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7.05　 中國時報
如果台灣選擇統一 美國真不在意？
劉屏／華盛頓電

如果不是中共以武力相逼，而是台灣自己希望與大陸統一，是否會影響美國利益？美國可有對策？專家認為，由於經貿往來，兩岸邁向某種程度的統一雖非立即可實現，但也非遙不可及，同時也不是美國擋得住的。什麽模式統一尚不知道，但是中共的「一國兩制」顯然不太可行。

這是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喬治城大學歷史系兼外交學院教授唐耐心（Nancy BernkopfTucker）最新的文章，發表在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華盛頓季刊》上，題目是：「如果台灣選擇統一，美國應否在意？」。她指出，兩岸和平統一，中國將更趨強大，對美國有若干負面影響，包括美國無法留駐日本等。但是最大的好處是避免了美「中」兩國開戰。而基於美國的利益與承諾，美國不應提出解決方案強加於台海，而應延續目前的「不可知論」。

全文計□三頁，以下是節譯：

談到中國統一，美國想到的總是中國以武力脅迫。美國官員沒有想到會由台灣方面主動選擇統一，所以美國沒有這方面的規劃。美國的政治人物、外交家、學者一向指出，只要是和平方式，美國不在意結果如何。

但是台海情勢已經改變。台灣赴大陸投資的浪潮有增無減，影響所及，可能使兩岸達成某種程度的統一－雖然不是立即，但也不是遙不可及。對華盛頓而言，這種發展將在東亞形成全新的經濟、政治、戰略態勢。以往美國認為中國統一可能遙遙無期，所以美國的相關政策也採行「不可知論」。現在情勢不同於以往，華府這種事不關己的作法能否持續？應否持續？

〈台灣的轉變〉為繁榮所系態度軟化

□年來的台海情勢出現兩種相反方向，一方面兩岸漸行漸遠，一方面兩岸卻又無可抗拒的愈來愈近。台灣赴大陸投資一事，是兩岸和平統一最重要的單一表徵。「大陸熱」帶走了台灣的資金與工作機會，也使台灣的繁榮更須倚賴兩岸政治情勢。為了進軍大陸，台灣企業界要求政府放寬各種限制，要求政府加速開放三通，甚至希望按照北京的條件統一。按照台灣官方統計，大陸已有五萬家台資企業，投資額達到美金六百億元。大陸希望這種經貿發展成為磁石以吸住台灣，就像一位大陸官員說的：「我們的經濟是我們最好的武器。我們不會打台灣，我們用買的。這種作法是很中國的」。以去年為例，美國經濟疲軟，日本持續不振，台灣出現五□年來首度倒退，可是中國大陸仍然具有很大吸引力。

不過在此同時，若干不利於統一的趨勢也日益明顯。歷經□年多的政治及社會轉型，台灣本土意識日漸強烈。儘管北京方面認為台灣人都是中國人，可是台灣方面很多人未必如此認為。使用閩南語的場合增加，有關台灣歷史及台灣地理的課程比重增加，台灣自我定位甚至台灣民族主義的意識也隨之提高。台灣大多數人主張維持現狀，對未來的看法也沒有定於一尊。未來能否找出一個令各方都滿意的統合之道，北京、華盛頓、台北，都不知道。至於北京主張的「一國兩制」，很顯然不是解決之道。

因此，台灣正處於政治與經濟的矛盾之中：經濟上依賴大陸，而且正在統合，未來的繁榮明顯系於大陸，這可能使台灣「有意願」統一，至少覺得「有必要」統一。

大陸台商成為未來兩岸關係的象徵，不過除了數字外，還要探究其他方面的意義。例如，假如台商具有大陸背景，或在政治立場上親大陸，則他們前往大陸投資並不令人意外。而這樣的人赴大陸的愈多，在台灣主張統一的人也就相形減少。

