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震海：德國迂迴向台灣出售潛艇?

德國圖賓根大學博士、外交時事評論員邱震海,6月19日在香港《信報》發表文章，題目是《德國迂迴向台灣出售潛艇》，現摘要介紹如下：

台灣終於在獲得歐洲潛艇技術方面取得了一個決定性的突破；或者說，歐洲潛艇技術將通過第三方產權的形式，非常巧妙地輾轉流入台灣手中。

作這樣的判斷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有著相當確鑿、可靠的依據，那就是最近一周國際輿論盛傳的關於德國最大的潛艇製造廠霍瓦爾茲（HDW）即將出售四分之三股權給美國私人投資機構OEP（One Equity Partners)；後者隨即宣布將與美國的諾斯洛普古曼（NorthropGrumman）和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兩家公司合作,而這兩家公司均有軍火交易背景。據稱，諾斯洛普古曼將購入OEP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從德國的霍瓦爾茲到美國的OEP，再到諾斯洛普古曼和通用動力，一連串的股權關聯，使得其間的技術或產品輸出，不再象原先人們想象的只是通過德國一個渠道那麼單一和清晰。雖然德國總理施勞德上周發表聲明指出，德國政府沒有參與任何可能向台灣出售潛艇的談判，並稱德國政府依然堅持"一個中國"政策，將阻止一切向台灣出售軍火的交易案，然而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在美德這場商業併購案中，由於企業產權發生的變化，事實上德國政府可有所作為的空間將非常小；當德國技術以美國產權的形式輸出時，德國政府即便想阻止，也將無能為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施勞德的談話，與其說是申明德國政府的立場，還不如說是毫無信息量的表白抑或推卸責任之舉。

一道前所未有的難題橫在北京、台北和柏林的面前，考驗著三方的政治智慧和外交能力。

歐洲：風平浪靜的背後

在嘗試解答這道難題之前，我們不妨先看一下與之有關的各方背景：

首先，事件起源於去年二月二十四日美國總統布什的一個決定。當時，布什宣布向台灣提供總價值為四十億美元的軍火銷售合同，其中包括把八艘柴油動力潛艇。但是，這種潛艇目前在美國已經停止生產，擁有其生產技術的主要是荷蘭和德國。於是，全世界的眼睛都轉向了荷蘭和德國這兩個歐洲國家。德荷兩國究竟是否會向美國出售潛艇技術，成了人們普遍關心的問題。

人們不會忘記，八十年代初期，荷蘭曾因向台灣出售潛艇而導致中國和荷蘭關係急劇冷卻，北京駐阿姆斯特旦大使館被降格為代辦處；八四年，荷蘭和中國簽署協定，承諾不向台灣出售軍事技術和物質。其後的十八年裡，中荷關係算是得以基本平穩發展。

至於德國，在歐洲國家乃至全球範圍內，可以稱為迄今嚴格遵守"一個中國"立場的典範。當幾乎任何一個西方大國都因台灣問題與北京發生過這樣那樣的糾紛之後，柏林與北京的關係似乎只能用"心有靈犀一點通"來形容，兩國從未在台灣問題上發生過公開糾紛。德國政府規定，嚴禁德國企業向危機地區出售軍火，台灣海峽屬於這一危機地區範疇。因此十年前，即便在德國經濟最困難的時刻，當時的德國總理高爾也還是否決了下薩克森州州長施勞德為了該州造船業的利益，準備向台灣出售潛艇的計劃。

其次，從台灣方面來說，近年來，歐洲一直是其尋求獲得外交突破的一個重要基地。歐洲由於與海峽兩岸沒有直接利害關係，而在兩岸關係中與美國和日本相比，顯得相對中立和超然。然而，正是這種相對中立和超然，使表面風平浪靜的歐洲成為各方爭奪的對象，其背後蘊藏著同樣激烈的衝突。有跡象表明，近年台灣在歐洲的外交努力，主要集中在提升其駐外機構的層次上；另外，歐洲的軍事技術，也一直是台灣感興趣的對象。

