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戰爭與文明衝突

● 都人

　　美國總統布什最近的談話，顯示他認為“反恐”戰爭是一場“文明”對“野蠻”的戰爭，是“光明”與“黑暗”，兩條路線、兩種命運的決戰。

　　作者指出，在“布什主義”的主導下，“反恐”戰爭越來越具有“文明衝突”的氣味。北約東擴和美俄接近，代表“反恐”陣營擴大，範圍全屬於“基督教文明”，而其戰略動機，便是減少美國對屬於回教世界的波斯灣石油資源的依賴。馬來西亞首相在美國心目中的形象變遷，更足以說明布什政策的精萃。

　　作者認為，布什政策只會進一步加深回教世界的反感，相當於控制論中的“正反饋”現象，導致更多的亡命之徒製造更不穩定的國際環境。

　　美國總統布什新近訪問歐洲，“反恐”自然是個主題。在法國停留時，布什為了和時常驕騖不遜的法國“盟友”套近乎，特地強調了二次大戰中美軍參與解放歐洲的歷史。緊接着布什的話題轉到了當今的“反恐”戰爭，脫口便說：“我們仍然在和仇恨文明的人作戰。”

　　這句話非常準確地刻畫了布什對當前的心態，即“反恐”戰爭是一場“文明”針對“野蠻”的戰爭，在其中美國代表了“文明”的一方，而其“野蠻”的對手，除了奧薩馬和卡伊達，還有和奧薩馬風馬牛不相及的“邪惡軸心”。去年布什會將“反恐”戰爭比喻為一次新的“十字軍遠征”，也是基於同一心態。

一場“摩尼教義式”殊死搏鬥

　　換言之，對以布什為代表的美國共和黨右翼而言，當前的“反恐”戰爭，無異一場“光明”與“黑暗”的殊死搏鬥。無怪許多歐洲媒體將布什的想法歸結為“摩尼教義式”（Manichaean），因為光明對黑暗這樣的二元主義，起源於古代的摩尼教。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摩尼教原先的創始地不是其他，正是布什“邪惡軸心”的成員伊朗。

　　布什自居“文明”中心的狹隘道德優越感暫且不論（例如布什出任總統之前任州長的得克薩斯州，剛剛處決了一名作案時尚未成年的黑人，被大部分歐洲人視為極不“文明”的野蠻行為），在“布什主義”的主導下，目前的“反恐”戰爭越來越具有“文明衝突”的氣息，是不爭的事實。

　　奧薩馬和卡伊達代表的伊斯蘭遜尼派原教旨主義之外，布什所謂“邪惡軸心”三成員中，除了朝鮮屬於冷戰思維的遺留，其他兩國伊拉克和伊朗都屬回教世界。從阿富汗、巴基斯坦、索馬里等地，直到菲律賓南部，美國“反恐”戰爭的打擊對象也全是回教勢力。

　　毋庸諱言，不僅奧薩馬和卡伊達遜尼派原教旨勢力受到回教世界中大量民眾的支持，“反恐”戰爭以來，特別是中東局勢持續惡化後，阿拉伯和回教世界的“街頭民意”日益反美、反西方，也是公開的秘密。

　　同時，布什歐洲之行的另一主題——北約東擴和美俄接近，代表美國“反恐”陣線和盟友圈子的擴大，而增加的範圍全屬於廣義的“基督教文明世界”，絕非偶然。

世界政治呈“文明衝突”布局

　　總之，不管人們願意不願意，進入21世紀後，特別是美國“反恐”戰爭以來，整個世界的政治形勢越來越呈現“文明衝突”的布局。

　　這一局勢發展，對國際政治演變會有重要的影響，自不待言。就以美俄接近為例，華語媒體中的各種評論連篇累牘，鮮有觸及“文明”布局這一重要因素者。

　　就俄羅斯來講，向西方世界靠攏，有很大的無奈成分，在國際上代表俄國作為一個全球性力量的結束；從其自身的政治文化結構而言，則意味着俄羅斯作為一個多宗教、多元歐亞政治實體的事實終結。如果俄國保持這一外交趨向，則今後在世界舞台上，只能扮演一個二流歐洲國家（或不如說歐洲邊緣國家）的次要角色。

