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批鬥結束後,外婆對母親說:“孩子,這老家沒法活了,我和你叔(豫北方言管爹
叫“叔”,媽叫“嬸”)也活夠了,不怕死,可你還小,趕快找個好人家逃命吧!再待在家裡
不知道啥時候就死了!”就這樣,在鄭州的大姨輾轉找了媒人,遇到了我的父親。那是1967
年,母親16歲,父親32歲。
就這樣,父親和母親結了婚。父親沒錢,找人借了5塊錢給母親買了件新衣服,父親
裝行李的炸藥箱(花八毛錢買的)是他們唯一的家當。
剛結婚時,父親在北京附近修鐵路。一天,他們到頤和園遊玩。到了頤和園石舫,被
人攔住不讓進。父親問,上面明明有(外國)人,怎麼不讓進。工作人員說,只有外賓才能
進,否則這麼多人,石舫早就垮了。父親回憶起來很氣憤,說這不是“華人和狗不得入內”
的翻版麼?都說毛是個“民族主義者”,可是象嗎?現在,石舫也對遊人開放了,也沒見被踩
垮。
後來,父親修鐵路修到了陝西潼關。那一年,他在潼關目睹了一起處決。被處決者是
原潼關縣公安局長,他在“砸爛公檢法”中受到迫害受不了,於是逃跑到朝鮮(他以前參加
過抗美援朝),可朝鮮又把他送回來了,犯了叛國罪,因此被判死刑。因為怕他喊口號,他被
用鐵絲穿過面頰和舌頭,類似處決方式在當時十分流行,張志新死前被割了吼管。另一個被
處決者是個二十歲的女青年,罪名是現行反革命,在被處決前,幾個醫生當場摘除了她的腎,
估計是哪位革委會頭頭要用吧。後來不久,父親工地所在的村莊有一個九歲的小孩因為在寫
有“毛主席萬歲”標語的牆上用粉筆寫了“打倒”兩個字被當成現行反革命抓走,不知所終。
當時,父親有一位工友(女),上廁所時,用《林副主席語錄》擦屁股,被人檢舉揭發
了(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發現的?),於是,那個工友被抓起來審查,還專門成立了“專案組”。
查出身,是八代貧農,根紅苗正;查歷史,苦大仇身,十分積極。這難為了專案組,好在這
時傳來了林彪折戟沉沙的消息,這才把她放了。可她受了刺激和驚嚇,從此變得瘋瘋癲癲。
當時武鬥十分盛行,父親有一次回鄭州探親時,一出火車站就被幾個戴柳條盔的人攔
住問:“你支不支持“二七公社””?當時這是十分危險的,因為你不知道對方是二七公社的
人還是對立面的,貿然回答將往往會遭到一頓暴打,甚至是殺身之禍。幸虧父親經歷過“反
右”,政治經驗比較豐富,又在大興安嶺待了幾年,於是用東北話反問:“啥是二七公社?”
對方一聽是外地人,也沒了興趣,於是讓父親背了幾段《毛主席語錄》後放行。
後來不久,傳來了“二七公社”總部被攻陷的消息。據說“二七公社”的人堅守在大
樓內,外面的人攻不上去,就用吊車吊了一個火車輪子,硬是把大樓撞塌。攻進去後,把沒
死的找出來,一個個用梭鏢扎死,那些人死前還高呼“毛主席萬歲!”。後來,死於武鬥的人
分別被自己一方埋葬,並立上“革命烈士XXX”的墓碑,可在七十年代初就被炸掉了。那個
用吊車撞開大樓的吊車司機,也被找出來槍斃了。
1969年冬天,姐姐出世了,母親因為是農村戶口,所以姐姐也是農村戶口。母親沒工
作,一家人全靠父親一個月37塊7毛5的工資吃飯。18歲的母親,背着姐姐,到工地附近
的農田裡挖別人不要的、半腐爛的馬鈴薯,撿別人收割時灑下的麥子、玉米,才得以勉強維
持生活。因此也被生產隊抓住遊街示眾,也遇到過好心人,偷偷塞給她一把麥子……18歲的
母親,因為不堪生活的重負幾次想自殺,但一想到孩子,她就挺了過來。
1971年,我們全家隨鐵三局搬到了S省T縣。1972年,我出生了。一個月收入37塊
的家庭,要養活4張嘴,其困難是可想而知的。為了讓我也有糧食定量,父親的一位工友認
我做了乾兒子,報戶口時就報是他的兒子,因為他姓王,所以我也姓王,直到我四歲時才改
過來。
為了掙點錢貼補家用,母親出去做臨時工,給一個化工廠當搬運苦力。她是苦力群體
中唯一的女性。50斤重的麻袋,搬到幾十米高的原料山上,一次一分錢。當時母親身高1米
65,體重75斤。山西冬天特別冷,可21歲的母親只能穿一件單衫幹活。上山時大汗淋漓,
下山時冷風一吹,不住的咳嗽,因此,她落下了咳嗽的病根,直到今天。後來母親回憶說,
當時她背着是她體重2/3的麻袋向山上爬時,她聽到遠處廣播裡傳來《東方紅》時,她心想,
他老人家為什麼還不死?從一出生就是毛澤東、毛主席,還要折磨她到何時?難道等她死了,
他老人家也不死?他老人家真的要活一萬年?那時,母親雇了個保姆照顧年幼的我,一天工
錢3毛,姐姐年紀稍大一些,就被鎖在家裡,每天母親上班時,姐姐隔都着玻璃窗哭喊:“媽
媽別走,讓我再看看你!”仿佛每天都將是生離死別,可是不得不這樣,因為,如果把姐姐也
給人看,就要另付工錢,幹活掙的錢就剩不下了。母親後來說,每當背夠30袋的時候,她心
里就很高興,因為再剩下的就是淨賺了。母親每天都用這些錢給我和姐姐買一個蘋果和一個
雞蛋,後來,又花5毛錢買了一隻瀕死的母雞,悉心調理,居然救活了它。那母雞仿佛報恩
似的,病好後每天下一個雞蛋,下六七個才歇一天。那支母雞成了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後來
它老了,不下蛋了,我們家仍然養着它,一直到1977年。
1974年,經好心人介紹,母親到T縣線材廠當了臨時工。工作是用豬血糊裝硫酸的簍
子,一天9毛錢。當時,沒有人願意幹這樣的髒活、苦活。可母親如獲珍寶,她拼命干,經
常是渾身沾滿骯髒、惡臭的豬血。這樣,我們家的家境稍微有了些好轉。
母親的吃苦和能幹,贏得了領導和工友的尊重。於是,1975年的一天,母親得到通知:
到單位食堂去當炊事員。母親高興得一夜沒合眼,真是蒼天有眼啊!終於,可以吃飽飯了!
母親十分好學,托人找來一本《烹調知識》認真學習,很快學會了燒一手好菜,那個單位的
職工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味道的菜,直到1992年,還有一位當年的工友向我稱讚母親做菜的
味道。
1976年來到了。母親的能幹和吃苦,以及我們這個家庭的不幸遭遇,在那個不大的縣
城已經聞名。母親所在工廠的黨委認真研究了一下,決定給母親轉正。這時遇到了一個難題,
母親戶口遠在千里之外的河南。當時廠長找了自己的弟弟,T縣公安局的一位股長。父親母
親接他到家裡吃了一頓飯,吃完飯以後當晚,他就和公安局另一位同志開着吉普車奔赴河南,
三天后就把母親戶口啟來了。這在T縣歷史上是破天荒頭一回。啟戶口的情景,我還依稀記
得。
1976年夏天,唐山大地震,T縣也受到波及。醫院裡轉來了一些傷員。那一個夏天,
誰也不敢回屋去睡,露宿街頭,成了當時北方的一大景觀。
父親由於文藝上的天分,被吸收參加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天天唱樣板戲,到處匯
演。當時父親單位,幾乎都不生產了。馬達生了鏽,設備長了草,當時又在“狠批唯生產力
論”,誰會去生產。人們聽着《鋼琴伴唱紅燈記》,“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奔走相告”。(見當
時《人民日報》)據父親回憶,當時去匯演的那些單位,大都是如此。
當時我到小朋友們家去玩,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大堆的齒輪、儀表等東西,和我們家一
樣。現在才明白,那是“工人階級”當家作主,把“屬於自己”的國家財產往回偷,想賣破
爛掙點錢。其中有一家放了幾百個“電磁繼電器”,只是為了把它拆開拿出銅絲去賣。一個“電
磁繼電器”真正價格是多少?一團銅絲值多少?國有企業為什麼搞不好?相信從這裡你會找
到答案。
1976年9月,全中國大街小巷,都響起了哀樂。毛澤東死了!街上到處是白花,到處
是戴黑紗的人。母親、父親也戴了,因為沒人敢不戴。母親帶我參加了縣工會組織的毛主席