〈大陸的轉變〉為台灣問題不惜翻臉

□年來，大陸大力發展經濟及軍事，擴張實力與影響力。北京要維持與美國的良好關係，卻又可能因為台灣問題而與華府出現緊張形勢。

北京相信，從國共內戰起，美國就在操控台海情勢，使台灣與中國分離。尼克森總統時代，北京燃起希望，認為隨著美中關係步入正常化，中國可以統一。可是北京的希望並未實現。時至今日，北京認為美國阻撓中國統一的兩大利器是「對台軍售」與「台灣民主化」。

北京也了解，如果以武力統一台灣，則其與美國的「建設性與合作關係」（去年上海亞太經合會議時，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與美國總統布希所說）將遭到破壞。但是中國準備有此犧牲，而且北京認為，美國一向不願中國統一，如果美國插手阻撓「解放」，只是證明了北京的觀點，北京不會覺得意外。

避免與中國開戰，這是華府的基本戰略。但是如何正確達成這個戰略目標，美國官員有不同看法。問題不是簡單的「在軍事上，中國對美國構成多大威脅」，而是第一，在台灣海峽，中國構成多大威脅？第二，在美國、台灣、中國的三角關係中，「安全」的定義究竟有多廣泛？現在要考慮的，不是中國有無能力入侵台灣，不是台灣是戰是降，甚至不是美國會不會插手，而是如果台灣願意統一，美國在亞洲的安全議題就此解決？還是變得更棘手？

〈影響之所及〉中國必成為更難纏的對手

中國崛起，即使成為民主國家，也會影響美國的安全及戰略考量。如果大陸和台灣統一，中國勢將取得戰略利益。最明顯的，中國軍力不再以台灣為目標，不再擔心台灣攻擊大陸，也不再擔心為了台灣而與美國衝突。於是中國的資源可以更自由的運用；解放軍的優先順序可以自由調整；戰力可以重新部署；戰略目標可以重新認定。對美國言，這意味著出現了一個不易預判、更為靈活、較少負擔的對手。中國海空軍的活動能力將超出現有範圍。為了照顧海運航線及有主權爭議的南海諸島，中國可能與美國在此一區域競爭。中國也會發展更長距離的軍事投射能力。

台灣海峽變得更為敏感，因為中國將有能力切斷寬僅一百廿公里的台灣海峽，這條連接南海與日本、韓國、俄羅斯的國際商船航線可能變得很脆弱。

另一個受到影響的是日本。中國艦隻將出現在日本航線一帶，甚至有機會扼制日本經濟。再者，中國將更接近含石油及天然氣的釣魚臺。九六年台海飛彈危機期間，日本正和美國商討修改共同防禦指導綱領，一向小心翼翼的日本當時同意訂下較強硬的承諾，就是向中國清楚表明不接受中國威嚇台灣，也不接受中國騷擾日本周邊地區的和平。

如果台灣和大陸統一，中日關係及美國在日本的角色也可能改變。因為統一代表北京最在意的民族大業已經完成，台海不再對峙，日本感受的恐懼可望解除，也就更不願意美軍繼續留駐日本。但是另一方面，日本也可能修改非戰憲法，擴增國防，並繼續維繫美日軍事同盟關係。

另外，統一後，台灣無法再和美國軍方合作，因此美國的情報□集作業將受到影響。

美國若干軍民兩用科技轉移給台灣的工作也面臨轉變，因為這些技術可能□露給大陸，從而危及美國利益。美國一些新聞界記者和國會議員已經促請重視這種可能的發展。儘管北京宣稱在一國兩制下不會轉移科技，但是一旦統一，北京能否信守這種承諾，外界不免擔心。

如果中國不願和美國在西太平洋共存，而是要把美國趕走，那任何強化中國之舉－包括和台灣統一－都不利於美國。對中國而言，台灣可提供多方面的貢獻，包括經濟、科技、以及軍事。一個大中華自由貿易區如果成立，並且包含台灣在內，將成為全球第四大的經濟體，僅次於美國、日本、以及德國。台灣與大陸融合，固然可以調和大陸的機制與價值觀，但是即使大陸不改變，台灣仍舊使中國變得更強大。

