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靜研判形勢後，普京似乎已經斷定美俄關係“不再是一場零和遊戲”，但並不意味着美俄關係就會一定好轉，他還需要遇見布什這樣務實的人，遇到九一一這樣的轉折性事件。作者認為，布什似乎也已經斷定俄羅斯不再有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的意識，與莫斯科的積極關係能夠更好地服務於美國的利益。

　　作為一個跨世紀的領導人，普京既承繼了俄羅斯的傳統，又有別於他的前任。骨子裡，普京是具有強烈民族主義意識和民族自尊心的人，從這點看，他是不滿意目前俄羅斯這種衰落的現狀的；但在現實中，他又是一個頭腦清醒、非常務實的領導人，他深知，在21世紀，影響力來自於經濟實力而不只是導彈的多少；沒有經濟，什麼都談不上。

　　為了發展經濟，就必須做出一些妥協，當然這些妥協也決不是“免費”的。喜歡釣魚的普京深信，只要有耐心，假以時日，是一定可以釣上魚來的。

冷靜準確研判形勢

　　做過情報工作的普京，對形勢的判斷是非常冷靜和準確的。對於俄羅斯的現狀與復興，對於美俄關係，對於他的總統位置，普京至少形成了五個重要的認識。

　　一、反西方政策對於國家來說毫無前途。

　　俄羅斯的國內生產總值（3000億美元）僅占世界的1％（美國占29％），僅相當於美國的3%，嚴重缺少發展經濟的巨額投資和最新技術；今年美國的軍費是3289億美元，而俄羅斯不到90億美元，在蘇聯留下的726枚戰略導彈中，60%過了服役期，21艘戰略核潛艇有一半出不了海。

　　無論是經濟上，還是軍事上，俄羅斯都不是美國的對手，俄羅斯拼美國只會越拼越衰。

　　二、北約東擴是不可遏制的，與其一味對抗，把自己放在北約的對立面上，倒不如接受現實，爭取加入西方陣營、融入北約，在其中更有力地捍衛自己的利益。如果有可能的話，與歐盟一起把北約轉化為政治組織，進而恢復沙俄時期與歐洲列強的親密關係。

　　鑑於俄羅斯的鮮明態度，現在已有很多人開始質疑“北約東擴為什麼”，因為在很多人眼裡，昔日的邪惡帝國已經不復存在，北約的指向性變得日益模糊起來。這正是普京希望聽到的議論。

　　三、俄羅斯迫切需要資金和技術，而改善與美國的關係可以使俄羅斯更充分地與西方經濟接軌，完善俄羅斯的市場經濟體系，吸引西方先進的技術和投資，在打開俄羅斯市場的同時也更容易地進入西方市場，如果有可能的話，俄羅斯甚至希望加入歐元區。

　　對普京來說，他現在優先考慮的是向西方投資者和商人開放市場，用他的謙遜的說法，他要幫助祖國“趕上葡萄牙”（那是歐盟中最窮的國家）。雖然白宮不能要求某個企業或某位商人向俄羅斯投資，但走向常態的美俄關係和俄羅斯政府的開明姿態會越來越多地吸引投資者的注意，增強他們的投資信心。

做出讓步有助削減債務

　　事實上，越來越多的美國商人和投資者已開始關注俄羅斯市場的動向，一些證券投資商對俄羅斯的股票市場非常感興趣，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相繼前往俄羅斯考察，並對那裡的情況表示滿意。據悉，他們將配合布什的到訪，就俄羅斯的一些經濟政策和投資環境進行深入的探討。

　　在另一方面，普京做出重大讓步；加強同歐美關係的一個重要目的是要在削減俄羅斯的債務問題（目前俄羅斯國家預算的約30％用於償還外債）上引出歐美的讓步。

　　四、藉助歐盟與美國的矛盾，制衡美國。普京顯然已經意識到美國與歐盟在反恐、貿易、中東等諸多問題上的分歧，並意識到強化美國、歐盟、俄羅斯三角關係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在這個三角中，俄羅斯更傾向於借歐盟打壓美國的傲氣和霸氣。於是我們便看到，普京在不同場合反覆強調俄羅斯是“歐洲的一員”，甚至暗示要加入北約，在貿易衝突上也堅定地站在歐洲一邊。

　　五、俄羅斯安全的威脅不是來自西方，而是來自南方，國內的繁榮和穩定是確保他保持高支持率和連任的關鍵。

　　藉助反恐戰爭，普京封住了布什的嘴，得以靜心解決車臣問題，與此同時，俄羅斯的經濟也在積極恢復和發展中。在這種情況下，花費資金來確保在越南和古巴的軍事存在便顯得愚蠢起來，俄羅斯從那些地方撤出便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對此，華盛頓布魯金斯學會的分析家達爾德指出：“普京一直希望成為美國的夥伴國，一個平等的夥伴，在很多問題上與美國合作。”普京已經意識到，良好的美俄關係不僅會使世界變得更加安全，而且會解決他所關心的種種問題。普京似乎已經斷定美俄關係“不再是一場零和遊戲”。

連後冷戰時代也結束了

　　普京想通了，並不意味着美俄關係就會一定好轉，他還需要遇見布什這樣務實的人，遇到九一一這樣的轉折性事件。

　　事實上，在2001年9月11日發生恐怖襲擊之前，普京就已決心與冷戰時期的種種陳舊事情一刀兩斷，結束美俄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恩怨，結束兩國不正常的戰略和心理關係，而“九一一則適時地提供了一個這樣的機會。

　　在事件發生的當天，普京便毫不猶豫地對美國國民說：“我們站在你們一邊。”幾天以後，美國總統布什在與普京進行電話交談時承認，“這對我來說顯然意味着冷戰確實結束了”。就這樣，自1945年以來，莫斯科和華盛頓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敵人，普京和布什也都表現出了前任所沒有的對美俄關係的樂觀態度和真正結束冷戰狀態的決心。而在隨後的上海APEC首腦會議期間，美國國務卿鮑威爾更進一步地指出，“不僅僅是冷戰結束了，後冷戰時代也已經結束了”。這是普京盼望已久的表態。

　　這期間俄羅斯的一些做法，如對美國向阿富汗開戰持全面合作的立場、允許美國在中亞地區建立軍事基地、宣布撤消在越南和古巴的基地（俄羅斯事實上已經全部放棄了在海外的基地）、在美國退出“反導條約”等問題上持和緩態度等等，都進一步強化了布什的認識。布什似乎已經斷定——無疑是在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俄羅斯研究專家賴斯的影響下——俄羅斯不再有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的意識，與莫斯科的積極關係能夠更好地服務於美國的利益。更何況，俄羅斯有種種先決條件成為阿拉伯世界、歐洲和美國理順關係過程中有效的斡旋人。

　　美國人往許多地方的道路都要“經過莫斯科”。於是，我們便看到了美俄在削減進攻性戰略武器上的突破性進展，看到了普京與布什的熱烈擁抱，看到了美國實業家踏上俄羅斯土地後的笑臉，看到了美俄關係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終於走向了常態。

　　雖然還會有矛盾和分歧，但不會再有劍拔弩張，把對方視為假想敵；有的只是圍繞着利益的交涉和妥協，那是一種正常的國家關係：不是盟友，也不是敵人。

·作者任職於中國社會科學院，從事美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