追悼會。那次,我第一次見到了電視。我覺得很好奇,很興奮,哈哈地笑,母親狠狠掐了我
一把,於是我大哭起來。追悼會場的人都低着頭,有幾個老年婦女“呃呃”地哭,大多數人
只是低着頭,包括我的母親。後來據父親回憶,當時他們單位領導宣布:“毛主席他老人家……”
時,馬上有一個女聲“嗚”地哭了起來,但是大多數人都低着頭不做聲,膽大的人還偷偷地
四處瞅瞅,於是那哭聲也沒了。
這就是1976年!人們沉默着、等待着,企盼着……
1976年10月的一天,我和姐姐象往常一樣被鎖在家裡,聽到外面遠遠傳來鞭炮聲、
鑼鼓聲。那天,父親、母親都回來的很晚,而且母親是被人攙扶回來的,後來母親說,是參
加遊行時掉到溝里崴了腳。“四人幫”被打倒了!母親說,“四人幫”里有個江青,是毛主席
的老婆。後來,每當我們家吃雞,父親都把雞頭砸碎,掏出一個象跪着的小人似的雞腦,說
“這就是江青!”當時我們那裡,家家戶戶都是如此。
後來,“英明領袖華主席”的畫像掛到了我家牆上。華主席是山西交城人,離T縣不遠。
1977年,母親又懷孕了。考慮到經濟條件,父母決定不要這孩子。流產後,發現是三
胞胎。母親做了絕育手術,那赤腳醫生實在可惡,一個小小的結紮做了8個小時,母親幾次
從麻醉中醒來,又被重新麻醉過去,連腸子都被鈎出來了,要是現在,不告他才怪。
1978年,母親把我和姐姐送到了河南農村她的老家。那是農村“包產到戶”實行前夕,
“人民公社”還未解散,還在實行大鍋飯,但是已經沒有政治氣氛了。當年的造反派也常到
我家來串門,笑眯眯的給我講故事,仿佛他們從來沒有批鬥過我們家,仿佛從來沒有把外公、
外婆、母親逼上絕路一樣。人間的事,就是這麼奇怪。那時,外公帶我到地里種瓜,我就和
小孩子們一起跳到機井前的水坑裡洗澡。累了,渴了,外公就給我們摘一個西瓜。外公種地
的把勢是一流的,種出的西瓜個個像水桶那麼大,特別甜。有一天,我們還隔着那兩條並排
的人工河,與臨村的小孩對罵,結果引起了兩個村之間的械鬥,好在沒死人。當年的造反派
為了救我們幾個小孩,與對方扭打在一起。外婆把我找回家後,狠狠地打了我一頓。我還目
睹了生產隊評工分的情景,晚上大家坐在一起,一邊嘮嗑,一邊評,有時候爭吵,有時嘻嘻
哈哈,民主的很。我和大人們一起上工,大家到田頭,嘻嘻哈哈打鬧,干五分鐘休息半小時。
一下工就跑到自留地里忙到天黑。外公70歲了,總是被評12、14個工分(滿分是10個)。
我們幾個小孩,到麥收時都接受大人的唆使,哄搶生產隊的小麥,負責看糧倉的是“瘋老爺”,
以前造反派頭頭,後來瘋了。我們都很怕他,一見到他就拼命跑,他也並不真的追趕。
1978年我上了小學,在農村讀到小學二年級,成績是永遠的第一名。
我還在平原上看到了一座座人工土山,大人們告訴我那叫人造梯田,是農業學大寨時
搞的。
1978-1980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童年時期,我永遠忘不了和孩子們
玩耍時的奔跑與笑聲,忘不了那藍天白雲,忘不了和夥伴們一起到樹上逮知了燒着吃,忘不
了自己做撲克牌打“交公糧”,也忘不了向慈祥的外婆發誓“2000年開小臥車接您”的情景。
1980年,母親接我回家,一到家,我發現一樣東西,一台12英寸、日立牌的黑白電
視機。從此我多了一樣歡樂,吃完飯後,坐在小電視旁,欣賞並不多的電視節目。
後來才知道,父親在1978-1980年勞務輸出到伊拉克做苦工,掙了點錢。怪不得把我
和姐姐送到農村!父親後來回憶說,到伊拉克是去修建伊北部城市摩蘇爾的大壩。在同一個
工地上幹活的有中國人,還有印度和巴基斯坦工人。勞動報酬一天六個伊拉克第納爾,當時
約合36元人民幣;可是發到工人手中只有一個第納爾(六元人民幣),在中國工人眼中已經
是了不起的高工資了(當時父親月薪45塊5角)。印、巴工人每天上繳一個第納爾,自己淨
掙五個。紅太陽說“資本主義殘酷剝削勞動人民剩餘價值”,可是,中國工人“掙六得一”與
印巴工人“掙六得五”的現實,使得所有工人的這一信念都崩潰了。伊拉克十分炎熱、乾旱,
氣溫經常達到50攝氏度,人們揮汗如雨。印巴工人下工後都躲在空調房裡不出來,中國工人
房裡卻沒空調。每到周末,印巴工人都包租大客,到巴格達市去玩,中國工人則由政工幹部
組織政治學習,當時華國鋒還在繼續實行毛的政策,宣揚“兩個凡是”,所以還成天學習毛主
席著作。有些中國工人眼紅印巴人,也請求別人把自己帶上,印巴工人對中國人比較友好,
就答應了。可是後來,這事被隨行的“領導”和政工幹部發覺了,於是警告印巴方面“如果
出了事,你們要負政治責任!”。後來中國工人在跟車時,人家就不讓了,說“你們領導說過,
要負政治責任,你們中國,政治責任太這個——”說完,伸出大拇指。後來,中國工人居住
地圍上了鐵絲網,進出都要經領導同意。中國工人也被外國人說成“圍在豬圈裡的矮腳豬”。
那一段,幾乎天天吃粉條,都是國內空運去的。伊拉克蔬菜昂貴,“領導”們決不願意買蔬菜
給工人吃。由於長期缺維生素,許多工人爛嘴,也有一些得了壞血症,後來就發維生素片。
工人們吃粉條都吃怕了,於是,很多人偷偷到印巴工人和西方工程技術人員宿舍周圍的垃圾
堆和廁所里,尋找別人丟棄的爛菜葉、過期罐頭當美味吃。政工幹部和“領導”都是全脫產
的,成天教育工人“防止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腐蝕。他們的行徑,也引起了工地西方包工
頭的不滿,有一天,西德工頭來到中國工人宿舍,大聲訓斥“領導”們,大意說我需要狗,
不需要看狗的狗之類。“領導”們個個誠惶誠恐,賠笑臉,直到別人怒氣沖沖地離去。後來,
一個工人因為不滿一個日本監工的污辱,和日本監工打架,打得那日本人下巴脫落,被記了
處分,強行遣送回國。當時去伊拉克的有許多工人黨員、共青團員、積極分子,原先都準備
去解放“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三的受壓迫人民”、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可是,他們經歷了這一切
以後,個個都消沉了,比父親這樣的“地主階級分子”“反社會主義壞分子”“文化大革命中
的逍遙派”更消沉,更恨“紅太陽”。
然而父親出國的確給我們家帶來了一些財富,家裡買了電視機,也買了匈牙利膠合板、
木料、油漆,開始打制家具了。父母請木匠打了三個大衣櫃,一個給他們用,另外兩個準備
留給我和姐姐長大結婚時用,還打了一個書櫃、一個寫字檯、幾把椅子、兩張雙人床、一對
沙發、茶几等東西。我從記事到1981年,家裡第一次有了象樣的家具。
1981年的某一天,班主任老師笑眯眯地來到教室,站在講桌上,把教室牆上的“偉大
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和“英明領袖華主席”的肖像摘了下來,什麼都沒對我們說。後來,我
在作文中提到“毛主席永遠活在我心中”之類的套話,被語文老師叫去說:“以後這樣的句子
不要寫了。”於是我就不再寫了。
1981年,電視裡播送了《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系列節目。當時我正在放假(記
不清是暑假還是寒假了),所以一集沒拉地看了。看到了人們痛恨的“王張江姚”。當時因為
太小,沒有什麼政治觀,只是看熱鬧。記得張春橋特別硬,江青特別刁,王洪文有問必答,
姚文元把什麼責任都往別人身上推。他們的醜惡表演,連我這小孩子都覺得噁心。還看到王
光美控訴他們時悲痛欲絕的情景。當時我很奇怪,難道“四人幫”幹這些壞事時,毛主席他
老人家不知道?他老人家不是洞察一切嗎?後來我知道,他老人家不但什麼都知道,而且一
切都是他老人家指使干的!最後,當法庭宣判江青死刑(人們沒來得及聽“緩期兩年執行”)
時,我所在的家屬院響起了鞭炮聲和歡呼聲、敲臉盆水桶聲。人們啊,揚眉吐氣,盡情發泄
他們對“四人幫”和他們的幕後操縱者的不滿和憎恨,苦熬30年,到那一天真正自由了!
