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的步步鞏固與俄羅斯以歐安組織為核心構建歐洲安全主張的逐漸破滅，預示着俄羅斯重新融入歐洲的主要渠道，將不得不是正在構成歐洲安全核心、並在不斷加強的北約

　　●俄羅斯與北約之間的互動一方面可以敦促俄羅斯加快國內改革步伐，另一方面，它可以為徹底轉變北約軍事聯盟性質奠定基礎：俄羅斯加入北約將是全面削弱困擾近代歐洲安全的均勢體系的重大舉措

　　●與其說北約擴大的主要目的是擠壓俄羅斯的生存空間，倒不如說是北約為了尋找更好的生存理由

　　從蘇聯解體到現在，歐洲安全格局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以北約為主導的歐洲安全體系因北約擴大而逐步得到確立。然而，俄羅斯與北約之間的關係卻因北約擴大而跌宕起伏，曲曲折折。葉利欽執政時期，俄羅斯在強烈譴責北約擴大的同時，又不得不與北約合作。普京上台執政的兩年中，俄羅斯對北約擴大的立場則經歷了從堅決反對，到加強與北約的合作乃至要求加入北約的巨大轉變過程。而北約一方面表示擴大的北約對俄羅斯是開放的，另一方面卻拒絕商談俄羅斯加入北約問題。今年5月14日，在冰島的雷克雅未克舉行的歐洲—大西洋合作理事會上，北約與俄羅斯就建立新的協商機構———“俄羅斯—北約理事會”達成正式協議。5月28日，北約19國首腦與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意大利共同簽署《羅馬宣言》，該理事會從此正式建立。不過，它並沒有使俄羅斯在涉及北約重大問題上擁有否決權。

　　我們該如何理解俄羅斯一方面反對北約擴大，另一方面又竭盡全力加強與北約的聯繫並試圖加入北約的現象呢？我認為這問題看似矛盾卻又具有內在合理性，應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思考。

　　第一，俄羅斯能否加入北約應在歐洲安全構建的大環境下加以考慮

　　冷戰結束後的歐洲，在安全重構中面臨着諸種安全兩難的局面，如：北約與歐盟之間；北約與俄羅斯之間；俄羅斯與歐盟之間；中歐國家與北約、歐盟、俄羅斯之間；歐安組織與北約、俄羅斯之間等等。諸種關係之間都存在着彼此衝突、對立，也存在着彼此協調。其中，“俄羅斯重新融入歐洲”、“北約因自身擴大而成為新歐洲安全體系核心”，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構成了歐洲當今與可預見的未來所面臨的最大的安全兩難，因為它直接涉及歐洲未來是走向分裂與對抗，還是走向合作與一體化。應該說，俄羅斯加入北約的要求與北約保持門戶開放的原則，是在北約不斷擴大的前提下，保證歐洲順利實現一體化和歐洲穩定的重要前提。自上世紀90年代至今。俄羅斯對外政策的主要要達到的目標是：1.重新融入歐洲以避免孤立；2.竭力維持大國地位。冷戰後北約擴大給歐洲安全帶來的是積極作用，還是消極作用，關鍵取決於美國主導的北約擴大進程是推進包容俄羅斯的歐洲一體化，還是加劇歐洲分化（包括俄北之間、西歐與美國之間、俄羅斯與西歐之間、中歐與俄羅斯之間等諸層面的分化）。如果北約擴大能夠促進俄羅斯融入歐洲，那它將會促進歐洲安全；如果北約擴大導致俄羅斯被隔絕於歐洲之外，那將意味着歐洲重新回到19世紀和20世紀前葉的均勢政治的惡性循環之中。可以說，目前北約擴大是一個危險與機遇並存的方案。

　　第二，俄羅斯要重新融入歐洲，不得不倚重北約

　　俄羅斯加入北約的要求以及北約堅持門戶開放的主張受到北俄雙方的重視，也值得我們予以認真對待，將此僅僅看作是一種臨時性的姿態或者外交辭令而予以忽視是不適宜的。融入併力圖主導歐洲安全構建，始終是俄羅斯的重要訴求。然而，北約的步步鞏固與俄羅斯以歐安組織為核心構建歐洲安全主張的逐漸破滅，預示着俄羅斯重新融入歐洲的主要渠道，將不得不是正在構成歐洲安全核心，並在不斷加強的北約。儘管俄羅斯非常不情願，但它將不得不接受這一現實。俄羅斯不加入北約或者排除俄羅斯加入北約的任何可能都將意味着俄羅斯與歐洲連接“臍帶”被徹底切除，意味着冷戰結束以來歐洲安全局勢的定型以及歐洲分裂與對抗局面的最終確定。因此，儘管美俄在北約擴大問題上的矛盾是深刻的，但並不是根本性的。之所以深刻是因為雙方之間的矛盾存在着歷史的積澱及由此帶來的深刻誤解與利益分歧；之所以不是根本性的是因為北約的大門仍然向俄羅斯開着，美國、俄羅斯與北約仍然存在着利益融合的出口。這實際上就是俄羅斯不時表示要加入北約，而同時卻又不斷地強烈反對北約擴大的主要原因。歐洲安全格局是否最終確定，一個重要的衡量標準將是：俄羅斯最終能否加入北約。

