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看到了俄國的白夜

● 陳有為

　　這次美國總統布什訪問莫斯科，美俄兩國的談判取得豐碩的成果，雙方達致削減進攻性戰略力量和建立美俄新型戰略關係的協議，對國力仍弱的俄國，這事實上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它既無法以弱國的地位維持強國的軍力，只好放低身段，做出讓步，趁勢融入西方國家，謀取俄國長期養精蓄銳，恢復國力。

　　5月25日，布什訪俄之行與俄美首腦會晤已經接近尾聲。該談的都談了，該簽的都簽了，該游的也都游過了。經過三天的緊張活動，賓主雙方都需要輕鬆一下。於是，普京在聖彼得堡的餞別晚宴上給大家講了一個故事，說生產魚子醬的過程是先把魚子從馬哈魚的肚子裡掏出來，然後再把魚肚縫上，最後把魚重新放生到河裡去。這個笑話，引得布什左右手鮑威爾和賴斯女士哈哈大笑，連俄國外長伊萬諾夫也忍俊不止。但在座的只有一個人沒有笑，那就是布什。他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對普京說，“我信你。”朋友交到這個份兒上，連逗人的笑話都相信，真是夠意思的了。

　　去年6月斯洛文尼亞舉行的G-8首腦會晤以前，布什跟普京從未見過面。據說，就是那初次會面，使布什覺得可以相信普京，說什麼“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在歸程中，布什還在空軍一號座機上表示，他似乎預感到這首次會面可能是“某種歷史性變化的開端”。而在最近的訪問中，他更證明自己沒錯，“確實可以相信他”。

　　說來也是，布什並沒有白相信普京。一年來，這位臉上很少笑容的俄國總統似乎變了個樣，在一系列關鍵問題上對美國步步退讓：本來他堅決反對北約東擴，現在不但讓這個西方軍事組織囊括整個東歐和波羅的海三國，一直推進倒俄國邊境，而且連俄國自己也跟北約成立“20國理事會”，等於一隻腳踏進北約的大門，成了它的准成員。

　　本來普京一直反對美國單方面廢棄1972年的反彈道導彈條約（ABM），說那樣的話勢必引發一場核軍備競賽，可是現在眼看反對也沒有用，就默認了。本來普京矢口反對美國導彈防禦計劃，去年無論是跟江澤民還是金正日會談，他都表現出要一反到底的決心，可是現在反對的聲浪沒了，普京跟布什簽訂的俄美戰略關係宣言中還明文規定，兩國要進行反導彈防禦的聯合演習和技術研究合作，也就是說，俄國要參加美國的這個計劃了。

不報銷也成廢品

　　不僅如此，普京還緊跟布什的反恐步伐，要中亞國家向美國開放領空，提供基地，甚至讓美國軍隊進入高加索地區，更不用說莫斯科從古巴越南撤退以前遺留下來的軍事基地，向美國示好了。這回俄美簽訂裁減戰略核武器的條約，可以說是雙方各取所需：俄國是不裁也得裁，它那3000億美元國內生產總值，怎麼能維持得起每枚價值5000萬美元的6000枚戰略核武器？久而久之，反正不把它們報銷，也得當成廢品。

　　美國是裁也等於沒有裁，因為雖說要把核武器削減三分之二，但是條約並無關於核查的規定，而且裁減下來的核彈頭並不銷毀，還要儲存起來。隨時可以重新啟用。因此，這次布什訪問的結果是各得其所，美國要到了它所要的一切，俄國則拿到了一份幾頁紙的條約。即使多半是空文，普京也可以向國人交代，反對廢除ABM條約雖然沒有反成，但總算拿到了一個大量削減核武器的新的條約。核武器是冷戰時代的產物和象徵，雙方明文規定裁減三分之二，不就把冷戰的遺產給剷除了嗎。

在國內外引起不同的反應

　　普京在大國外交中連連出牌，節節退讓，引起了兩種不同的反應。西方連聲叫好：冷戰從此結束了，過去的敵人變成朋友了，俄國融入歐洲了，美國可以放心了。

　　但在俄國，那些戎馬一生的將軍，喜歡爭論的國會議員，好鑽研的學者和愛挑剔的報人都在紛紛議論。有的認為北約對俄國還是不懷好心，得防着點；有的說，你這核裁軍算什麼東西，那不是美國要製造更堅固的盾牌，而俄國卻把手裡的寶劍都扔了嗎。還有的則說，俄國讓了這麼多，美國該回報了。可但是普京不讓又能怎麼辦？他能跟美國對抗嗎？美國一年軍費3300億美元，俄國只有區區90億美元，連個零頭都不及，難道光憑口水和口號就能跟美國對抗嗎？

