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註：當前，大規模作戰的戰場形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持續的全域監視、遠程精確火力的普遍運用，以及分布式指揮控制能力的增強，使得傳統上依靠集中兵力、逐次推進的作戰方式難以為繼。戰場的透明度空前提高，任何大型集結都可能被迅速發現並遭受打擊。與此同時，防禦一方依託梯次配置的陣地、複雜的障礙體系和快速機動的預備隊，依然能夠有效阻滯進攻方的行動。

在這種環境下，地面作戰需要在突破、擴張和持續作戰三種截然不同的任務之間靈活轉換。然而，沒有哪一種單一類型的旅能夠同時勝任這三項任務。烏克蘭戰場的經驗已經表明，如果編隊缺乏明確的職能分工，或被迫承擔與設計初衷不符的任務時，旅的作戰效能將因消耗、割裂和孤立而迅速衰減。

本文原標題為《職能優先於結構：旅為何存在？》（Function before structure why do brigades exist？），在2026年7月3日發布於美國陸軍現代戰爭研究所網站，作者為邁克爾·卡維利中校，目前職務為美陸軍第一集團軍（陸軍動員、戰備和訓練司令部）的師作戰助理，筆者此前翻譯過他的文章《美軍視角：烏軍經驗揭示，合成旅是遠遠不夠的（翻譯）》。對於關注陸戰力量建設與運用的讀者而言，本文提供了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視角。筆者節選本文大部上傳。

以下為本文全文：

職能優先於結構：旅為何存在？

（美國）陸軍目前列編了裝甲旅（ABCT）、斯特賴克旅（SBCT）和機動旅（MBCT）三種旅戰鬥隊，但並未明確它們為何存在。在技術創新層出不窮、戰場環境瞬息萬變的時代，這一缺失不僅是行政疏漏，更會給擔負近戰任務的部隊帶來實際後果。

關於旅戰鬥隊的條令手冊《野戰條令》（FM 3-96），描述了它們的編成和基本能力。但它並未說明師何時應投入裝甲旅戰鬥隊而非斯特賴克旅戰鬥隊，也未說明每種旅能解決何種其他旅無法解決的問題。FM 3-96未涉及機動旅戰鬥隊，因其發布早於該旅的正式組建。根據陸軍預算文件，引入機動旅戰鬥隊旨在“以更精幹的編成提升速度、機動性和殺傷力”，但這只是設計目標，而非作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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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負責發展機動旅戰鬥隊的陸軍高層領導，在描述其速度、機動性、分布式作戰等能力時，也未能闡明這些能力所服務的作戰目的。他們清晰地描述了機動旅戰鬥隊如何機動以及攜帶什麼，但並未說明它為何存在於師的大規模作戰行動中。這一模式也延伸到了院校條令：在陸軍指揮與參謀學院撰寫裝甲編隊概念的高級領導，大量闡述了能力和偵察-打擊方法，卻從未明確指出該編隊在大規模作戰中為師級機動解決了何種作戰問題。

一，近距離作戰中的三種任務

在與對等對手的大規模作戰中，師必須在持續監視、密集火力、梯次防禦和分散預備隊的條件下，同步各旅的行動。這些旅分布在四十至兩百公里的縱深內。在這樣的環境中，各旅必須執行三種作戰屬性截然不同的任務。沒有任何單一旅類型能同等出色地完成全部三項。

第一，旅必須達成對梯次配置防禦的突破。當敵軍防禦結合了預設陣地、障礙地帶、裝甲集群和密集火力時，突破便需要集中、受保護的直瞄火力壓制。突擊力量必須壓制敵軍裝甲，摧毀加固陣地，在控制通道的同時破除障礙，並在直射火力下將戰鬥力從突破口投入。斯特賴克旅戰鬥隊無法壓制預設陣地中的敵軍坦克集群。機動旅戰鬥隊無法對裝甲支撐的防禦發起衝擊。只有裝甲旅戰鬥隊能提供這種必需的集中、受保護火力。

第二，旅必須在敵投入預備隊之前，迅速在決定點上實現集中。當梯次防禦中出現缺口時，無論是由於敵方的攻勢機動還是我方的防禦態勢，利用該缺口的機會窗口會在數小時內關閉。徒步步兵需要數小時才能行進數十公里，而敵方預備隊可在一到兩小時內抵達。裝甲旅戰鬥隊過於沉重，無法沿橫向軸線快速重新部署。只有斯特賴克旅戰鬥隊能夠比敵人增援更快地將乘車步兵集中於接合部。

第三，旅必須在持續的監視和火力打擊下，在廣大縱深保持作戰。一個擁有4500名士兵的旅會產生龐大的徵候——大型指揮所、集中的後勤節點、可預測的補給路線。敵方火力會瞄準這些徵候。一個只擁有大型旅的師，要麼會留下巨大的間隙被敵利用，要麼將旅密集集結，形成更大的目標。師需要更小型的旅級單位，它們能分散作戰、呈現更小目標，並在遭受消耗後更快整補。無論是裝甲旅戰鬥隊還是斯特賴克旅戰鬥隊都無法提供這種能力，只有機動旅戰鬥隊能夠提供。

