣，可是他沒有辦法保障台灣的士氣、民心。布萊爾將軍雖然是一個軍事將領，可是他是執行者，他不負責做任何政策的研究。

　　因此，當筆者追問這些有關民心、士氣的問題時，布萊爾將軍的回答是有難度的，他表示，"以我個人的經驗"，一個地區的民眾如果遭到攻擊，通常會有所反抗。但是，布萊爾當然也知道，過去美軍曾在近兩年對台灣軍方的士氣、裝備進行過整體評估，在評估報告中發現，台灣軍方在與大陸打一仗的意願上十分低。因此，布萊爾只有強調，台灣海峽兩岸的問題必需和平解決，不能出現戰爭場面。

按照美國利益，中國應在亞太地區有所作為

　　至於今後美國在其亞太安全問題的考量上，中國可以扮演什麼角色，以及在後冷戰時代，亞太地區的安全問題，布萊爾認為，區域性合作是多元性的，軍事合作只是其中之一，他認為：

　　"舊的安全關係的想法從美國的觀點來說，是以美國為中心，然後與其他國家建立雙邊的關係，但我認為正確的想法應該是與亞太地區各國建立網絡的關係，國與國之間互相合作應付共同挑戰。例如，打擊恐怖主義、海盜活動、非法販毒活動和所有威脅安全及前景的活動。我認為這是亞太地區未來的挑戰，而應付這些問題的最佳方法，並不是傳統的雙邊安全關係，而是與他們建立多層面的網絡合作方向，這個網絡應該包含美國、中國和其他亞太地區的國家。"

　　"我認為中國在此網絡中可扮演很正面的角色，中國是亞太區的大國，在區內占地廣闊，中國面對很多挑戰，與很多國家所面對的都是一樣，亞太區其他國家都期望中國扮演積極的角色，與我們在這範疇進行合作。"

　　"讓我舉一些例子，海盜問題威脅到亞太區國家的人民，中國的船隻經過海盜猖獗的水域，中國海軍和海岸防禦隊應該與亞太區的國家合作對付海盜，中國對亞太區的安全可做出實質的貢獻。"

美國在亞太區域奉行拉印度、遠朝鮮作法

　　為了更廣泛地了解美國政府，尤其是軍方對於美國與印度的合作，美國對朝鮮的軍事態度的看法，筆者也曾和布萊爾談到這兩個問題。

　　當筆者問到，美國在"9.11事件"後，加強了與印度的合作，此舉是否也意味着美國在地緣政治上有了新的考慮，布萊爾笑着說："您又用這個名詞了"，他再度用一些實質的字眼解釋美國目前與印度加強合作的態度，他說：

　　"當我與印度人晤談時，他們明白，印度和美國的利益在許多方面是平衡的，所以我們應在那些範疇進行合作。美國與巴基斯坦和印度都有利益關係。我們與兩國都有合作。我們不會參與他們在克什米爾的衝突，而是與他們討論如何和平解決這個問題。美國與印度的關係是有軍事關係，也在其他事項上合作。我認為這對兩國都是正面的。事實上，我們也可在其他方面合作，如我曾提及過跟中國可以合作的範疇一樣，像維持和平、合作尋找在海上失蹤的人、合作打擊海盜、反恐怖主義，這都是美國和印度，以及美國與中國可以合作的事項。"

　　布萊爾在回答中也透露了美國在過去曾出售過大量武器及裝備給印度，他也說出了美國與印度的實際軍事合作事項："我國銷售大量武裝給印度，我認為以後的關係將會是軍事訓練的交流、在某些項交流合作，而不是偏重出售哪些坦克、戰機、軍艦給他們。我們可以就維持和平進行合作，也可以就打擊海盜、販毒和恐怖主義問題上合作，這些項目對兩國人民都有實質好處，這些範圍我們都可以合作。"

　　布什政府上台後，對於東亞的外交政策作了重大的改變，中止南、北韓行之樂觀的"陽光政策"，甚至於在今年6月22日向國會作《國情咨文》報告時，把朝鮮列為"邪惡三軸心"的國家之一。布什作出此決定，究竟基於什麼理由，身為太平洋軍區司令，布萊爾曾向布什提供了什麼信息，使布什和其團隊作出如此的決定，布萊爾的回答是這樣的：

　　"朝鮮是一個很獨特的國家，它的經濟幾乎崩潰，雖然經濟凋蔽，甚至人民面臨飢餓，但不減其擴大軍事設施，他們調動軍事人員到與韓國接壤的邊境，威脅韓國安全。它不斷擴張軍事，卻忽略人民的生活，所以在全世界是獨特的，也是邪惡的，所以我們要確定朝鮮不會在軍事行動上取得優勢，同時我們希望給予朝鮮機會，使他們改變現行政策，解決人民溫飽問題，建立好經濟。我認為中國對朝鮮問題也有同感，朝鮮的飛彈、大炮，對鄰國確實構成威脅，我們需要在軍事上打擊朝鮮，並嘗試使他們提供人民更好的生活。"

　　對於朝鮮的未來布萊爾也說出了美軍的立場："我們會讓朝鮮知道，使用武力，將會失敗，也將會失去政權，所以我們與韓國和其他國家合作，譬如日本等，使朝鮮明白使用武力，不會有任何得益。透過與朝鮮談判，我們將為她提供更美好的未來。但朝鮮一定要解除對鄰國的威脅。朝鮮除了軍事上活動外，還有我提及過的，向全球提供飛彈，這都是威脅區內國家的安全，它的活動都威脅着鄰國，因此必須停止那些活動。"

　　當然，從布萊爾的談話中我們不難想象美軍目前駐紮在韓國的37000多人及駐在日本的68000多人會在短期間內留駐日本，布萊爾將軍也坦白承認這點，他說韓國總統金大中及日本各界都認為美軍的駐在有其必要性，他還透露，朝鮮領導人金正日並不反對，若南北韓統一，美軍仍可留駐朝鮮半島。

　　布萊爾從軍人的觀點去分析了美國對華、對台、對朝鮮半島、對印度等地區的看法，從實質的觀點去分析，自然顯示出美國歷任政府的亞太政策的軌跡。這道軌跡也刻畫出，後冷戰時代美國是以"獨霸"的思維去部署其全球戰略，這種思維是否正確，能維持多久，當然要由時間及歷史去考驗了。

鳳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