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contingency (豈獨傷心是小青), 信區: THU
曾經對我心靈造成巨大撞擊的一部影片
文章的題目起的可能有些嚇人。我喜愛電影,收集自己認為的佳作,電影史上的名片浩
如煙海,我能窺視的所謂佳作也只能算是滄海一粟吧,但我今天所談的影片卻不是我們
通常談論的那些電影。
這是一部紀錄片,從嚴格意義上說,它只是一個產品的宣傳片。記得是在大學時代,一
天,我們全班去參觀學校新引進的一部瑞士生產的“加工中心”(一種大型全自動機械
加工設備)。參觀一開始就播放了這部短片,時間大概二十分鐘。但我沒想到的是,這
短短的二十分鐘卻給我留下了永生難忘的印象,甚至改變了我的一生。片子是英文的,
沒有字幕,加了簡單的配樂,但全體同學幾乎立刻就被片中的內容所吸引。這部機器大
概有半間屋子大,綠色外殼,在廠房昏暗的燈光下閃着誘人的光。演示開始了,加工中
心巨大的刀具盤飛速的旋轉起來,送料、裝卡、鑽孔、翻轉、切削、成品、傳送一氣呵
成,換刀、裝填、定位、送屑————所有動作自然流暢、簡潔明,工件在機器的射燈
雪白的燈光下旋轉,當時我就想,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最優美的弧線,最亮麗的
閃光。開始全體同學都屏住呼吸,張大了嘴,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才發出由衷的唏噓
和讚嘆。在那個年月,象進口加工中心這種大型設備還是稀罕物兒,這台設備花掉了我
們學校幾百萬元,一般的企業根本就無法企及。而據片中介紹,生產這套設備的瑞士公
司,從設計、製造到管理總共才有11個人,生產成品只用了半個月時間。無紙化設計、
無人廠房在那種條件下似乎是天經地義,而且該型號並不是瑞士國內最先進的。片子放
完,管理設備的老師說,由於成本問題,就不做具體的演示了,我們只能從外觀上進一
步加深認識,讓當時的我認為也是理所當然的。
參觀過後,我們陸續走出教研室,同學們都在讚嘆之餘發着各自不同的感慨,而我心裡
卻有一種巨大的痛苦長久縈繞、揮之不去。
我從小在工廠長大,十年寒窗,現在就讀於國家一流的工科大學,本是志得意滿,意氣
風發的時候,可直到看到短片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什麼叫做工業!!”在那一
刻,我長期以來建立起的工業形象崩潰了。小時候搖動父親廠里的機床,看着廠房、廠
區里橫七豎八擺放的產品,目送着出出進進的叔叔、阿姨,覺得他們很偉大,覺得自己
天生就了解什麼是工業。可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錯了,真正的工業化是自己無從想
象、不可企及的。“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是什麼令我們變成這樣?!!”
想起父輩在廠房裡揮汗如雨的身影,我感到懊喪。從那以後,我雖仍對技術的進步有着
自然的渴望,但對技術本身幾乎完全失去了興趣。我參加了學生會,努力工作,畢業時
被評為優秀學生幹部,擇業時,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國家機關。古語說:知恥而後勇,
知道落後迎頭趕上才是人間正道,而當時的我卻認為,我們的落後絕不僅僅或者說很大
程度上不是因為技術因素,應該去選一條新的路。
工作後,整天埋頭於公文紙中,少頃也會和別人談起我的工科背景,閒來為別人輔導一
下數學、物理(從沒收過錢),炫耀一下計算機技術,但絕不涉及技術工作。我的同學
倒是搞開發的、搞設計的、搞銷售的、搞研究的滿天飛,大多都改了行,四散在國民經
濟的各種部門。
一次,與我的一個搞銷售的同學喝酒,他不無感慨地對我說,他們公司和其他幾家公司
共同向一個大型市政管線施工項目推銷設備,他們制定了詳盡的機加工方案,又託了關
系,滿以為一舉中標。可投標當天,一家外國公司開來三部設備車,當場演示,板材成
型、焊接、吊裝一氣呵成,使在場的中國公司目瞪口呆,眼睜睜看着人家拿走了項目。
事後,甲方還來向他們道歉,說沒辦法。“他要不買人家的我跟他急!!!!!!媽的
!!”同學把酒杯一礅,紅着眼睛直瞪着我。
只有工科畢業又深深的熱愛着它的人才會真正了解那面對真正工業偉力時刻的屈辱。我
想我是了解它的,因為我始終沒有改變我對它的那份熱愛。
“我們的產品做出來,加熱爐烘幹了,當時就試;人家日本的生產三個月了,扔在雪地
里,也拿來試;結果硬是沒人家干出來的指標高。一個教授帶着兩個博士後,研究了一
個月,最後搖頭說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法,媽的,什麼東西!!!”另一個同學帶着無
奈與懊喪對我說。
這種現象其實很普遍,但結果確實讓人無法接受,對我們來說,如果搞了這一行,就注
定要一次次的面對這種尷尬與無奈,有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無極限的,我想我應該不
屬於那一類。
“我們的導彈搞了兩年,上個月送去打靶了。總裝備部、部里的領導都去了,可臨上場
時,院裡的領導說沒把握,又拉回來了。他門真不知道丟人多少錢一斤!!”
