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領事館事件的教訓

田島英一（神奈川）

5月8日，五名朝鮮人企圖闖進中國東北城市瀋陽的日本領事館，被中國武警帶走後，中日關係似乎走進了一條死胡同。日本執政黨自由民主黨的不少議員在指責中方侵犯了治外法權的同時，也批評駐華日本外交官，說他們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國家利益。

其實這些議員都沒說明過什麼是日本的國家利益。

在現實主義的框架里，外交的主體是主權國家，要保護的利益就是給國家擔保發言權和軍備的經濟力量。可是經濟建設不一定保證人們的幸福，對經濟效益的追求很容易引起環境污染、勞資關係的不協調等問題，甚至也會引起國家之間的對抗和摩擦。自由主義者就注意到這一點，保留了市民社會直接向國際社會提出意見的權利。自由主義者要保護的與其說是國家利益還不如說是人類利益。非政府組織(NGO)積極參與限制二氧化碳排出量的京都會議、廢除地雷的渥太華會議等國際會議，給各國政府施加壓力，促使各國達成協定也是自由主義潮流的表現。

20世紀90年代以後二戰時期受到日軍的性暴力、強制勞動等暴行的受害者紛紛控告日本政府，在法庭上要求賠償並道歉，也跟這個潮流有關係的。從市民社會的視角來看，即使某個條約放棄了A國對B國要求賠償的權利，這只是意味着A國政府放棄了對A國國民的外交保護權，A國國民也仍然可以保留通過民事裁判的形式要求B國賠償的權利。

自由主義者失勢

問題是現在日本國內存在着跟這種國際潮流相反的現象。自由民主黨鷹派議員的基本立場是現實主義的，他們親美親台灣、反共反華情緒濃厚，帶有崇皇重“傳統”的民族主義色彩，也積極支持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格局。小淵惠三去世後，自由民主黨森派產生了兩個首相（森喜朗和小泉純一郎），而森派自其始祖岸信介以來一直都堅持親台灣政策。森派的抬頭令自由民主黨中的鷹派勢力死灰復燃了。

到了今年，他們又有了一個新的斬獲：外交部長田中真紀子被首相小泉撤換，社民黨的新星元清美議員和自由民主黨的骨幹領袖加藤¤一都被迫辭職了。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追求的利益不是狹義上的國家利益。元清美是NGO出身的，鼓吹和平，積極推進日本和朝鮮之間的友好關係，可以視為具有代表性的自由主義者。自然她對自由民主黨將制定的《有事法案》持有異議。田中和加藤都是自由民主黨里的親華勢力。田中堅決反對李登輝的訪日，而加藤曾乖離要把事情曖昧化的黨內的輿論導向，並斷言：美日同盟中所規定的“周邊”不包括台灣。

他們的選區都位於沿日本海地區（新瀉縣和山形縣），他們當然也代表該地區的利益。沿日本海地區是戰後日本外交政策的受害者。以美國為中心的外交方針自然使沿太平洋地區繁榮起來，沿日本海地區就淪落為勞動力的供給源了。對該地區來說，恢復主動權的希望在中國。（請注意推進中日關係正常化的田中角榮是真紀子的父親，也是新瀉縣人。）他們三個人的失勢對自由民主黨鷹派議員來說無疑是一大福音。在審議《有事法案》的當兒，這三個人都是最應被除掉的眼中釘。現實主義似乎在國會裡打下了天下，自由主義者只好蟄伏而待時機成熟。瀋陽領事館事件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使問題複雜化

對鷹派政客來說，國家主權是最敏感的問題。要追求人類利益(人權)，該優先處理的是那五個人的出國問題。可是從事件的發生到現在，問題越來越複雜化，他們甚至把對中國政府的開發援助資金（ODA）也當作籌碼，要求中方道歉。那五個人的出國也不得不被延遲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江藤隆美、龜井靜香等人）談論該事件時，往往也提起過去發生的教科書問題、靖國神社問題等。他們認為該事件的發生正是糾正以前對華“下跪外交”的好機會。另一方面，以NGO為代表的自由主義勢力認為中方和日本外交部忽視人權，對此進行嚴厲批判。現實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一起把中國和日本外交部推到了被告席上去，這是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諷刺。

我們應該記住，不管是現實主義還是自由主義，所有的原教旨主義在現實世界裡都行不通的。現實主義和自由主義只是理論框架上的區別，現實世界裡的國家和市民社會並不能分不清楚。國家主權和人權都很重要，國家利益和人類利益都要追求，可現實的矛盾需要政策做相應的調整。

據報道，在該事件發生的四個小時前，駐華日本大使阿南惟茂說過：如果有身分不明者要闖進日本使館，要給他閉門羹吃。一國的大使不可能不知道這“身分不明者”中可能會有來自朝鮮的偷渡客。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們駐華外交官在警備方面好好配合中方，也要顧及中朝友好關係，儘量避免給中國政府添麻煩。”由此可見，他是一個既冷靜又現實的外交官。中方反駁日本政府時提出了一系列調查報告，都表明中方武警和日本外交官之間的原有的默契，他們一直配合得很好。批評阿南是很容易，可是罵他的人們難道希望由一個神學者來替代他嗎？

要救濟朝鮮的飢餓人口，我們還有別的方法。日本鷹派政客幾乎都反對對朝鮮的糧食援助。他們卻打人權牌批評中國和日本外交部，其意圖何在？在日本的最大的在野黨民主黨獨自進行調查，證明中方的報告相當客觀的時候，小泉批評說：民主黨太“自虐”。眾所周知，“自虐”這個詞是右翼勢力歪曲歷史的時候常常給反對勢力戴上的“桂冠”。

作為日本國民，我們現在該警惕的不是日本外交官的態度，而是那些利用該事件大聲喊叫“中國威脅論”，美化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的國內勢力。

·作者任職於日本慶應大學綜合政策系

（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