　　第三，俄羅斯能否加入北約將是俄北雙方互動，而不是單方面作用的結果

　　在冷戰後日新月異的歐洲安全重構進程中，以共識為決策基礎的北約經歷着重大的不應忽視的轉變。多國多兵種聯合特遣部隊、和平夥伴關係計劃、歐洲—大西洋夥伴關係理事會、俄羅斯—北約理事會等制度的確立以及北約擴大的穩步進行，都表明了這種變化的深度和廣度。如果不能正視北約自身變化的事實，我們就不能夠客觀地理解冷戰結束以來歐洲安全重構的現狀。歷經磨難的俄羅斯的自身轉變也在逐步進行之中。經濟體制的深刻改革、總統選舉制的確立和順利實施、軍隊中文職與軍職人員關係的逐漸調整等內容使它與擁有北約成員國資格的標準越來越接近。俄羅斯與北約之間的互動一方面可以敦促俄羅斯加快國內改革步伐，消除歐洲國家對它的歷史性憂慮，擺脫俄羅斯在歐洲所面臨的孤立狀態，為俄羅斯融入歐洲創造條件；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它可以為徹底轉變北約軍事聯盟性質奠定基礎：俄羅斯加入北約將是全面削弱困擾近代歐洲安全的均勢體系的重大舉措，是歐洲安全形勢發生根本性改觀的必要前提。儘管目前西方與俄羅斯學界及政界許多人不相信北約會最終接納俄羅斯，許多中國學者也持同樣的觀點，但是，現實政治的發展往往超出人們的預料。克林頓政府上台初期，美國學界與政府各級官員絕大多數人不支持也不相信北約會擴大，然而，冷戰後北約的第一輪擴大卻在克林頓政府任內順利完成了！而在5月28日的“俄羅斯—北約理事會”成立後，被廣泛認為是北約對手的俄羅斯開始派代表進入北約布魯塞爾總部辦公了。

　　第四，北約擴大與其說是針對俄羅斯，不如說是自身生存需要

　　國內外有相當多的學者認為北約擴大的主要目的是擠壓俄羅斯的生存空間或者是遏制俄羅斯，這種說法有道理，但不夠準確與全面。與其說北約擴大的主要目的是擠壓俄羅斯的生存空間，倒不如說是北約為了尋找更好的生存理由。在歐洲，北約既是限制美國任意行動的多邊機制，更是落實美國對歐外交政策的重要工具。不論我們承認與否，美國外交理念中確實存在着重要的反均勢因素和利用各種手段影響乃至重新塑造它國政體的因素。這種外交理念在歐洲表現得十分突出。冷戰後，美國試圖利用北約來實現避免或者削弱在歐洲出現新均勢局面的目標。我們對此往往難以理解，但這卻與美國自身對歐外交理念相符合，這也是美國對歐外交中始終存在着的理想性的一面。中歐與部分東南歐國家，乃至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後競相要求加入北約並依據北約所確定的標準逐漸推動國內各項改革，這更凸現了北約在當今歐洲所具有的與冷戰時期不同的功能。北約擴大旨在擠壓俄羅斯生存空間的觀點恐怕不是北約在歐洲存在並不斷得到加強的主要理由。

　　總的看，北約擴大與俄羅斯能否最終加入北約是一個具有長期性特點的歷史進程。自北約形成至今，其擴大進程一直沒有終止。從冷戰結束以來的北約擴大史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北約的每一次擴大都會引發世人對俄羅斯能否加入北約問題的熱切關注。在目前和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儘管俄羅斯完全加入北約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俄羅斯要求加入北約的願望與北約保持門戶開放卻是在當今劇烈變動的歐洲安全重構與北約自身演變過程中，保證歐洲安全的極其重要的條件。如果忽視這一點，我們就很難理解當今歐洲安全迅速變化了的現實和發展趨向。冷戰結束帶給人們許多以往難以想象的事情，俄羅斯能否最終加入北約大概也是其中的一個。現實國際政治的演變儘管難以準確預測，但是，我們都期望世界是和平與安寧的，對抗與分裂永遠成為過去。最後想說的是，雖然歐洲離我們較遠，但歐洲安全格局演變的最終結果必將會對我國產生深刻而又持久的影響。全面、客觀、理性、深入地認識和分析俄羅斯與北約關係以及歐洲安全演變的歷程與事實真相不僅是學者所遵循的研究準則，也應當是我們相關決策部門制定切合實際而又富有成效的對外政策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