儘管和平統一對美國有這麽多負面影響，但是有一項莫大的好處，就是消除了引火點，立即並且全面降低了美中兩國的摩擦與衝突的風險。統一毫無疑問不利於美國某些利益，可是比起中美開戰，那些不利小得多了。

〈阻撓統一〉美難拿出有效規畫

如果台灣決定和平統一，美國幾乎沒有辦法阻止。原因之一是在美國政府及人民間，有關「統一是否有利於美國」無可避免的有爭議，所以美國內部很難拿出一致的對策。

如前所述，北京認為「民主化」與「美國對台軍售」阻撓了中國統一。其實相反，不論民主化或軍售，均非阻止和平統一的有效工具。如果台灣尋求統一，兩岸建立互惠的統合，那台灣就不需要再購買武器，美國也就無由再置喙。北京多少也說過一些，統一之後，美國可以繼續對台軍售，因為那些武器不再瞄準大陸。總之如果台灣要統一，即使美國威脅要停止對台軍售也沒用。

民主化只在一種情況下會成為統一的障礙，就是台灣人民認為放棄自主權不符自身利益。反之，如果台灣民意主張統一，同時台灣民選首長宣布統一時機已經來臨，則華盛頓沒有立場反對中國統一。否則美國不但可能激起台灣人民反感而且自打嘴巴。因為甫去職的原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卜睿哲曾反覆強調「華盛頓尊重民意抉擇」；柯林頓總統也說過有關台灣前途「要得到台灣人民同意」。所以美國立場很清楚，就是接受人民的自由選擇。

〈擬定對策〉是該想出雙贏之道

地理及人為障礙解體促成經濟整合，形成開放的大中華經濟區，這種形勢無人可擋。這種經濟整合也使台海出現某種程度的平靜，讓中國領導人放心，使他們相信，軍事力量和政治計謀做不到的事，憑藉金錢的力量可以達成。

統一不是立即的，也不是必然的。陳水扁和民進黨不會放棄獨立的想法，台灣人民也清楚表示願意維持現狀。台商在大陸的情況則提醒大家，統一會嚴格考驗台灣制度彈性與台灣人民彈性。

美國必須有不同於過去五□年的思維。美國必須慮及台灣與大陸統一的可能性，同時考慮其對美國利益及東亞安定的意涵。美國也必須考慮，萬一美國決定出面阻止統一，有什麽具體可行之道。

如果美國認為統一不符美國利益，或是認為統一併非出於台灣自願，從而美國試圖阻止中國統一，則美國會立刻面臨戰爭的風險，也一定會招致國際指責。因為儘管美國可能聲稱台灣是遭到脅迫，或者稱貪婪的台商勾結大陸出賣台灣，但是其他各國不願捲入複雜的政治對抗。

在台灣，目前民意只願意增強與大陸的經貿來往，而不願在政治上與大陸有所糾葛。可是如果情勢轉變，或者兩岸達成真正對等的權力分配協定，則目前這種無盡的緊張可能由和平取代。任何預測都很困難，但是如果美國立場與台灣民意相背，將令人震驚，也會破壞美國未來與台灣的關係。

美國最希望台海兩岸對話。有時北京和台北都不想談，可是華府還是催促兩岸談。最近兩岸對話中斷，可是布希政府公開表示對話應該完全彈性，也就是說，華府堅定支持台北的立場－「一個中國」不必是對話前提。

美國繼續反對中國對台動武，這是對的。如果試圖以威嚇方式達成統一，未經挑釁而發動攻擊，美國應設法阻止。另一方面，美國對台灣的承諾，意思是尊重台灣人民的抉擇。如果美國放棄目前這種「不可知論」，轉而「指點明路」，不管是要台灣獨立，還是要台灣與大陸統一，既是背叛自己的信念，也是危險的賭博。美國在台海有重大利益，如果美國硬要提出解決方案強加於台海兩難的局面，則不符美國戰略利益，抓不住台灣人民的心，也不會贏得大陸人民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