院裡的領導應該也是搞技術出身,作出的決定也是對的,但到底是什麼因素促使他們當
時把樣品拉去,後來又拉回來呢?他們當然也知道什麼是丟人,只是在丟人與自信之間
往往會選擇前者,可見給與他們自信的因素較之理想的水平遠遠不夠,這也不得不說是
如今一代技術人員的悲哀。
“現在中國就靠抄人家的,飛機要抄,坦克要抄,導彈要抄,連他媽小小的電源也要抄
。日本的,俄羅斯的拆開來看都看不懂,只好抄韓國的,可人家的設計和我們沒什麼不
同,就多了塊板子,密密麻麻全是集成塊兒。我們那個狗屁高工是學強電的,說搞不懂
,沒這塊板子不一樣用麼?還問我這塊板子幹嗎用的,我他媽怎麼知道!!!我就知道
有了這個,人家干出來的活兒就比你的強!!”我的一位在機電公司工作的同學對我說
。
中國剽竊別人的知識產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以至人家談中國而色變,但明擺着的東
西連偷都偷不着,這實在比自己打自己耳光還難受。
“昨天我們公司來了個北工大的應聘,我們總工問他幾個專業問題,連個屁也答不出來
。我們總工就指着我說,他怎麼就能答出來?你四年都學什麼了?我心說:你比我知道
的還多呢,還不是到時候瞎菜?!”
其實有時候和周圍的人比起來,咱懂得也算夠多了,覺得滿可以牛X一把了,可自己如果
明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也是屁都不是還能說出這種話就有點可笑了。
我很同情我的這些同學,他們在拿着為外國代理的產品向國人推銷炫耀的時候,在拿着
自己不成熟的技術向用戶花言巧語的時候,在拿着回扣、宴請向客戶狂轟濫炸的時候,
在拿着大把獎金狂歡痛飲的時候,並沒有忘記一個技術人員所應具備的責任感與良知,
所以我覺得他們過得應該比我痛苦。而我,在某種意義上則是選擇了逃避,遠離了應該
承受的痛苦,還每每讓他們請客,真是有點愧對友人呀。
有時我覺得,搞技術和混官場至少在一個方面是一樣的,那就是:死了,並不冤,屬於
正常;問題是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明明死了自己還不知道,死的不值,那才叫真冤!!
如果這樣,我寧肯死在官場裡。與人斗至少還有樂趣。
我總是聽人對我說:我們國家是個工業國,連原子彈都造出來了,我就不信造不出XX來
。這種人在我心目中與白痴無異。北京的地鐵哪年就開通了?沒有實踐經驗麼?可廣州
地鐵還是要用法國貨,為什麼呢?道理明擺着,它和我們的原子彈一樣,不是一個工業
化的產品,並不能代表我們工業化的真實水平。我們搞了幾十年的工業,可在我看來,
中國還是個徹頭徹尾的農業國,我們以農業的觀念驅動工業,結果只能是農業化工業,
或者乾脆就是大農業,而生活在這個國家裡的所有人的也就可以用兩個字基本概括,那
就是“農民”!!!要生產工業產品必須需要工業產業,完整的工業產業系統建設成功
,國家才真正稱得上工業國,而這個系統的建設是要以一個工業產業化觀念為基礎和前
提的。人以何種意識來驅動物質是決定物質最終形態的關鍵。這也正是我們一直以來從
教育領域到實踐領域所忽略的,是真正的癥結所在。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單靠技術的力
量就顯得力不從心了,這也許就是我放棄技術的原因吧。
有人說我們有聯想,有長虹,有遠大,可他們的現狀如何呢?中國已經有了那麼多上市
公司,他們的現狀又如何呢?沒有積累就沒有產出,而他們真的有原始積累的過程麼?
他們的技術是買來的,只要有錢,再貴的技術、設備我們都可以買來,可作出的東西,
推動的市場為什麼總是似是而非呢?我們拿了外國的技術卻不要外國的觀念,把一而二
、二而一的東西截然分開,在工業上還在走着當年洋務派國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老路。
長此以往,又何談前途呢?
每當這時,我就自然的想到那段短片,想着如果每個人都來看這段短片,每個人都能真
正領悟到那隆隆聲中閃耀的工業之美,看到它背後隱現的文明之光,也許就不會對現狀
表現的無動於衷,真正的工業化也許就會早一天實現了。而我在自己的路上痛苦掙扎,
為的也無非是那絢爛的光輝在那一刻給我心靈的震動和啟示吧。
這就是我所要講的那部影片,讀來是不是很失望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