當時母親還在車間幹活(調到車間是在1979年,車間收入比干炊事員高,我還在老家)。
一天,廠長來到車間裡,找到了正在幹活的母親,問她會不會珠算?會不會會計?原來廠里
的會計調走了,廠財務室缺一個會計。母親僅僅是初中畢業(轉正時填了高中),可她心想學
珠算沒什麼難的,於是堅定地說:“會!”當天下午,她上街買了一個算盤,找了個認識的會
計,學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到廠財務室上班了。母親十分好學,我記得她買了《中國社會主
義經濟問題》(薛暮橋著)、《工業會計管理》、《英語九百句》等書回家學習。白天上班,晚上
鑽研,還天天練習珠算。母親的工作做的很好,廠里的財務安排得井井有條,那一段時間,
她經常往家領獎狀,什麼“新長征突擊手”“先進工作者”“三八紅旗手”之類,可是從來不
掛,廠里還獎勵她一輛自行車。
1981年,我加入了少先隊,後來成了中隊長、大隊長,每當學校升國旗時,都領着同
學們唱國歌,我感覺很自豪。後來,學校發的履歷表中,“家庭出身”一欄,我填上了“工人”。
當時廣播裡、電視上經常廣播“淚痕文學”,反映“文革”中人們的受迫害、上山下鄉,
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記得比較清楚的一部電視劇是《蹉跎歲月》。當時,還經常號召“一
部分人先富起來”,宣傳勞動致富的典型“萬元戶”們。飽受饑寒之苦的中國人民,第一次理
直氣壯地追求美好生活。
1983年,父親平反了!當時平反的風氣很濃。父親本來早已心灰意冷,根本不願意去
上訪。但是母親認為決不能背一輩子黑鍋!於是,他們一起到了開封,找到當年整父親的那
幫人。當時親手把父親打成“壞分子”的領導,在“文革”中也受了迫害,也曾經被掛着鐵
絲木牌遊街示眾,也坐過“噴氣式”,也剛剛落實政策,他見到當年被自己親手打倒的小伙子
如今已經變成頭髮稀疏、花白的中年人時,忍不住抱着父親失聲痛哭,請求父親原諒。中國
人哪,被人挑唆互相鬥來鬥去,斗白了頭髮,斗碎了心靈,可以說人人都是受害者!父親原
諒了他,於是,這位當年整過父親的人,又領着父親母親找有關部門,為父親的平反奔走呼
號,順利地給父親平了反。後來這位領導於1993年去世,父親還專門去弔唁。
1983年,謠傳一種致富方法——飼養蚯蚓,據說日本人愛吃蚯蚓,還可以做藥材,於
是人們紛紛去買蚯蚓回來養,當時我們家屬院,幾乎家家戶戶養蚯蚓。母親也加入了這一行
列。她花200元買了幼蚓,象關心孩子一樣照顧它們。蚯蚓喜濕和高溫,於是母親不停地撒
水,把屋裡燒的暖暖和和,那時我夜間起床解手,總是看見母親在伺候蚯蚓。我們家的蚯蚓
長得特別好,一直養到象筷子那麼粗,再賣出去。很快又證明養蚯蚓是一種騙局。母親也賠
了一些錢,但最後一算,還是賺了800多塊錢。據說有些地方有些人借了上萬元養蚯蚓,最
後賠了,還不了債,自殺的都有。
後來,鐵絲又緊俏了,價格直線上漲。母親看中這一機會,從工廠里買了許多廢品鏽
頭(由於拉絲不直導致鐵絲團成一團,無法使用,工廠都把它們當廢品賣給廢品收購站),回
來加工。每天晚上挑燈夜戰,全家老少齊上陣,用手和耐心清理亂如麻的鏽頭,把它理順。
以爛鐵價格買回,以成品價格的一半賣出,物美價廉,買者若鶩。母親害怕被人說無證經營,
就開了個小建材綜合商店。這種生意做了三年,淨賺六萬。到後來,母親不敢再幹了,她怕
政策再變,這六萬塊錢經過1988年的通貨膨脹和供我和姐姐上學,到1991年就差不多花完
了。
1984年的國慶,祖國上下一片歡騰。我第一次看到了國慶閱兵,看到鄧主席檢閱部隊,
看到遊行隊伍中打出的“小平你好!”標語。沒有山呼萬歲,但是,人們飽滿的精神,發自內
心的笑容,使我第一次感受到做為中國人的自豪!國慶第二天,父母領着我和姐姐上了趟省
城,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數着13層高的雲山飯店,我的眼都花了。父母給我和姐姐每人
買了一套新衣服。
到1984年,家裡生活明顯好了,天天都有肉吃,也不再吃玉米、高粱了,天天吃上了
白面。母親說,該把外公、外婆接來享享福了。外公、外婆來時,我高興極了。外婆對我的
疼愛,對我的一生影響巨大。但是他們來後幾天,母親發現外婆肚子出奇地大,總是疼,母
親帶她到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是:肝硬化,晚期。T縣醫院已沒有辦法,母親就帶她到地區、
省城醫院去,還找了許多偏方,都沒有用。外婆在到我家後三個月時去世了。她去世當天早
上,說想吃糖葫蘆,我就上街去買,找遍了T縣,才買了回來。可回到家,她已經咽氣了……
我可憐的外婆!您年輕時省吃儉用,好不容易置下土地,就被劃成了地主,歧視、迫害、飢
餓……什麼罪都受過了,可生活剛剛過好,就去世了!我異常悲傷,上課時眼淚不斷,老師
勸、同學勸、父母勸……都勸不住。我可憐的外婆!我悲傷,是因為您是我見過的最慈祥的
人,您從小愛護我,在農村時,您的兒女們孝敬您的點心你一口不吃,全留給我和姐姐,以
至於我都養成了習慣,有一次您嘗了一口味道,我都說“姥姥,怎麼偷吃我的點心哪?”……
我可憐的外婆!我小時發下的誓,要到2000年開小轎車接您,可才1985年,您怎麼就去了
呢?……。外婆的去世,使我內心十分愧疚,我從沒好好報答她一天!我當時太小,不懂事,
這是我一生的愧疚!直到1994年我上大學4年級時,我回老家,還跑到外婆外公合葬的墳上,
抱着墓碑痛哭了一場!這是一種深情,一種真正的、屬於人的感情!這種感情,有人說它渺
小,自私,但是,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什麼“毛主席的恩情深似海”,什麼“無
產階級感情”它們都算什麼!幾年以後煙消雲散,屁都不如!只有這種真誠是永恆的,直到
現在我寫這篇文章時,我的眼淚仍然在眼中打轉……
1985年秋天,家裡買回來一台20寸的日立牌彩電。我和姐姐都十分興奮。彩色電視
機!20寸!這在當時是頂尖的,看着同學們羨慕不已的眼神,我不禁洋洋得意。當時父母都
說,就這麼大了,夠了,再大,這屋裡就放不下了!
當時,家裡生活十分的好,就連養的狗都吃魚罐頭、餅乾。父親說,伊拉克的狗也這
麼吃。我們家最多時養了三條狗,我每天下學後都跟它們一起蹦啊跑啊地玩,十分快樂。可
惜後來這三條狗一條病死,兩條失蹤,估計被什麼人打死吃肉了。
父母對我和姐姐學習成績要求十分嚴格。他們說,自己一輩子沒辦法學文化,將來子
孫們一定要脫離下層人的生活。因此,凡是我在學習上要求的書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拿錢
出來。我和姐姐買的書堆滿了書櫃,從中我學到了大量的知識,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是很好的。
父母還訂閱了《知識就是力量》、《我們愛科學》、《少年科學》、《少年文藝》、《世界知識》《文
史知識》等數不清的期刊、雜誌,增加了我的知識面。所以,從小到大,我的知識面比同齡
人都要寬廣,這歸功於父母的培養。我從小喜歡畫畫,父母就送我上暑期少年兒童書畫培訓
班,經過多年學習,我多了一項特長,同時,自己的藝術欣賞品位也比較高。
1986年,母親被調動工作到了廠供銷股。當時鋼材緊俏,廠領導、供銷股長和一些人
勾結起來,倒賣工廠的鋼材發了財。母親發覺了這一動向,覺得很為難,如果不加入這個團
伙,勢必造成矛盾,如果加入,則勢必為法律不容。母親於是提出調離申請,當時在廠里成
了爆炸性新聞。當時廠里效益好的很,幹了那麼長的臨時工,好不容易轉了正,供銷股又是
別人最眼紅的肥差,剛調去卻又調離,別人都理解不了。許多當年的老領導、老工友都來勸,
可母親鐵了心要走。後來母親回憶說,之所以要走,是估計到廠里這麼搞下去,遲早要出事,
就是不參與分贓,單是供銷這個崗位也會讓你有嘴說不清。事實證明了母親眼光的長遠。母
親調走兩年後的1988年,該廠案發,其實是領導班子間鬧矛盾,分贓不均,把另一派告了。
整個領導班子、供銷、財務被一鍋端,三百人的廠,被牽連進去一百多個,被判刑的有好幾
十個。從此,那個廠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現在好象已經破產了。
當時,母親調到一個小燈具廠,三十多工人,生產的產品質量很差。當時家裡用的台
燈就是這個廠生產的,經常漏電,我被電過好幾次。所以沒多久就不行了,一個月發10塊生
活費,母親也下崗回家。
當時母親下崗後,元氣大傷的T縣線材廠又聘請她當副廠長,可母親拒絕了。母親歇
業在家好幾年,專心供我和姐姐讀高中,上大學。
我於1987年考上T縣一中,是S省級重點高中。考上這所高中的人有70%上大學,10%
上中專。母親每天早晨早早起床,做好熱氣騰騰的雞蛋麵條,中午我和姐姐一回家,豐盛的
午餐已準備好了。我的家庭,就在這種氣氛下迎來了1988年。
1988年是我少年時代值得紀念的一年。那年我開始了初戀,瘋狂地愛上了同班一位女
同學。由於我口才比較好,是全校辯論會的最佳辯手,演講比賽冠軍,繪畫也有功底,在T
縣一中也比較有名,所以,那位女同學也很對我有好感。我陶醉在早戀的幸福中。可是後來,
由於風言風語多了,那女同學忽然不理我了,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於是,我陷入了長達3
年的單相思痛苦中,不能自拔,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1989年來到了,那一年,氣候特別冷,直到5月,T縣的氣溫還常常到零度。1989年
4月,一場政治運動因為胡耀邦的猝死而在中國大地上猛烈地開展起來。T縣有一所大學,那
里成了這場政治運動在T縣的焦點,大街上貼滿了“支持學生”“打倒XXX”“打倒官倒”等
的大字報。當時的我,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成熟的政治觀,只是對一些社會不良現象如官倒、
腐敗、犯罪率上升等有所不滿,因此我也加入了遊行行列中。我會繪畫,因此畫了許多漫畫
張貼,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我當時不過是盲目跟隨罷了。到六月四日,中央電視台的特別
新聞把我震驚了:解放軍開槍了!很快,運動被鎮壓下去,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大家都耳熟
能詳,不必我再重複。
新學期開學後,學校開始清查參加過遊行的學生,搞無記名投票揭發。我居然倖免了。
後來又搞愛黨教育,全校18個班停課政治學習,又搞歌詠比賽,十八個班只准唱三首歌《國
歌》《沒有就沒有新中國》《社會主義好》,輪流唱,還評名次。我當時口是心非地唱着,覺得
這個黨算是完了,發誓要推翻她。
從那以後,我幾乎天天聽《美國之音》,儘管它被干擾的十分厲害,有時簡直不能聽。
1989年冬天,一場政治風暴席捲了整個東歐,一時間,黨改名、國變色,直到槍斃齊奧塞斯
庫,達到高潮。我從中歡欣鼓舞,心想解放不遠了。
由於失戀的打擊和過分關心政治,我無心繼續自己的學業。1989年底,我休學了。我