三種旅並非可有可無。每一種旅都能解決其他兩種無法解決的問題。本分析聚焦於進攻行動，因為針對對等對手的大規模作戰行動是通過決定性的進攻行動取勝的。防禦行動與反擊依然重要，但師面臨的首要挑戰，是在監視和火力打擊下，通過持續的進攻戰役同步運用三種不同類型的旅。突破、擴張戰果和分布式韌性這些實現進攻的職能目的，在師由防轉攻時同樣必需。

二，各種旅的目的

條令必須明確界定這些目的。清晰的表述應如下：

裝甲旅：當近戰需要用受保護的直瞄火力，強行撕裂由敵裝甲、障礙體系和密集火力支撐的預設防禦時，裝甲旅就是師應當投入的編隊。裝甲旅戰鬥隊的目的是強行突破——以集中受保護火力壓制敵軍裝甲和加固陣地，這一能力在作戰中必不可少。

斯特賴克旅：當近戰需要在敵增援到達前，迅速利用梯次防禦中的接合部時，師將會投入斯特賴克旅。斯特賴克旅的目的是，當師創造戰機時，快速集中乘車步兵。它的速度超過徒步編隊，同時保留了輕型機動力量無法提供的防護與指揮能力。

機動旅：當持續作戰跨越廣袤縱深，需要分散部署戰鬥力，以減少敵打擊目標並實現更快整補時，師會投入機動旅進行作戰。機動旅的目的是通過部署更小的旅單位於廣闊地形中，來保持師的作戰縱深。在持續監視和火力下，它憑藉較小的編隊特徵和更快的兵員補充周期，維持作戰節奏。

旅的條令應界定這些目的，師的條令應明確何時投入每種類型。訓練中心應將演習與職能目的對齊。採辦決策應根據職能目的而非設計假設，來排定裝備的優先順序。一旦目的明確，訓練、人員配備和裝備決策便會與作戰必需保持一致，不再因條令模糊而偏離方向。

三，兵力設計與條令脫節

問題比條令含糊更嚴重。它反映了一種根本性的割裂：陸軍進行力量設計的方式，與條令描述力量的方式之間存在脫節。

機動旅（MBCT）的案例最清晰地暴露了這種割裂。陸軍轉型計劃將其設計為一種更輕、更快的旅，以提升作戰機動性並降低後勤需求。儘管這些設計目標是合理的，但設計並非條令。設計規範反映了一種隱含的假定——未來的旅必須更小並更依賴師級支援，而條令並未闡明其目的。

步兵班組車輛表明採辦如何填補了條令空白。陸軍採購了一種輕型車輛，以在長距離上快速運送步兵。但作戰測試發現，該車輛在與近似威脅作戰時，缺乏所需的防護、火力、通信和持續保障能力。一旦條令未能明確優先追求速度、生存力、作戰半徑還是持久力，每缺失一項功能，就會催生新的裝備需求。這又給原本追求輕量化的編隊，增加了重量、功耗、徵候和保障負擔。

裝甲旅戰鬥隊和斯特賴克旅戰鬥隊的歷史早於模塊化部隊的重新設計，並保留有更長的條令淵源。FM 3-90.6（FM 3-96的前身）曾結合作戰背景對其進行描述，而FM 3-96卻剝離了這些背景。現行手冊主要是一份組織和力量結構文件，而非規定如何在師作戰中運用每種類型旅的條令文件。

後果顯而易見：當設計跑在條令前面，採辦項目就會追逐規格而非目的。力量結構辦公室按旅類型來平衡組合。訓練中心圍繞一般性的大規模作戰行動任務來設計輪訓。沒有任何條令為機動旅戰鬥隊相互衝突的設計需求作出裁決，或引導訓練走向其職能目的。各旅抵達戰場時，優化的是設計目標，而非作戰問題。

四，為機動旅戰鬥隊明確目的

一旦目的得以界定，條令便能向下貫通，影響訓練和人員配備決策。如果機動旅戰鬥隊的目的是分散戰鬥力，以減少敵打擊目標並實現更快整補，那麼訓練、人員配備和裝備決策便應隨之而來。

訓練應強調：以更小的連、排編組跨越長距離作戰；協調師級支援（火力、防空、保障）；遭受傷亡後的快速整補；持續監視下的指揮所生存力；以及接收師提供的賦能器。訓練中心的輪訓應強調較小的旅單位分散行動，而非大編隊機動。行動後評估應詢問：機動旅戰鬥隊是否比傳統步兵旅戰鬥隊整補得更快；指揮所在敵打擊下是否生存了下來；該旅能否在減少建制賦能器的情況下有效作戰。

人員配備應優先考慮：班和排級指揮官（更小的戰術編組需要更多基層指揮官）；分布式作戰專長；派往師部的聯絡官；以及更少的內部參謀人員。各旅對師的依賴應當更多，而非更少。一支機動旅戰鬥隊需要那些習慣於在遠距離上操控較小戰術單元，並從上級獲取支援而非自給自足的領導者。

裝備應聚焦於：更小的指揮所外觀特徵；無需重型保障的輕型車輛；增程輕型機動能力；以及明確減少的建制裝備。機動旅戰鬥隊的核心要義在於分布式韌性。更少的建制賦能器是一種特點，而非局限。裝備決策應減少徵候和重量，絕不應增添那些與機動旅戰鬥隊對師級支援的依賴性相矛盾的自我保障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