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美軍“入侵”荷蘭

● 何漢(荷蘭)

　　看到本文的標題，讀者也許會感到詫異：“什麼？美軍入侵荷蘭？這怎麼可能！”是的，若從常理常情來看，這種“可能”似屬無稽之談。大凡對二戰以來的荷美關係有所了解的人，若非杞人憂天，無事生非，誰會把這種幾近“毫無根據”的可能性擺到桌面上，當作一個嚴肅的話題來議論呢？

　　然而，世事的演變竟是如此出人意表，美國牛仔的脾氣也實在是令人難以捉摸：不是別人，恰恰是美國人以立法的形式，把這種可能性納入了自己的政治議程。荷蘭人不得已，只好予以回應。於是一夜之間，荷美關係似乎已越出了原先那種“常理常情”的軌道，掀起了一場以“美軍入侵荷蘭”為中心話題的不大不小的外交風波。

是保護還是入侵？

　這場風波的直接起因，是美國參議院於6月7日通過的一項法案， 即“美國公務人員保護法”(American Services Protection Act)。顧名思義，這項法案的宗旨是要保護美國的公務人員，聽起來名正言順 ，似乎無可非議。一個主權國家，通過立法來保護自己的公務人員的合法權益，不是很正常嗎？但這只是就其“名義”而言。從其內容上看，美國的這項法案是很不尋常的。這表現在，該法案授予美國總統和美國軍方跨國進行“武裝劫獄”的權力；而被設定為“打劫”目標的，既不是卡伊達恐怖主義組織，也不是所謂的“流氓國家”、“邪惡軸心”，而是設於荷蘭海牙的國際刑事法庭。

　　據荷蘭《NRC商報》(以下簡稱《商報》)6月8日報道，美國這項法案的核心內容，就是授權美國總統在必要時採取一切手段，包括派遣軍隊和使用武力， 進入荷蘭營救被國際刑事法庭起訴和拘押的美國公民。說白了，這就是要警告國際刑事法庭：“聽着，什麼人權主權反恐等等，都得老子說了算，老子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你休管閒事！假如你不識好歹，有朝一日竟敢抓老子的人，小心‘武力侍候’！勿謂言之不預。”這種蠻橫的恫嚇，嚴厲的威脅，顯然不只是針對國際刑事法庭，同時也是針對荷蘭人的。因為美國參議院的先生們很清楚，該法庭沒有任何防禦力量；而荷蘭作為該法庭的參與者、支持者和地主國，承擔着保護其安全和維護其正常工作的責任。因此，不言而喻，美國若對國際刑事法庭動武，實際上就將是對荷蘭動武。這就是為什麼在美國被冠以“保護法”之名的法案，在荷蘭卻激起了一波以美軍“入侵”為中心話題的反對聲浪的原因。

　　事實上，自有關消息於6月8日午後披露時起，荷蘭幾乎所有的媒體，如報紙、電視、電台和網絡網站等等，在相關的報道和評論中幾乎眾口一詞，統統把美國的這個法案稱作“入侵法”或“侵略法”：Invasiewet VS(VS是“合眾國”一詞的荷蘭文縮寫)。荷蘭輿論對美國此項法案之實質之判斷和反彈之強烈，由此可見一斑。

“我們不是巴拿馬！”

　　在荷蘭政界，“入侵”同樣是各派政治家關注的焦點。據《人民報》6月10日報道，荷蘭第二議院(相當於美國眾議院)的所有議會黨團，均對美國的這項“入侵法”表示震驚，並一致要求荷蘭看守內閣立即與美進行嚴正的交涉，以期美國人中止這項立法的進程。自由民主人民黨的泰爾普斯特拉女士說，“這項法案簡直是奇怪而荒唐的，因為它可能引致對荷蘭的武裝干涉！”她告誡美國人，你們有權不參與國際刑事法庭，但無權以武力來解救被起訴的美國人！來自基民盟議會黨團的外交事務專家伏爾哈亨表示，美國的這個法案對於北約的任何一個成員國來說，都是出乎預料的。他認為，荷蘭外交部長必須明確地告訴美國人，美國的這個法案是不可接受的；與此同時，荷蘭駐美大使也必須採取相應的行動。來自富圖恩黨的楊森·梵拉伊，似乎是所有議員當中想象力最豐富、反應最激烈的一個。他在一個有關此項法案的電視討論節目中氣憤地說：“我們不是巴拿馬！”意思是，當年美軍神兵天降、奇襲巴拿馬、活捉諾列加的事件，絕不容在荷蘭發生。