的表現,使母親萬分焦慮和痛苦,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曾苦口婆心地勸我,可我
根本聽不進去,當時的我,太不懂事,太固執了。
1990年上半年,母親改變了對我的教育方法,讓我走向社會。我跟着她跑買賣,後來
又到建築工地打小工,活泥漿。有一次,石灰落在我的眼裡,把眼都燒爛了,直到現在,右
眼視力比左眼差了很多。那一年,我仍然深深愛着那個女孩,把她對我的冷淡看成是對我的
考驗,我總是在她放學後躲在遠遠的地方,就為看她一眼,就很滿足了。在1990年新年時,
我托朋友給她送明信片,也被退回了。整整半年,我沒有找過她,因為我想,她快高考了,
不能打擾她……
那半年所受的苦難,是我一生中的財富,我花了許多時間,研究俄蘇文學,研究中國
歷史、世界歷史。也和社會最低層的人相處,了解了中國國情,我認識到,中國的現實,人
民的覺悟,離我所傾慕的西方民主還差的很遠。我通讀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靜靜的頓河》
《復活》《苦難的歷程》等俄蘇文學名著,加上父親的影響,形成了我心中永不磨滅的蘇聯情
結;也通讀了《中國通史》、《世界通史》、《納粹德國史》,還讀了許多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
的書籍,還有馬克思、恩格斯、列寧著作……我漸漸靠攏了共產主義,我為人們崇高的理想
和對生活的美好追求的精神而感動。當時的年輕人,是伴隨着“小虎隊”、張雨生、童安格的
歌聲,讀着瓊瑤、金庸、古龍邁入18歲的的,而我,是聽着《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燈光》《烏拉爾的山楂樹》,讀着屠格涅夫、肖洛霍夫、托爾斯泰、高爾基邁入我的十八歲。
我熱愛蘇聯這個國家,熱愛她廣闊的國土,熱愛她勇敢的人民,熱愛她悲壯的歷史,熱愛她
博大精深的文化。在精神上,蘇聯已經成了我的第二祖國。那半年,是我人生觀真正形成的
時期。
1990年7月13日,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我興沖沖地去找那個女孩。當時,母親經
多方奔走,為我聯繫好了復學、轉學事宜。原來的高中不要我了,我的學籍轉到了一所普通
中學裡。半年沒見面了,我有很多話要對她說,我要告訴她我這半年的變化,告訴她我的成
長,告訴她我的決心。當時也湊巧,我去她家裡時,她正好站在門口。我很高興,連忙叫她。
我看到了她臉上的驚異表情。她沒有讓我進門,她告訴我她考得很好,當我向她表達這半年
的思念時,她粗暴而冷漠地打斷了我的話。她說:“您這個人的感情那麼古怪…….您讓我感
到恐懼……”我驚呆了,不敢相信這一切原來是真的,我以為自己在做噩夢,可是,這一切
都是真的、是實實在在的現實。我真不知道當時我是怎樣回去的,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
實,難道長達2年零3個月的追求,就得到了如此的結果?我回到家,一頭扎在床上,沒有
說話,沒有眼淚,沒有思考……半小時後,我起了床,寫下兩行字貼在牆上:“距高考還有
359天”和“知恥近乎勇”。
我一生中新的一頁開始了。我變了一個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每
天上課、自習,連課間十分鐘都不出去,除了學習,什麼事都不問。以至於1990年8月2
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我直到8月9日才知道。1990年秋天,北京舉辦亞運會,火炬傳到T
縣,我也參加了迎接。我還用我繪畫的才能,包攬了全班的板報工作,從那以後,我們班的
板報是全校永遠的第一名。我的成績、在班主任老師心中的威信也越來越高。一開始,我坐
在全班最後一排,到那個學期結束時,我已坐到了最好的第二排。
1990年,姐姐考上了S省財經學院,我和母親一同送她報到。到了那所大學,看到那
些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天之矯子們,我心中十分羨慕。母親說,今年送走你姐姐,明年就
看你了。我暗暗下決心,明年,一定要做出驚天動地的舉措來,讓父母欣慰。那時,我已很
少記起我的初戀和初戀的情人。
轉眼到了1990年陽曆除夕。我們一家人聚集在一起,快樂地暢談姐姐的大學生活。我
很受觸動,因此沒有看元旦文藝晚會,一個人躲在自己房間裡學習,一直到1991年元月1
日兩點,我在學習中迎來了新的一年。之後我睡下了,直到母親把我叫醒。
那天,我正在睡夢中,忽然母親來叫我說有同學來了。我忙穿上衣服起來,來到客廳
一看——我呆住了,那“同學”正是我為之心碎的初戀情人。原來,那一年她落榜了,敗得
很慘很慘,她認識到自己不是學理科的材料,改學了文科,她迫切需要人的幫助,於是想到
了我,這個曾經深深愛過她並為之輟學、被她傷害過的人。我和她來到我的房間裡,我沉默
着,她請求我的原諒,原諒她曾經對我的傷害,原諒她的無知給我造成的災難。我沉默着,
沉默着,直到眼淚奪眶而出……之後幾天,我們一起抱頭痛哭,一起歡笑,三年的愛情、痛
苦、思念、委屈……我原諒了她,而且給了她最需要的幫助,我每天都不上晚自習了,到她
的家裡為她補習功課……我似乎應該沉浸在幸福中,學習成績好,初戀情人在我的懷抱之中。
可是,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陰影在我心靈的深處,使我的心在幸福的表象下隱隱作痛,而且
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
就這樣,我度過了1991年的上半年。
1991年5月,S省舉辦了首屆全省第一屆中學生地理知識競賽,學校選派我參加,我
來到省城,在眾多強手面前毫不示弱,一舉奪得一等獎。參賽那天晚上,我到姐姐學校找到
姐姐,一起把這所大學看了個夠,姐姐囑咐我說,一定要超過她,才算成功。
在高考前填報志願時,我本準備填我的理想——中國人民大學國際政治系,但是,女
友說,這麼好的大學,她不敢填,因為去年她已經輸怕了,於是,我應她的要求,和她一起
填了違心的志願——Z財經大學國際金融專業。
1991年7月1日,是黨的70歲生日,我堅持為全班同學出了最後一期板報。我用了
整整兩天時間,在黑板上畫了天安門和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尖塔並列的巨幅宣傳畫,同學們從
來沒有見過如此好的宣傳畫,紛紛扔下手中的課本,在我畫畫時評論着、觀看着。
隨着高考的臨近,我的女友漸漸對自己失去了信心,開始哭鬧。我總是安慰她,給她
吃“定心丸”,我們在7月6日下午來到一條小河邊,在河邊的樹上刻下了“真心相愛,永不
背叛”八個字,作為我們的誓言。
1991年的高考,我考得十分輕鬆,其中地理、歷史兩門課,我提前一個小時交卷。我
看得出監考老師的驚詫神情。我微笑着,滿懷信心地交了卷。
高考結束了!我回到家裡,卻不見了母親,問父親時,父親說前幾天接到舅舅發來的
電報,外公生病了。母親因為怕影響我高考,一直沒說,直到我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才登
上去河南的火車。外公在外婆去世後,又在我家住了4年,一直和我睡在一張床上,直到1989
年才到大姨家去住。本來母親打算在我高考後,就把他接來,外公很喜歡我,也很喜歡我們
家。父親說,外公病的不重,只是喝酒時嗆了一下。可我心中納悶,病的不重為什麼母親要
跑那麼遠去看他呢?那天我一夜未睡,第二天下午,我就登上了去河南的列車。
到了老家,果然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外公不僅病得很重,而且已經有親戚為他做壽
衣了。外公的病,起源於1991年春節,喝酒時嗆了一下,當時沒注意,不久就咳嗽,再過一
段時間後,一吃飯就劇烈咳嗽,不能說話,不能進食,只靠打點滴維持生命。當我回到老家
時,外公已經不能起床了。大家都認為外公已經沒指望了。可是,我卻有很深厚的信念,我
堅信外公的病能治好,外公還想再到我家去住呢!我每天給外公講故事,講《三國演義》,講
笑話,我鼓勵外公治好病以後再到我家,外公大小便失禁,我就不停地用紙給他擦拭,用熱
毛巾擦乾淨。在我的20多天不懈努力下,外公的病有了好轉,開始說話了,也能夠吃一些食
物了,甚至在我的攙扶下能到院子裡活動活動了。親戚們說,這是我的孝心感動了老天爺,
壽衣也不做了。在閒暇時間,我挨家挨戶走訪同村人,調查1959——1962年的饑荒的內幕,
掌握了第一手資料,得到了準確數字。可是,這時父親來了封電報說“高考成績已下,見報
速歸”。接到電報,母親和我心裡七上八下,父親電報沒有說清是否考上,當時沒有電話,無
法問明。舅舅說,上學事大,這裡有我,你們先回去看看吧。於是,我和母親回到了T縣。
一到家,先碰到興高采烈的姐姐,一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考上了。姐姐給了我一張
當地報紙,說我上報了。我一看,真的,全縣文科第二名,全省地理單科第一名,歷史單科
第二名。姐姐說,你真的超過我了,算你有本事!我們全家沉浸在快樂中。報紙是班主任老
師報喜送來的。父親說,你不愧是你爺爺的好孫子,咱家這香火,被你給續上了!這時,我
問起女友的情況,父親說,沒考上,差了40多分。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女友家,她一看到我,眼淚就不住地掉,說自己完了,沒希望了。
我鼓勵她說,今年比去年考得好就是進步,只要照我的方法學,就一定能考上。此後一個多
月,女友哭了一個月,我安慰她一個月,全然沒有了高考上榜的樂趣。後來看看人民大學錄
取分數線,我整整高出十分。我心中的陰影更加濃密了。
1991年8月19日,蘇聯發生了“8·19”事件,以亞納耶夫、雅佐夫、克留奇科夫領
導的緊急狀態委員會宣布逮捕葉利欽,軟禁戈爾巴喬夫。聽到這一新聞之初,我十分高興,
心想蘇聯的社會主義保住了。可是三天后,形勢急轉直下,葉利欽掌了權,戈爾巴喬夫解散
了蘇共,蘇聯禁止活動。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蘇聯,這個
由列寧締造的、領導過十月革命和偉大衛國戰爭的布爾什維克黨就這麼土崩瓦解了嗎?
1991年9月10日,父母送我到B市Z財經大學報到。臨行前女友哭得淚人一般,要
我等着她。我答應了。送到學校後,才發現錄取通知書上的學費少說了100元,父母交足了
學費後,已經沒錢了。但他們沒和我說,把我安頓好以後就走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因為
沒錢住旅店,就在火車站長凳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才坐上火車。
我的大學生活開始了,我沒有得到快樂,而是感到失望。這所大學,並不是我想象的
大學模樣,我所學的專業,我根本都不喜歡。“國際金融”,難道我要和會計、算盤打一輩子
交道嗎?