　　對美國而言，拉攏俄國有極為明顯的地緣政治或曰“文明衝突”的考慮。俄羅斯是目前世界上第三大產油國，具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儲藏。正如倫敦《經濟學家》周刊指出，美國共和黨右翼如今急於改善美俄關係，一個重要戰略動機，便是減少美國對屬於回教世界的波斯灣石油資源的依賴。

　　九一一事件在美國右翼眼中的教訓，是“文明世界”與回教世界之間某種無法調和的矛盾。所以布什政府在中東問題上堅持偏袒以色列，決不是某些華文評論家認為是因為“白宮受猶太勢力困擾”，而是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共和黨右翼的政治立場。

　　隨着“反恐”戰爭日益呈現“文明衝突”的跡象，美國作為西方“民主世界”領袖，在回教世界卻越來越支持和依賴各獨裁專制政權。筆者前些時候曾經評論過這一奇特情況。

馬哈迪在華盛頓行情突漲

　　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在美國心目中的地位變遷，是布什政府上述政策的有趣標誌。眾所周知，馬哈迪醫生向來主張“亞洲價值”，反對美國式“民主”和價值觀，因此被美國和西方朝野描繪成亞洲“權威主義”的代表。特別是馬哈迪作出反對美國一手控制的國際貨幣基金會的經濟決策、撤換並逮捕“親西方”的副手安華之後，更成為美國指摘批評的主要對象。

　　曾幾何時，美國心目中馬哈迪醫生的形象出現了滄桑之變。九一一之後，作為回教徒的馬哈迪堅持的世俗主義、對國內回教黨派和組織的抑制等等，在華盛頓行情突漲。他原先“反民主”、反西方的“權威主義”的各種“缺點”，則被一筆勾銷。馬哈迪醫生近日訪美時，受到布什政府的隆重接待和高度歡迎

　　與此對比，西式“民主化”不斷深入的印尼，卻因為包括原教旨力量的各種回教組織如同雨後春筍，日益引起華盛頓的擔憂，甚至認為有成為另一卡伊達主要基地的可能。《紐約時報》5月中曾經報道，印尼頗有親西方“精英”因此幻滅，而將白宮的“反恐”戰爭視為在伊斯蘭世界的“反民主”戰爭。

更令許多歐洲國家擔心

　　布什在歐洲打出捍衛“（西方）文明”的旗號，其實反而引起許多歐洲國家的更大擔心。筆者多次指出歐美之間的一個重要內戰區別，是二次大戰之後歐洲的回教人口急劇增加，在歐洲三大國英、法、德，回教徒已經占總人口的可觀比例，而成為各國的主要內政問題。

　　“反恐”戰爭如果完全演變成基督教和回教之間的“文明衝突”，對歐洲的回教人口而言，只會加劇他們與當地傳統社會的隔閡和衝突，更加難以融入歐洲主流政治，並進一步鼓勵回教人口的激進化趨向；對歐洲原有人口而言，則會更加刺激極右翼用移民問題大做文章，增加各國國內的族群衝突。無怪《經濟學家》周刊稱法國總統希拉克對布什“和仇恨文明的人作戰”說法極表為難，顧左右而言他，草草予以敷衍。

　　回到“文明衝突”這一課題。許多學者指出：伊斯蘭激進主義的產生和發展，乃是因為回教文明感受到西方文明的競爭和壓制，使得回教社會中存在強烈的挫折感和屈辱感，成為激進主義滋生的溫床。

　　毋庸諱言，在以現代科技、現代教育為基礎的全球性經濟競爭中，阿拉伯世界和其他一些主要回教國家日顯落後，再加上美國靠高科技先進武器圍剿回教激進分子所取得的（部分）勝利，並且以各種手段支持和維繫專制腐敗的“溫和”阿拉伯政權，只會進一步加深回教社會中的挫折感和屈辱感。這相當於控制論中的“正反饋”現象，導致更多的激進亡命分子和一個更加不穩定的國際社會，天道周星，物極必反，循環往復，不知伊於胡底。

·作者在北美從事科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