　　當年超級大國蘇聯是全球一霸，打個噴嚏也會使人發抖。如今俄國成了破落戶，除了核武器和石油資源，它在國際舞台上跟人打交道缺少討價還價的本錢。到俄國去的遊客，眼看那到處經年失修，斑駁破舊的樓房，和那站在冬日寒風裡用泣訴似的琴聲來乞討幾個盧布的藝術家，真難以想像這個霸氣十足的紅色帝國，怎麼會淪落到如此這般的難堪地步。

　　由於經濟凋蔽，政局動盪，俄國的政府像走馬燈一樣，8年內換了七個總理。耶爾辛1999年底急流勇退，讓普京臨危受命，接收的是個“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爛攤子。照目前這種局面下去，普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扭轉乾坤，恢復俄國的強權地位。

徘徊東西方之間

　　冷戰已經結束十多年了，但俄國還沒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發展道路，確定它在世界上的位置，只好在東西方之間徘回遊盪。它在經濟上已經淪為三流國家了，卻還背負着超級大國核武庫的包袱；它已經從極權專制轉型為民主政體了，但還沒有被西方世界承認和接納；它要轉向歐洲，歐洲一體化沒有它的立足之地，使它陷於自我孤立的境地；它想借鑑鄰國吸收西方資金，但俄國沒有良好的基礎設施和經濟交流機制。它要轉向亞洲，亞太地區經濟快車上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因為落後的俄國經濟與亞洲缺乏互補性。它要加強與中國的合作，但中國除了花幾十億美元購買俄國武器之外，還能給它什麼。近年來莫斯科很想要中國耗資上千億美元的南水北調、西電東輸和鐵路五縱四橫的基礎設施項目，由於技術不如西方先進而未能如願，頗為泄氣。

　　普京並非學經濟出身，但至少他心裡明白，俄國的關鍵在於發展經濟，振興俄國要從振興經濟開始，既要把自己的門戶大大打開，又要去敲開歐洲與美國的門戶。在這種情況下，“識時務者為俊傑”，普京只能承認客觀現實，放低俄國身段，實行政策轉向，加盟歐洲，靠攏美國，以融入西方的辦法來獲取西方的資金技術，開發俄國經濟。只要經濟走上正軌，國內秩序整頓，民生得以安定，假以時日，俄國的國力和大國地位自然會逐漸恢復起來。這次美俄首腦會晤，西方與中文媒體都集中注意於雙方的核裁軍和戰略關係，而忽略了其他方面。實際上，白宮和國務院發表的兩國文件，還包括經濟、能源、商務、運輸、投資與民間往來方面的合作，說明普京是想借雙方首腦會晤來推進俄美兩國的全面合作。

不抱快速振興俄國的幻想

　　《戰國策》曰：“善為事者，先量其國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強弱，故功可成，名可立也” 。普京是一位思想深深植根於俄羅斯歷史和文化的愛國主義者，又是了解俄國人民願望，懂得現代政治的現實主義者。他知道俄國的虛實與後冷戰時期的世界力量對比，不抱快速振興俄國的幻想，甘願接受俄國力不從心的弱勢地位。他所推行的是“弱勢外交”，一種以謀略彌補實力不足，以近期復出爭取長遠收穫的現實主義外交政策。這種政策究竟是在出賣還是維護俄國利益，這就要從什麼角度來看。當然，普京政策的成敗，將取決於未來，取決於俄國在大國外交中能否的到它所想要得東西。

　　其實，布什之所以說他能“相信”普京，無非是因為他看透了普京與俄國的弱勢地位，覺得美國可以通過又壓又拉來對普京施加影響，相信有求於美國的普京，總有一天會向美國讓步，實行妥協。而布什是否真的願意拉普京一把，在今後美俄關係中給俄國一些實惠，現在也很難說。美俄合作能否實現，取決於今後雙方關係的互動。

　　5月25日晚上，普京陪着布什遊覽聖彼得堡的涅瓦河。那是果戈里、托爾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等許多俄國文學家筆下描寫過的勝景。但布什看到的不是一輪浩月當空，卻是一個高懸在地球北緯60度午夜中的太陽。它既沒有熱烈的光炎，又沒有明月的皎潔，白乎乎，慘兮兮，給人以難以名狀的感覺。看到這一幅奇特的白夜景象，布什心裡一定會想，跟他老家得克薩斯那光炎四射，熾熱得幾乎可以在地面上把肉烤熟的驕陽相比，這算什麼太陽，太陽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

　　這驕陽和白夜，也許正是後冷戰時期美俄兩國的象徵與對比。究竟那驕陽還能多驕，白夜何時才能重現它往昔的光芒，這只能讓歷史的下一個篇章來回答了。

·作者是華府中國論壇社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