近年歐台之間有過多件軍火交易案，多數發生在法國，其中又尤以"埃勒夫賄賂案"和台灣前海軍上校尹清楓命案最為引人注目。在"埃勒夫賄賂案"中，當事者湯姆遜公司總共支付了三十多億法郎的佣金，就連法國外長迪馬也被拉下水。在德國，雖然尚未發生如此規模的醜聞，雖然德法兩國的民族性格不同多少決定了兩國在對台軍售問題上的處理手法不同，但兩國間卻有一點是相同的，即：這兩個歐洲最大的國家，都面臨刺激經濟和解決就業問題的實際需求。當一樁軍火交易能為當地創造幾千乃至上萬個工作位置並能延續五到七年時，這不但會對軍火商本身，而且也會對政治家構成極大的誘惑力。

在這一框架下，人們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十年前施勞德擔任下薩克森州州長（該州的支柱產業之一是造船業）時，曾一度熱衷於向台灣出售潛艇。為了這一"歷史問題"，九八年施勞德就任德國總理時，還曾使北京領導人頗有些忐忑不安。

事實上，即便撇開這一層因素，從德國國內來說，雖然政府有著禁止向危機地區出售軍火的明文規定，但唯利是圖的企業主們還是想盡一切辦法饒開這一政策羈絆。一九八九年，美國方面曾揭發德國伊姆豪森公司向利比亞提供化學武器一事，搞得德國政府頗為狼狽；後來的調查證明，該公司通過向第三地一個同名公司出售化學武器，巧妙地饒過了德國政府的審查機制。一九九九年，德國媒體披露德國蒂森鋼鐵公司違背政府禁令，向沙特阿拉伯提供三十六輛"狐狸號"裝甲車；原來，在這場成交額4464億馬克的武器交易中，有2197億馬克被用來進行各種賄賂，直接受賄的包括德國國防部的主管國務秘書（相當於副部長）。這兩個事例，前者是繞道第三地，從而巧妙地饒開德國政府的禁令；後者則是直接向政府官員行賄，最後獲得開放綠燈，相當於法國"迪馬受賄案"的德國版本。

收購案背後的灰色區域

在這些背景下來看此次美國OEP對德國霍瓦爾茲（HDW）的收購案，人們實在沒有理由完全相信德國總理施勞德的公開聲明，雖然施勞德的聲明確實基於德國政府一貫的"一個中國"立場。施勞德稱德國政府沒有參與任何可能向台灣出售潛艇的談判，這不啻是以一個人人都可以識別和認可的理由，掩蓋了事件本身的複雜內涵。

問題的複雜性在於：在這一收購案背後，本身存在著一系列灰色區域；而這些灰色區域所涉及的技術來源地和產權等，都將隨著美國OEP公司的控股，在相當程度上超出德國政府所能掌控的範圍。《德國之聲》電台一篇綜述的標題就叫《潛艇雖不賣，技術可轉道》。綜述轉引德國綠黨國防政策發言人的話說，交易完成後可能發生的不是產品的輸出，而是技術的轉讓，這是讓人擔心的問題。按照規定，潛艇如果在德國製造，那麼其出口時自然將按德國法律行事；但如果是技術轉讓，那麼屆時德國政府將鞭長莫及。

鑑於台灣目前最想從德國造船廠獲得的是U31潛艇，這種潛艇可以在海底待幾個星期，而且幾乎根本不可能被敵方探出，因而是世界上目前最先進的潛艇，德國綠黨國防政策發言人擔心一旦這一潛艇技術落入台灣手中，將出現嚴重後果：屆時，象中國大陸這樣的軍事對手將無法及時探出這種無聲前進的潛艇之方位，嚴重的情況下，更容易引發一場核戰爭。

走出三角困境：棋子在北京手中

從法國到德國，從"拉斐特級"驅逐艦到U31潛艇，對台軍售案不斷將台北、北京和有關歐洲國家逼入死角。這一怪圈的焦點在於：台灣和歐洲軍火商，各自出於防務需要和商業利益走到一起；而有關歐洲國家政府為了顧及與北京的關係，而不得不充當向軍火商施壓的角色。如此周而復始，三方其實都已走入一個死胡同。如何走出這一死胡同，需要三方的共同智慧和外交手腕，而其中的主動權顯然在北京手中。

就北京方面就事論事的觀點來看，軍售案當然涉及台海和平與國家主權；但從更大的範圍來看，這一問題卻與處理兩岸關係的整體格局和思路有關。一旦這樣的大格局和思路有了雛形，那麼台北、北京和歐洲之間的軍售（包括外交）三角困境自然迎韌而解。退一步說，即便這樣的大思路尚未具備，北京也應有更為藝術的策略，至少幫助歐洲國家的政府從他們目前進退兩難的境地中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