開學典禮不久,我們被拉倒軍營軍訓。學校給每人發了一套學生軍裝,我們穿着它上
街,連真的解放軍戰士都不知道我們究竟是什麼隊伍,還跑來問我們的番號。出發那天,我
們被通知要步行走33華里到軍營。晚上8:00出發,走到凌晨1:00才到。男生營中沒有床,
大家都睡在稻草上。參加軍訓的1500學生組成了一個“軍訓團”,以係為營,專業為連,班
為排,我記得我的番號是“三營一連五排十八班”,教官其實都是武警部隊的官兵。我們的排
長人比較好,和我關係很好。但是一排長是個兵痞,成天歪戴帽子,動不動就打學生,罵髒
話,他能夠一句話罵出三個髒話,比如“你他媽給老子站直啊我????”之類。後來搞閱兵時,
全連都歸他指揮,我也挨了不少棍子和辱罵。後來,軍訓完畢,我寫了一篇作文,就軍訓的
意義提出疑問,被文學老師當作範文宣讀。
我經常給家裡寫信,詢問外公的病情,母親回信說外公逐漸康復了,預計今年過年到
我家裡來。我就放了心。
我的女友也常來信,傾訴她對我的思念,囑咐我不要變心,明年等她來。我總是勸她
好好學習,我一定不變心。
1991年的秋天,是我十分苦悶的日子,我十分關心蘇聯的動向。“八一九”後,蘇聯
分崩離析的趨勢愈來愈明顯,各個共和國都宣布獨立。我天天都盼着奇蹟出現,可是我天天
失望。到了1991年12月25日,戈爾巴喬夫宣布自己辭職,蘇聯不可挽回地解體了。我至今
記得那個聖誕節的夜晚,同學們都一起出去玩,我一個人躲在寢室里聽收音機。當我聽到蘇
聯國旗從克里姆林宮旗杆上降落時,我留下了痛苦的眼淚。我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悲憤,拿
起畫筆,跑到宿舍樓頂,寫下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萬歲!”這一標語。沒有人能夠
讀懂我內心的痛苦。當時,我寫了一篇作文《冬日》,描繪我內心的痛苦,再一次被文學老師
當作範文宣讀。
1991年放寒假,我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家,當時母親又開了一個生產工藝品的小工廠,
那天回到家,天都黑了,母親聞訊從工廠趕回來,緊緊樓住我,哭了。我安慰她說,媽媽別
哭了,我這不是挺好嗎。然後我又問她,外公呢?母親說因為小廠剛開張,比較忙,等走上
正軌後再去接他。我也就沒多想。當天晚上,女友也來了,照樣的哭。
那一年,母親生意虧了本。
轉眼寒假結束了,我和姐姐都要返校。由於去B市必須在省城轉車,我就和姐姐一起
走。到了省城候車時,姐姐突然說,外公去世了,母親因為怕你太難受一直沒告訴你。我說
這不可能!舅舅、母親寫的信中都說外公好了,如果外公真的去世了,我在放假的這些天裡,
母親能不告訴我嗎?姐姐說,外公真的沒有了,在91年10月28號去世的。
我聽了以後,將信將疑。回B市的路上,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到學校後,我立刻
向班主任請假要求回老家,班主任說請假時間太長了,要找系主任批。當天夜裡,B市下着
冬雨,我按別人指點找到系主任家,系主任當即同意了。於是當天我擠上了2次特快,一路
站到新鄉,又坐汽車到了老家。當時,天已經又黑了。我往舅舅家走時,心中不斷地盤算到
底會出現什麼結果,結果我看到大門上的白紙。我什麼都明白了,跑到舅舅屋裡,問舅舅外
公葬在哪裡?舅舅根本沒想到我回來,楞了半晌,才一把抱住我失聲痛哭。
舅舅陪我來到了外公、外婆合葬的墓前,我跪在地上,撫碑痛哭。我痛哭,我自責,
我覺得自己愧對了兩位老人,如果1991年夏天我在接到父親的電報後不馬上回去,而是堅守
在這裡,也許結果就不是這個樣子。當時,我正準備將外公送到鄭州或北京的大醫院去治療,
如果去了,也許還有希望。因為高考,我沒有能夠嘗試,如果嘗試了沒有成功,我的心中也
許不會如此自責,可是,我沒有嘗試……昏暗的燭光在寒風中搖曳,我的哭聲已經嘶啞……
從那以後,我總是夢見外公和外婆,夢見他們和我一起享受一天比一天美好的生活,
夢見他們的笑容與歡樂。
1992年的春天來了,報紙上開始登鄧公南巡的新聞。沉浸在失去親人和第二祖國的我,
沒有心思關注這一切。我的女友來信詢問我又快填報志願了,該填什麼?我回信說,去年不
是說好了嗎?如果你想改變,那隨你的便。
在“六四”以後最初幾年的大學生中,存在着很強烈的反共產主義情緒,在我們寢室
8個人里,有六個不同程度地對社會主義制度冷嘲熱諷。只有我和另外一個持支持共產主義
立場。我們經常通宵達旦地辯論,因為我的口才比較好,因此他們總是辯論不過我,以至於
有一次一個同學說:“給了你們家什麼好處,你這樣維護它?”我說,我的家族沒有從身上得
到一絲好處,可是,沒有,我們家曾擁有的6000多畝地只是我們家私人的,可如今,養活了
上萬人口,其實絕大多數老百姓還是從身上得到了利益的。沒有,我國比現在的俄羅斯還不
如。於是,大家給我一個綽號:最後一個布爾什維克。我覺得很好,於是索性給自己取了筆
名: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布爾什維科夫。其中名字“雅科夫”來源於犧牲於偉大衛國戰爭的
斯大林的兒子——雅科夫.朱加施維里,我崇敬他的人品(他敢於同殘暴的父親做鬥爭,被俘
後堅貞不屈,以死來維護人的尊嚴);伊萬諾維奇是典型的俄羅斯父名;布爾什維科夫代表我
的信仰。
我越來越討厭財經類大學了。這裡沒有真正大學嚴謹的學風和學術氣息,也沒有真正
的經濟科學(我認為這是中國社會科學的通病,即沒有真正的見解,一切圍繞當政者的需要,
這一切的根源在於毛對社會科學的奴化和迫害),教師們按照上層的意圖隨時準備推翻自己原
來的見解,出書只是為了騙錢騙吆喝,每當老師準備“科研”時,就找一批學生瘋狂複印資
料,再找幾個人抄寫,抄所有人的觀點拼湊自己的觀點,整個學校一天到晚散發着銅臭——
這樣的大學值得我上麼?這樣的“經濟學者”值得我尊重麼?其實我不是不喜歡錢,而是覺
得,在這種大學中只有錢,沒有真正的理想和思想的交流。我甚至產生過退學重新參加高考
的想法,後來一個高年級的同學提醒了我:即使重新考上你所認為理想的大學,結果也未必
不是這樣,天下烏鴉一般黑,除了浪費兩年工夫,沒什麼用。受着吧。從此我把主要精力放
在研究俄蘇文學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我讀遍了學校圖書館裡所有這方面的書籍,熟悉
了亞.索爾仁尼琴、邦達列夫、阿赫瑪托娃、愛倫堡、葉甫圖申科等一批蘇俄作家、詩人。從
他們的書裡,我讀到了蘇聯這個偉大國家的歷史、理想和現實,越是讀,越是熱愛她。這種
熱愛,不是源於相信片面欺騙宣傳的熱愛,而是源於對這個偉大國家的理解。眾所周知,亞.