假如美軍入侵荷蘭

　　其實荷蘭人心中有數，至少在眼下，自己遭受這類飛來橫禍的可能性不大。且不說，這項法案只有當美國眾院表決通過和美國總統簽字以後才生效，這期間，荷美、以至歐美之間還有折衝尊俎的餘地。即便退一步看，就是美國完成了這項立法的全部程序，到那時，這項法案的實際啟用也不能不受許多相關條件和隨機因素的制約。問題在於：該法案“原則上”觸犯了荷蘭的主權，已經對荷蘭的主權和安全構成一種潛在的威脅。荷蘭人的反彈之所以如此強烈， 首要原因就在這裡。

　　另一方面，《國際刑事法庭章程》於1998年夏在羅馬確定下來以後，已得到120個國家的支持，美國克林頓政府也於2000年年底在此章程上簽了字。到今年4月中旬，包括歐盟所有成員國在內，在該章程上簽字並經國會批準的國家已有66個，超過了該法庭成立所需的法定標準，國際刑事法庭於是在在海牙宣告成立。用大赦國際的話來說，這是自聯合國成立以來最重要的國際人權組織，而國際刑事法庭開始工作的日子，即今年7月1日，亦將成為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天！不期如今美國不僅出爾反爾，拒絕批准克林頓政府的承諾，反而以國內立法甚至武力威脅的方式，試圖阻撓、破壞國際刑事法庭的進程，令其陷於功敗垂成的境地。這對於參與創辦並承擔着維護該法庭安全責任的荷蘭來說，自然也是無法接受的。

　　為了平息荷蘭人的強烈反應，6月12日，美國駐荷大使館發表了一份聲明， 其中宣稱：美國因與國際刑事法庭發生糾紛而對盟國動武，“這是不可想象的”。話是說得輕鬆，可是實際情況卻相當“沉重”，因為誰都曉得，美國參眾兩院和布什政府在如何對待國際刑事法庭的問題上，其立場和態度基本是一致的。這就是說，這項法案獲美國眾院通過、進而得布什簽字的可能性，不容輕易排除。何況堂堂的美國參議院畢竟不同於脫口秀，一般而言，凡正式寫入其法案的條文，必已經過深思熟慮和文字上的千錘百鍊，無論如何，它也不至於把“不可想象”的東西納入自己的正式法案。

　　自布什上台以來，美國推行的單邊主義外交政策，已經在歐洲引起廣泛的不滿。這回更是變本加厲，欺負到自己最親密的盟友之一荷蘭頭上了！這對於日漸冷卻的歐美關係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荷蘭二議院議員泰爾普斯特拉在談到這項法案對歐美關係的影響時指出：“美國正在用自己的行動把自己完全孤立起來。這個法案是一種‘對立’的姿態。這種姿態表明：美國不只是與荷蘭相對立，而且與整個國際社會相對立！”

　　可見，在歐洲盟友的眼裡，美國的這個法案帶有某種指標性的意義，那就是：彼此之間的某些不和已由原先的“分歧”開始向“對立”轉變，或者更準確些說，出現了“對立”的苗頭！由此不難設想，倘若歐美之間不能在國際刑事法庭的問題上達成妥協，而美國又不肯改弦更張，聽任這種對立進一步擴展和激化，那麼，美軍“入侵荷蘭”就可能不再是一種紙面上或潛在的威脅。不過我相信，假如美軍果真入侵荷蘭，荷蘭人遭殃自不待說，但那必定也是美國自絕於歐洲，並在整個國際社會完全孤立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