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新眼光觀察中美關係

● 譚中（本報特約）

　　《聯合早報》重視中美關係的探討，十分重要。中美關係穩定，整個亞太地區、甚至整個東半球都不會發生“大地震”。最近有人說：“中美關係的大環境變了，從冷戰時代的兩極格局，變成了今天一超欲獨霸，多強欲爭雄的時代。”我對這番話有兩點意見。首先，這是上世紀90年代的分析，已經大大落後於時代。其次，這兩個“欲”之間不成辯證關係。現在就這兩方面發表一點愚見，藉此拋磚引玉。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這是莊子的名言。“九一一”事件擊中了美國的要害，可以用“城門失火，殃及龍王(不是池魚)”來形容。“九一一”以後，一個以“現實主義”強硬政策為主導、由直爽急性子總統為首的布什政權，帶領一個又驚又怒、久靜思動的世界超強，不斷地圍繞着象徵全球化的世貿大廈的倒塌而反思、檢討，並制定保衛本土及國際戰略的新方針和新政策。

不要再提“欲爭雄”

　　今天分析中美關係，就不能離開這一關鍵環節，應該把焦點從後冷戰的角度轉到“後九一一”的角度，才能像荀子所說的：“以近知遠，以一知萬”。如果學界或中國智囊在某些問題上長期沒有弄清的話，那都應該收回成見、另定方向，不應再圍繞歷史的“懸疑”而毫無意義地兜圈子。這是第一點愚見。

　　再者，中國文明有幾千年的沉澱，妙語聯珠，我最欣賞“同美相妒，同智相謀”這句話，用到中美關繫上，也最合適。我們既要看到美國可能對中國崛起的妒忌和害怕，把中國當作競爭對手，也要相信兩國有可能同時變成識時務的“俊傑”。美國反華言論最喜歡在中國“欲爭雄”這點上作文章。在美國現實主義者中，有些人倒也爽快，認為中國即算有“欲”，在“能”字上還差把勁。

　　其實，中國當前內部問題複雜，百廢待興，根本就應該把這“欲爭雄”三字從國策中清除。念這個“三字經”，也不符合中國幾千年的傳統。中國國際問題專家中有人認為應該放棄“韜光養晦”，卻沒有看到梅花“不與群芳爭絕艷”，反而博得世人敬仰。“九一一”對美國的教訓之一，就是樹大招風。國際輿論、包括美國輿論本身都有美國“自作自受”的觀點。難道中國“欲”爭這樣的“雄”嗎？！

　　中國有可能與美國“同智相謀”嗎？我看有。第一點，新形勢下中美關係的關鍵是，在集中精力加強本土安全以及以進為退、以攻為守的全球戰略中，美國如何給中國定位。這一定位又不是由美國單方面決定的，而是由中美雙方配合才能最後畫龍點睛。這種新的能動模式在美俄關係的新發展中表現得非常突出。如果說普京在俄美戰略中大膽擲下賭注，布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九一一”對中美關係產生的一種良性的間接影響，就是“反華”言論差不多無人問津了。這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布什政權集中精力打恐，急於要改善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大國關係；另一方面，華盛頓對反美恐怖陰謀的害怕與仇恨心理，已經使得書架上那些積滿灰塵的所謂“中國威脅論”變得小巫見大巫了。

美國政治兩大新動向

　　最近，美俄達成裁軍協議，俄國向北約靠攏，引發出許多怪論，說什麼美國“司馬昭之心”不在打恐，而是進一步“包圍”中國。這和當前美國政治焦點中的兩大環節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

　　一大環節是美國為了完善本土安全，成立國土安全部，被認為是1947年設立國防部以來美國最大的機構轉變，同時又和美國建國的哲學思想相衝突。由第三任總統傑斐遜和第四任總統麥迪遜制定的美國建國哲學，一是要發揚民主、減少政府權力，二是要把政府權力儘量分散、防止大權獨攬。但由於安全需要，美國政局正朝相反的方向發展，造成了當前美國內部的最大矛盾。

　　美國“後九一一”戰略的第二大環節就是以攻為守，包括已被人稱為“布什主義”的先發制人戰略。國際社會對此感到擔心，美國與世界輿論也都有微言，究竟如何發展還不明朗。但是，我們可以從中看到，美國已經離開了所謂“一超欲獨霸”的戰略位置，已經把“面控”（控制面積）轉為“點射”（打擊恐怖點），這是學了恐怖分子突然襲擊的戰術，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布什政府當然知道這一戰略會牽涉到《聯合國憲章》、隨意侵犯別國主權的問題，搞不好會使美國自己背上“恐怖分子”的黑鍋。但重要的是，美國必須從“坐鴨好打”的窘境中飛出來。

　　今後美國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一方面自己要變成“飛鴨難打”，另一方面又未雨綢繆、直搗黃龍巢穴。要做到後者，還得雙管齊下，還得運用外交手段使全世界人們心目中那世貿雙塔被襲、死亡數千無辜的慘狀不被淡忘，從而支持美國不斷摧毀恐怖分子的巢穴。

從唯一超強到“正常國家”

　　在這兩大環節中，布什政府將在國內注重爭取1000萬穆斯林公民（包括幾百萬美籍阿拉伯裔）的擁護，而不是把他們逼上梁山，同時又要把他們中間深藏的恐怖分子挖出來。不僅如此，美國將在與占人類四分之一人口的伊斯蘭世界加強團結和合作，包括提供經濟援助和進行文化交流，使得奧薩馬鼓吹的“文明衝突”無法兌現。這將會是十分艱巨但有可能實現的計劃。

　　我認為，中美之間能夠“同智相謀”的第二點已經從以上的討論中顯示出來了，就是說，在共同打恐的舞台上，兩國開誠布公、堅持原則地合作，既可以結成“建設性合作”夥伴，北京也可以間接保護伊斯蘭世界的新朋舊友，使美國在點射恐怖目標時不涉及無辜，我想美國也會對此領情的。

　　綜觀世界總趨勢，再也不能以舊的眼光用什麼“一超欲獨霸，多強欲爭雄”來概括了，應該看到可能出現的大小強弱共同走到一起，朝和平、安定、發展方向逐漸進步的局面。美國有學者指出，全球化的步伐、他國經濟與軍事力量的不斷增長，以及為了美國自身安全的戰略調整等等，將使美國從“超強”地位降到“正常國家”（normal country）的位置。對於這樣一個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趨勢，不知“冷戰”為何物的新一代美國精英在二、三十年後上台執政時，有可能會感到心安理得。但願那一天能早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