索爾仁尼琴是個激烈反共的作家。他的《古拉格群島》對瓦解蘇聯起了重大作用。
1992年,女友考上了大學,但是並沒有考我所就讀的Z財經大學,而是就近考了S省
財經學院。暑假回家,我氣憤地質問她理由,她哭着說她已經輸怕了,不敢再想太遠。我在
一年級苦等她一年,卻得來了如此報應!我不滿,提出分手,被她哭着拒絕了。
從那以後,我漸漸地厭惡她,我心中早就存在的陰影,已經愈來愈濃。當我不得不學
我討厭的偽科學時,當我想起我被她羞辱時,當我想到我本來應該坐在中國人民大學的教室
里時,當我看到同學們出雙入對而我形單影孤時,這種陰影已經完全占據了我的心。從此我
再見到她時,全然沒有了溫情,只有指責、抱怨、憤怒和不滿。當時我就有一種想法,我們
遲早是要分手的。我再也不象以往每個星期寫一封信了,儘管我還是每周收到一封她的來信,
可我已經不相信她的話了,也懶得回信了。
1992年下半年,受鄧公南巡的影響,B市掀起了經商熱潮,Z財經大學本來就是個銅
臭氣十足的地方,於是乎如魚得水。老師紛紛下海,學生紛紛經商,校園裡辦起了市場,圖
書館裡貼着諸如:“買襪子到地下室找張老師,買汽水到五樓找劉老師”之類的廣告。我也受
了影響,批了些畫到各個寢室去賣,還打起招牌走上街頭聯繫家教,也算是把握了市場經濟
脈搏。
那一年春節回家,母親很高興的告訴我,她的小廠一年盈利8000元。雖然這個數字很
小,但卻是我們家辦實業的一個轉折點,從那一年起,每年的盈利都在以幾何數級增長。漸
漸的,母親熟悉了小企業管理,生產和銷售都開始出現好局面。
和女友的關係還在繼續的惡化,特別是女友提出我畢業後應該回到S省(因為她所就
讀S省財經學院沒有名氣,分配的選擇餘地不大)後,我更是憤怒,我反問她有什麼資格要
求我做到這些?那天她哭了很長時間,我也沒有再去勸她,隨她哭。後來,她做出了一項我
十分驚異的舉動,跪在我母親面前請求我母親勸勸我原諒她。我很悲哀,我純潔的初戀,竟
然落到了這種田地!和她待一分鐘,我都覺得是對我的折磨。
1993年春天,通貨膨脹特別厲害。上過大學的人都知道,大學食堂的員工大都是校領
導的親戚,他們對學生態度很惡劣,打罵學生經常發生。那時,食堂飯菜價漲了150%,質量
不斷下降,米飯里有沙子,菜里有蟲子也是經常遇到的。當時我是學生會幹部(我不會溜須
拍馬,但我繪畫、書法在系裡所向披靡,因此當了宣傳部長),就向校團委反映這件事。可校
團委書記一聽,卻說“你們這些學生要求太高了,現在的條件還不夠好?我上大學時都是露
天吃飯!”我聽後十分氣憤,回到寢室里找到一個好友談了自己的想法:搞出點事來讓他們注
意!於是當天夜裡,我們兩個書寫了十幾張大字報和幾十張小字報,張貼於各宿舍樓、食堂、
教室門口,號召大家第二天中午罷餐。到了第二天中午,一場罷餐運動開始了,校園裡口號
聲、摔東西聲、鞭炮聲此起彼伏,食堂里靜悄悄沒人去,到處是標語和口號。以至於校領導
象老鼠一樣亂竄,進行“說服、教育”,還來了警察照相。我和好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甚至
還幫助“領導”對學生進行“說服”、“教育”,心中卻偷着樂。從那以後,學校的伙食真的好
了許多,炊事員態度也好一些了,因為校領導怕再鬧事丟烏紗帽。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
誰知幾天后收到父親一封電報,說他聽“美國之音”講了,我所在的學校因紀念“六四”鬧
了學潮,囑咐我千萬別參加!我心裡真好笑,那“美國之音”真是惟恐天下不亂,這種罷餐
跟“六四”哪扯的上?從此以後,我再也不信“美國之音”的說教了。就這樣,因“美國之
音”抬舉,我也當了回“學運領袖”。後來我參加工作後,遇到一位畢業於Z財經大學的女同
事,和我坐辦公桌對面。有一天,她向我興致勃勃地回顧了這件事,我聽了,哈哈一笑說,
組織者就是鄙人,你可以想象一下她臉上的表情。
那一年我參加了學校舉辦的“國際體育舞蹈”比賽,被強化訓練了兩個月就趕鴨子上
架去台上丟人現眼了。可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居然迷上了國標。剛比賽時,我跳得並不好,
在我們那個隊裡是最差的,但是我鍥而不捨地學習,一直學了兩年,每天晚上從六點跳到十
點,經常是渾身汗流浹背,一雙牛皮底的皮鞋被我磨穿了。我本想從跳拉丁舞中發泄自己的
苦悶,卻沒想到它居然鍛煉了我的身體,而且使我的體重從135斤減到116斤,每天精神的
很,到1994年初,我跳舞的水平在Z大學已經赫赫有名了。
1993年暑假,我放假回家,因為路過S省城,於是想到S省財經學院去看看女友,順
便和她一起回家。到了S省財經學院沒找到人,心想可能回家了,於是在大門口等公汽到火
車站。正在等車時,對面一輛公共汽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的女友,另一個是個男學
生,他們手拉着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沉浸在幸福中,沒有注意到我。我跟
在他們後面,尾隨他們進了女友的宿舍。當我推開門時,那男生躺在女友床上,女友坐在床
邊。我至今記得女友的表情,驚慌失措、故作鎮靜。那男的被女友打發走了,女友對我說那
人只是一個比較好的同學,沒有什麼。我冷笑着,也並沒有戳穿她。
我先於女友回了家,女友仍和從前一樣來找我,好象沒有被我發現一樣。我在暑假期
間也始終沒和她攤牌。那年夏天,姐姐畢業分配到了L市G銀行。我也去L市玩了幾天。
我開學走時,女友來送我,臨上車,我丟下冰冷的一句話:“我等待你的悔過書。”到
了學校我等了兩個禮拜,決定不再等下去,於是,寫了一封很長的絕交信(大約四十多頁),
回顧了我們長達五年零六個月的感情史,告訴她已經沒有交往下去的可能。我的信寫得十分
尖刻,充滿了嘲諷和指責。她沒有回信。我的初戀,轟轟烈烈讓我付出重大代價的初戀,就
此結束。
後來我們還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在94年春節,我們還淚流滿面,她哭着說我誤解了
她,問我有沒有和好的可能。我當時幾乎動了心。第二次見面是在95年春節,已經相當平靜
了。我參加工作以後還收到過她的一封來信,信中對自己的分配前景十分憂慮,我沒有回信,
就這樣,我們失去了聯繫。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兩個人都有錯誤。女友的錯誤在於缺乏為愛情的付出的勇氣,她
的每項選擇,都以她本人的利益為出發點。我的錯誤在於為愛情付出很多之後,不能原諒她
她的過失,總是以一種盛氣凌人、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待她,斥責她,折磨她,給她心靈上造
成了傷害。
1993年的秋天我很苦悶。初戀的失敗、蘇聯的解體,使我長期處於壓抑之中。那年我
昏倒過好幾次。我和幾個哥們喝酒,喝着喝着我哭了起來,問大家“難道共產主義真的失敗
了嗎?難道這世界上的愛情都是假的嗎?”哥們勸我別想太多,路寬得很。
1994年元旦除夕舞會上,我在跳舞時,無意中注意到了站在舞池旁的一個女孩。那女
孩長得稜角分明,前額被一縷頭髮遮住。她站在那裡,注視着我,微笑着,笑得很複雜,讓
我想起蘇聯電影《這裡的黎明靜悄悄》中的美麗的蘇聯女兵。
1994年的4月16日,是個星期六。我來到學生俱樂部,不巧我的舞伴病了,我不喜
歡和陌生人跳舞,所以覺得很無聊。正準備走時,身邊來了一個很秀氣和俊俏的女孩。我覺
得好象在哪裡見到過她,於是請她跳了一曲。俱樂部的燈光很昏暗,我一言不發地跳舞,腦
海里搜索着到底在哪裡見到過她。這時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十分動聽:“你還沒問我是哪個系
的呢!”我反問道:“我幹嗎要問?”“請我跳舞的男生都問這個問題。”“我跳舞從來不問這些
廢話。”“那你真的與眾不同。”對話到這裡,我猛然想起,對,就是那個長得像蘇聯女兵的女
孩,只是幾個月不見,頭髮長長了。於是那天晚上她成了我的舞伴。
第二天晚上在學生俱樂部我又遇到了她。她一見我就說:我以為你不來了呢!等你半
天了!我很詫異,說昨天並沒有說好今天要來。接着就是跳舞,她很輕盈,感覺很好,很快
適應了我的步伐。舞會結束後,我向她說再見時,她說,不想走走嗎。於是我陪她一起在校
園中漫步,我說我覺得她像蘇聯女兵,她笑着說,像誰,像娜塔莎嗎?那你叫什麼。我說我
叫雅科夫。
就這樣,我開始了第二次感情的經歷。這次感覺特別怪,不是現實中的感情,而是純
粹的、理想中的感情。她叫我“雅科夫同志”,我叫她“娜塔莎同志”,我們談論我的理想、
我的悲傷、我的經歷,談論蘇聯的歷史和現實,談論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談論俄蘇文學和音
樂,談論對這所庸俗大學的蔑視;儘管她在很多地方並不贊同我,但是能夠理解我。她也熟
知蘇聯,也熟悉蘇聯文學、歷史和藝術,就這樣,我度過了我青年時代最幸福、最理想、最
浪漫和最真摯的八個月。
娜塔莎的個人經歷十分複雜,有些至今我都沒弄清,只能根據她的暗示來猜測。有一
天的晚上,她對我讀了一首歌的歌詞:為什麼不早遇見你,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為什
麼不早離開你,趁一切都還來得及。我至今記得她讀這首詩時憂傷的眼神。
那一年特別流行《校園民謠》,我就像《青春》那首歌中唱到的,在那遙遠的春色里我
遇到盛開的她,洋溢着眩目的光華像一個美麗童話,允許我為你高歌吧從此我夜夜不能入睡,
允許我為你哭泣吧在眼淚里我能自由的飛。
1994年5月10傍晚,我象往常一樣到女生樓門口等待娜塔莎,那天天氣特別好,紅
彤彤的夕陽,金黃色的晚霞,高空中鳥兒在自由自在的飛翔……這個情景,永遠留在了雅科
夫的記憶深處,許多年後,當我再經過那裡時,總會想起那首歌:每當你回頭看夕陽紅,每
當你又聽到晚鐘,從前的點點滴滴會湧起,在你來不及難過的心裡……
在她的鼓勵下我開始進行繪畫創作。經常是徹夜不眠的構思和廢寢忘食的創作。她過
21歲生日時,我送了她一份特別的禮物:一幅取材於蘇聯衛國戰爭歌曲《燈光》的油畫。封
面上寫的是:
НАСТАСЙЯ(俄語:娜斯塔霞)
21ГОД(俄語:歲)
永遠年輕
畫面上是寧靜的夜空,俄羅斯的廣袤原野,映着月光的頓河,一輪金色的圓月襯托着
背着長槍和行裝的紅軍戰士和他心愛的姑娘。他們擁抱着,傾訴着,遠處,姑娘居住的木屋
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一切,就和歌詞一樣:有位年輕的姑娘,送戰士去打仗;他們
黑夜裡告別,在那台階前;透過淡淡的薄霧,青年看見,在那姑娘的窗前,還閃亮着燈光。
後來,我還創作了兩幅畫《這裡的黎明靜悄悄》、《椰子樹》,前者是取材於我對蘇聯電
影《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的理解,後者是對一首歌的理解:我住在陽光下沙灘,每天和棕櫚
樹做伴……每幅畫都寫着:ЛДЯ
НАТАЩА(俄語:獻給娜塔莎)這兩幅畫,至今還被娜塔莎保存着。
1994年的八個月,是雅科夫真正走向成熟的八個月,夢一樣的八個月。我的民主的、
人道的、文明的共產主義思想體系正式形成。我還體會着幸福。但是我在享受這幸福的同時,
心中還有一種擔憂,那就是——未來。
夢幻和理想,很快就被無情的現實所擊碎。我們都面臨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畢業分
配。我們都沒有把握分在一起,而且娜塔莎認為,我們太理想、太完美了,如果真的在一起,
會褻瀆這種完美。她傾向於把這一切永遠作為一種記憶。雅科夫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奇怪的邏
輯,於是我們出現了分歧。很快雅科夫發現娜塔莎身邊出現了另一個小伙子,這就是現實。
雅科夫沉默了,我無法接受這種現實,特別是那個小伙子長相木吶,左腳還有些跛,
難道我比不上他嗎?理想那麼美好,現實確是如此殘酷。我回到寢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聽《寂
寞是因為思念誰》這首歌。你知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就象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後
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一顆一顆流成熱淚。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寂寞是因為思念誰;你
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痛苦是因為想忘記誰。你知不知道,忘記一個人的滋味,就象欣賞
一種殘酷的美,然後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告訴自己要堅強面對……我抑制住痛苦,畫了一幅
畫,題目是:“雅申卡,不要哭!娜斯塔霞不相信眼淚!”這幅畫至今我還保存着……
這時,另一個女孩子進入了我的生活,後來成了我的妻子。
那時我天天晚上都在學國標,也有很多學生和我一起學。我很孤僻,從不願意請別人
一起跳,只是對着鏡子自己練。有一天晚上,一個女孩跑過來對我說,你跳得真好,教教我
怎麼樣。我答應了,於是教她。她對我說國標班上有個男生總是糾纏她,希望我總能和她在
一起,讓那個男生死心。我笑着答應了。當時,我已經是大四,剛和娜塔莎分手,根本沒有
興趣再談什麼戀愛。那個女孩小我四歲,比我低兩個年級。在我眼裡她根本就是個小女生罷
了,什麼都不懂,傻得可愛。於是跟她認識了一個月我都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告訴過我
好幾次,可我都漫不經心地忘了,因為我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她長得比較漂亮而
已。
她開始約我看電影,叫《奪寶奇兵》,裡頭有一些驚險鏡頭,她嚇得直往我懷裡鑽,我
驚恐地躲避。後來她說我當時像一隻受驚的小綿羊。
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持續了一個多月,和娜塔莎還有些聯繫。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圖書
館裡上自習,這女孩走到我面前把我叫出來要跟我談談。出來後她說有的人真傻,整天追求
虛幻的東西不食人間煙火,有人喜歡上了他自己卻還不知道。我聽了,覺得她像是在說我。
於是我們一起上自習了,很快又一起吃飯了。除了上課和睡覺,我們都在一起。我沒
有付出任何代價和努力,就開始了第三次戀愛。我的女友是個十分純潔的女孩子,長的很漂
亮,身材十分好。和我還是初戀。我象一個大哥哥一樣呵護着她,也給她起了個蘇聯名字:
葉蓮娜。
1995年我要畢業了。本來我想到深圳去,但是我覺得這樣對不起女友。她還太小,既
然和她談了,就不能傷害她。那種在校時愛的死去活來,分配後天各一方的事我見的多了,
不想再重複。於是為了這個“神聖而莊嚴的諾言”,我徵求了父母親同意後,留在了B市,任
職於某銀行。
臨畢業之前的一個晚上,娜塔莎來找我。我們一起到了一個公園。她說,她明天就要
到深圳了,必須找我談談,否則一生不會安寧。她送我一首李商隱的《錦瑟》,說這就是她的
感受。那首詩是這樣寫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周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
歸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我至今還
記得她讀這首詩的表情,很複雜。她還說我給她的畫她都帶走,要留做永遠的紀念。她還告
訴我她一直關心着我,只是因為我的女友,她不敢來找我,她希望我能送她走。我說我不能。
那天和她分手之後,我一夜未眠,我走遍了我和她去過的學校的每一個角落。我心裡
流着淚,默默呼喚她的名字,追憶着那美好的過去,追憶着那曾經擁有的、夢一樣的青春。
若干年以後,由於同學的幫助,我和娜塔莎又聯繫上了,當我聽到長途電話里傳來的
那熟悉而動聽的聲音時,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們一同回憶曾經屬於我們那美好的時光,
嘆息着,遺憾着。娜塔莎至今未婚,也沒有男友。
剛參加工作時,我被分配到某支行坐櫃檯。幹了三個月,參加了B市電視台“金融知
識競賽”得了冠軍(三人組隊),於是調到了某銀行機關人事處工作,一干就是四年。
1997年,鄧公逝世了。單位開追悼會,看到江總書記致悼詞。我的眼眶濕潤了。我拼
命地想忍住淚水,可是當聽到江總書記說到“全國人民感謝他”時,我的熱淚噴涌而出。我
沒有出聲,默默地淚流滿面。我想,中國,又失去了一個優秀的、真正的人。那天下班後,
我走街串戶,跑了十幾家書店,才買到一張他的肖像,回宿舍後,掛在了牆上。
那一年女友也畢業了。當年大學生畢業分配形勢嚴峻,好的工作崗位十分難找。我費
了九牛二虎之力,幫她聯繫好了某機關。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了。為了看回歸盛典,我和女友特地在當天買了一台彩電。
看着祖國的國旗冉冉升起,我心中充滿了自豪。
1997年底,為了趕上最後一次房改,我和女友結了婚。當時她21歲,我25歲。女友
提出要到香港蜜月旅行,我說,要去,就去莫斯科,去白樺林,去紅場,去俄羅斯的原野,
去伏爾加河,那裡,有我永遠解不開的蘇聯情節……我拼命賺錢,省吃儉用,就是為了實現
這個夢想。
1997年,為了響應政府安置下崗職工的號召,我所在的機關把農民臨時工辭退了,由
於我是人事處這一方面的負責人,就到勞動力市場去參加市政府舉辦的再就業趕集會,招收
下崗工人。我們招收清潔工,負責打掃機關衛生,由於我們機關大樓比較新,打掃衛生也不
必用掃帚,而用吸塵器。活也不累。月薪450元。還招電梯工、鍋爐工,月薪600元。趕集
會那天,我們見到了幾萬名下崗工人。看看我們的招聘廣告,大多理都不理。還聽到有人議
論,一個月450元,夠幹什麼?還有人問我,分不分房子。鍋爐工、電梯工收入高些,但是
來的人大多沒有從業資格證。那是一個大熱天,我汗如雨下,但15個工作崗位,居然沒招滿。
看看那些下崗職工,有的戴的金耳環有瓶蓋那麼大,金項鍊有我呼機鏈子那麼粗,簡直比我
都富。我和妻子結婚時,連戒指都捨不得買,到現在也沒補上。那些下崗嫂子們,經常是滿
嘴粗話,連我這大男人都汗顏。後來,司爐工、電梯工找滿了,清潔工沒招滿。那天我一刻
沒離開崗位,連午飯都是買麵包解決的。可到下午,會場就沒什麼人了。後來,那些招聘來
的人,不到半年,就都不在了,走時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我們單位的清潔工,還是找了農
民。
1997年夏天,為了陪外地的一位同學,我“瞻仰”了一回毛澤東的“遺容”。他躺在
那裡,臉很黃,仿佛“安詳地”熟睡了。儘管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具殭屍,一具空空如也的軀
殼,一具傀儡,一具臘像,可我還是想,他一定還想活過來,還想掌握他空前絕後的權力,
還想為所欲為,作威作福,還想實現他那偏執到變態,以至於“死上一半人也在所不惜,至
少可以埋葬帝國主義,再過若干年,又是多少億”(見毛在1957年莫斯科會議上的講話)的
瘋狂理想。
1998年,母親用她做生意賺的錢在B市買了幾套房子,在B市開了小工廠,依舊做她
的工藝品生意。我和父母終於團聚了。我在雙休日、節假日都回家幫忙,設計廣告,推銷,
甚至參加生產。
和諸多單位一樣,我所在的銀行領導生活也十分腐化。他蓋機關新大樓十分奢侈。500
人的機關,居然蓋了一棟40多層的大樓。後來才知道,整個大樓使用的石材和裝修材料,都
是他的兒子公司提供的。他用公款給自己家裡裝修,耗資達50多萬元。無數的國有資產被他
和他手下的走狗吞噬了。我十分看不慣,從不掩飾對他的蔑視。因此我的日子也十分不好過。
後來,某公司招人,我就辭去了原來“舒服”的工作,來到現在的工作崗位上。
1999年5月8日,北約轟炸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全國人民群情激奮。我也加入了抗
議的人流中,我舉着自己畫的諷刺漫畫,也來到了美國屎館,向里傾瀉了自己的憤怒。我還
寫了一首諷刺長詩,名叫《老納粹馮瑞安的自述》在網上發表,大意是埋在南斯拉夫的老納
粹看到了北約部隊殺人放火,以為是自己人又打過來了。
1999年國慶,俄羅斯亞歷山大紅旗歌舞團(前蘇聯紅軍紅旗歌舞團)來B市演出。我
去看了,劇場裡座無虛席,既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我這樣的青年人。特別是《向斯拉夫
女人告別》和《神聖的戰爭》這兩首歌,深深震撼了我。我們陶醉在俄羅斯藝術中,如醉如
痴,特別是一些老年人激動得老淚縱橫。我知道,這一切凝聚了他們的青春,他們的理想,
就和我一樣。
1999年10月1日,國慶50周年閱兵。舉世矚目,盛況空前。我知道為了舉辦這樣的
活動花費不菲,但是我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自豪,因為,這裡是我的祖國!
如今,我和妻子幸福的生活着,我們買了屬於自己的、面積191平米的住宅。我每天
下班回家,妻子都給我一個長長的吻,吃完飯,我們總是一起出去散步,再回來看書、學習、
上網……我們生活得平靜而美好,這一切來自於我的勤奮努力和聰明才智。每當夜深人靜時,
我總是會回憶起自己經歷的那些歲月,那些愛情,那些理想。
2000年的春節,姐姐、姐夫和他們的小傢伙來和我們團聚。我和姐姐一起給父母買了
一台29寸的純平彩電。在父母裝修得舒適而簡樸的家中,我們笑着,唱着,為親情歌唱,為
工作歌唱,為祖國歌唱,為幸福的生活歌唱……
親愛的讀者,寫到這裡,我的家族史也就告一段落了。之所以不說寫完了,是因為,
今天、明天都會變成昨天,剛剛發生的事和尚未發生的事有朝一日都會成為歷史。我希望,
我的子孫們能夠把這個歷史書寫下去。我們這個家族,即普通又不普通,它曾經出過民族英
雄、農民起義領袖等叱咤風雲的人物,也出過一生默默無聞的普通百姓。但是,這個家族的
傳統美德——勤勞、勇敢、善良,被保留、被延續了下來。這也是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的傳
統美德。我們這個家族的歷史,也是中華民族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儘管它小得微不足道,
但是我很自豪,我們這個光榮的家族,永遠不停地與各種壓迫進行不屈不撓的鬥爭,無論這
種壓迫來自腐敗無能的滿清政府,還是兇殘的日本帝國主義,還是假馬克思主義者毛澤東的
殘暴黑暗統治,還是當代的貪官污吏,都沒有使我們屈服過,我們從未低下過自己高貴的頭
顱——這也是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的脊梁。
也許有人會問,你寫這篇文章用意何在?我告訴你,我是為了真實的記錄歷史,記錄
我們家族的歷史,記錄我們國家的歷史。我們這個偉大民族,既偉大,又不幸,長達150年
的侵略、內戰、動亂給我國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可以說,這150年的每一段歷史,都凝
聚了我們的眼淚和鮮血。通過這150年中我們家庭的興衰變遷,你可以看到今天和平幸福生
活來之不易,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要珍惜。我們要防止有人再把新的災難強加到我們頭上。
現在,我國出現了兩種極其危險的極端主義思想,“極左”的毛派“愛國”狂和“極右”的西
方“民主”狂。前者主張否定改革開放,否定鄧小平同志,試圖用毛澤東這個假馬克思主義
者、真暴君來重新奴役人民,把中國人民重新帶到萬劫不復的罪惡深淵中去;後者不顧中國
國情,追求不切實際的民主,即使把中國分裂使中國動亂也在所不惜。所以,這兩種傾向我
們都要警惕和反對。
的確,改革目前遇到了困難。國企虧損,工人下崗,貪污腐敗嚴重,社會治安惡化……
但是,我們認真想一想,這一切的根源不就在毛澤東時代嗎?毛澤東把斯大林模式照搬照抄
到中國,成立了名義上的公有制。“公有”的含義是什麼?全民所有,就是任何人都是主人,
那麼你是嗎?我是嗎?不,誰也不是。所以,國企就是沒有所有者的企業。企業的目的是什
麼?是賺錢,是盈利,是發展。可是我們的國企呢?計劃經濟時代,根本不考慮賺不賺錢,
國企的效益只不過是個數字,一個被浮誇的數字,根本沒有意義。一個企業,無論它生產的
產品多麼落後,都算價值。到了市場經濟時代,這樣的企業如果不進行徹底改造,自然會虧
損和破產。毛的時代,儘管天天“形勢一片大好,越來越好,好的不能再好”,但是,人們生
活在極端貧困之中,什麼都要憑票供應,一寸寸的布票、一兩兩的糧票、一克克的肉票,證
明了毛澤東對經濟的無能。現在呢?什麼東西都極大的豐富,這難道是假的嗎?有人說,盡
管東西多,可人們買不起。但是,看看那商場如潮的人群,你還相信嗎?又有人說,下崗工
人生活貧困,可是你想過沒有,下崗工人再苦,也有一口飯吃,不至於餓死,在毛的時代,
除了毛自己,誰能夠吃飽呢?也有人說,下崗工人就業機會少,即便有,也是一些“低賤”
的活,可你想過沒有,是誰批判馬寅初,號召多生人的?是誰蔑視知識,提出“知識越多越
反動”、關掉大學、縮短教育、把正在學習年齡的青年打發到農村虛度光陰的?中國人口多,
素質差,責任在誰?還有人說,現在腐敗嚴重,人民不滿,毛的時代中國就無腐敗。可是你
知不知道,在湖北省武漢市東湖風景區有一座毛的別墅,占地龐大,設施豪華(我在1996
年參觀過),你知道修建於哪一年?1961年!那是什麼年月,全國人民在飢餓死亡線上掙扎
時,他修別墅,算不算腐敗?而且這棟別墅除了他住,再沒有用處,算不算腐敗?他把
6000000000美圓民脂民膏送給阿爾巴尼亞這樣的流氓國家,如今怎麼樣?他把20000000000
美圓送給越南,結果讓人家吃着中國援助的糧食,用中國援助的槍炮打我們,他經過中國人
民的同意了嗎?有人抱怨治理腐敗力度不大,司法腐敗,可你想過沒有,是誰號召“踢開黨
委鬧革命”“砸爛公檢法”的?有人說現在治安不好,人們道德淪喪,可你想過沒有,是誰發
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打砸搶、搞武鬥、人整人、兒子檢舉老子、妻子揭發丈
夫的?“文化大革命”的確是“一場觸及人民靈魂的革命”,它砸碎了中華民族一切傳統美德,
卻什麼新道德都沒有建立起來。還有人抱怨“新生資產階級”剝削自己,可是你想過沒有,
是誰讓你一個月37塊五的工資從57年拿到80年?他沒有剝削你?那他修別墅、援外的錢是
他自己賺的嗎?!夠了!所謂的左派“愛國者”你們把這一切歸罪於改革開放,歸罪於鄧小
平同志,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鄧小平同志的豐功偉績就在於,他真正從思想上解放了中國人民,也成功防止了因思
想解放而給中國帶來的可能的混亂局面。事實上,民主不過是使人們過上更好生活的一種手
段,它必須與一個國家人民的生活水平和受教育程度相適應,否則它就就可能給這個國家人
民帶來災難,特別是對中國這個受了幾千年專制統治的國家來說更是如此。1989年“六四”
風波,鄧小平同志的確是鎮壓了,當時人們不理解,可是11年以後,人民理解了,對比蘇聯
和俄羅斯的今天,人民應該感謝鄧小平同志。我認為,“六四”不是一場革命,也不是一場暴
亂,而是一場悲劇,一場全民族的悲劇,那次風波沒有勝利者,也沒有英雄。“六四”的死難
者,不管是外國所稱的數千也好,還是我國所稱的數百也好,都是一場實實在在的悲劇,因
為無論是解放軍戰士、青年學生、圍觀群眾,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很寶貴,他們不是罪犯,他
們都有充分的理由活下去,享受生活,享受愛情。可是他們死了,年輕的生命永遠凝固在1989
年。他們不是烈士,因為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過為此而死,解放軍戰士面對的並不是窮凶極惡
的暴徒和敵人,青年學生面對的也不是劊子手和反動派。他們是犧牲品,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是“極左”和“極右”兩個極端勢力的犧牲品。我覺得應該為他們樹立一個紀念碑,讓人們
永遠記住那場悲劇,永遠不要再發生如此的悲劇。中國人,我們內鬥了幾千年,難道還沒有
斗夠嗎?我們手上沾滿了自己父兄姐妹的鮮血,這難道不值得我們反省嗎?我寫這篇回憶,
就是要讓人們記住這些教訓,少些血腥,多些理智,把聰明才智都用到建設祖國中來。
我信仰馬克思主義,但我不教條地、僵化地信奉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本身是一種
科學,而不是《古蘭經》,不是奧姆真理教教義,他的靈魂是讓人們生活的更美好、更公平、
更民主,而不是籍以對人民進行瘋狂迫害和鎮壓的幌子和藉口。馬克思主義要隨時代的進步
而發展。馬克思恩格斯之後,列寧和斯大林、毛澤東和鄧小平都曾經對馬克思主義學說進行
過創新和發展。但是,斯大林的發展被證明是死路一條,毛澤東照搬照抄斯大林模式,幾乎
把中國引入死胡同。特別是,斯大林和毛澤東個人品質都存在嚴重問題,他們如出一轍的殘
暴、專橫、視人民如草芥和病態的多疑,使蘇聯和中國人民付出了沉重代價,他們玷污了馬
克思主義的名聲,因此,他們沒有資格列入我的導師名冊。
我也不是全面否定毛澤東,我認為,他的功績在於領導人民真正使中國大陸實現了統
一,前所未有的、高度的統一。然而,和他的罪行比起來,和他給中華民族帶來的災難比起
來,和他給人民造成的創傷比起來,和他給偉大的中國的事業造成的危害比起來,他的一切
功績都黯然失色、蒼白無力。鄧小平同志沒有徹底打倒他,是出於這位偉大共產主義者的寬
廣胸襟,而不是某些毛派“極左”分子所稱的“不敢”。鄧小平同志連毛澤東活蹦亂跳、罪行
累累、窮凶極惡的“親密戰友”江青都敢抓敢審,打倒他一個死人有什麼難?1981年作出《關
於建國以來若乾重大歷史問題的決議》時,大多數同志主張徹底打倒毛澤東,是鄧小平同志
力排眾議,給他保留了“功七過三”的台階和面子,才使他的屍體沒有象斯大林那樣被人民
焚屍揚灰。“極左”分子濫用鄧小平同志給予他們的言論自由,毫無根據、不知羞恥地謾罵、
詛咒鄧小平同志,甚至連潑婦罵街用的語言都使出來了,更顯示出他們的虛弱與無知。
在我寬敞明亮的書房中,牆壁上懸掛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鄧小平同志四位共產
主義導師的肖像。每當我學習時,他們凝視我,鼓勵我為真理而鬥爭;每當我思考時,我凝
視他們,和他們進行心靈的交流。我並不崇拜他們,我認為他們和我一樣也是人,也有缺點
和錯誤。但我敬重他們,因為他們都為真理而奮鬥過。
每次我經過天安門廣場,我都會久久凝視人民英雄紀念碑。它莊嚴肅穆,無言地向人
們傾訴中華民族人民英雄們的光榮而悲壯的歷史。我知道,我的家族,我的祖輩也在其中。
每次我都想,如果將來我有了子孫,我對他進行的第一次愛國主義教育,就是把他們帶到這
座廣場,對他們說,“你看,那是一座人民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