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和任何人吵,我只想說說我的苦悶。小A說他有鬱悶,何止是他,我
憋了好幾年了。
我的祖輩是農民,而且是佃農。父親一輩完成了農村包圍城市的歷史使命
。由此我從小生活在這座中國最大的城市。也許是祖輩的生活太艱辛,他們有
的在我出世之前就走了。最後走的外婆也是在我還不大懂事的時候離開人世的
。也許是父輩們自小生活太苦,他們給予我很好的生活。從小吃雞蛋牛奶長大
的我,幾乎對祖輩的生活沒有任何感性的認識。和很多人一樣,只是因為自己
從小學業優秀,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同樣也覺得自己有很大能力,認為自己
可以先實現自身價值,然後可以指點江山,可以濟蒼生。這是我大學沒畢業之
前的想法。
讀研究生時,開始關心一點時事。但基本是圍繞如何實現自身價值這個中
心的。我關心財經,關心國家對研究生的就業政策,關心別人的成功之路。對
那時的我來說,如何會想到農民?除了看到農民工,有點鄙視他們素質底外,
沒有其他的感情。畢業後,工作十分順利,但是隨年齡的增長,心裡有一種苦
悶與日俱增。
苦悶的種子是在學生時代種下的。我有一個姨和一個伯伯還在老家。伯伯
依然是農民。平時都是他們到城裡來,我的表妹和堂兄來和我玩的時候,只是
羨慕我,我沒有想了解他們生活的欲望,因為他們的生活在我眼裡是低級的,
不值得花精力去研究。值得研究的只是成功人士的生活經歷。在研究生的一個
假期,姨媽生病,我去看她。那是一個內地小城,不富裕,但也不是很窮的地
方。但是我第一次去,第一印象是覺得那兒和上海是兩個世界。我和姨媽拉家
常,事實上是很有隔閡的。我對於他們哪兒都捨不得花錢很驚訝。我說她應該
多買些補品,她說沒必要。我不理解。姨媽說:“我還算好的。還有勞保,看
病不用花錢。我們單位里有個臨時工,生了癌症,沒勞保。就在家等死。我們
勸她去看病,她死都不肯。她說她反正是要死的,不如省下醫藥費留給兒子。
兒子以後沒娘已經可憐了。可無論如何要他去讀書,不能象她沒文化,苦一輩
子。”我聽了很震驚。在這之前,我從沒考慮過這個階層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我從沒考慮過這樣的人有多少在中國,從沒考慮過比他們更苦的人怎麼辦。表
妹也和我說她們班有個男小孩,家裡很苦,為吃肉被父親打了一頓,後來得了
絕症快死了,家裡煮了一鍋肉給他吃,他不吃,說省給父母吃。
從姨媽家回來,我好象知道一點這個國家的另一面。
回來後和父親說,父親淡淡地說這苦的人在上海也有,只是你從不接觸,
從不注意而已。後來我就開始注意這些人。從此我的生活就不踏實了。有一次
我跟別人開始算最低生活費究竟能怎樣打發一個月的基本開支。有人開始嘲笑
我:“你以為上海人都去超市買淨菜呀?”然後我去好幾個菜場逛了一圈,發
現即便是在菜場買菜,那點錢也不夠。終於有人開導我說:“下崗工人不會去
買上市菜的,人家是趁收攤時去檢點菜邊兒。”我再次去考察,發現真是這麼
會事。
我開始於心不安了。平時我上下班經常打的。後來我決定能擠公共汽車就
擠。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有兩個女工在說話。一個說:“我們廠算是好的
,每個月還發六塊錢車貼。”另一個說:“是啊,現在還能發車貼真不容易,
我們廠早停發了。”我聽了真的很難過。平時我坐空調車,已經覺得自己很艱
苦奮鬥了。可是在有的人心中六塊錢的車貼卻是如此重要。
我經常和父親討論這些現象,父親總是說:“這還是在上海啊,內地的,
老區的農民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我驚詫於我的生活和這個國家大部分人的生活如此脫節。我的工作很好,
也可以算是實現了自身的價值,我的每一分錢都來自工資單,按說沒有一分黑
錢,都是自己掙的,但我越來越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勞動的成果。
我玩得來的哥們都很優秀,薪水幾乎都在八千以上。三四個哥們聚會一次
花掉上千元是稀鬆平常的事。一次聚會,點的菜多了,一盤蛋黃炒蟹沒人吃,
我堅持要打包。哥們不能理解。但還是打了。第二天我跟他們說那盤菜拿出來
吃呀。有個傢伙說忘記放在冰箱裡了,壞了,扔了。我竟然很激動,跟他們說
去菜場檢菜邊的人,跟他們說在乎六塊錢的女工。他們不說話了。最後有個人
說咱們掙的都是血汗錢,每個月都交一兩千的稅,也算是對得起國家了。但我
心中的沉重感還是沒法消除。
還有一次我的一個下屬在公司里說現在請鐘點工很合算。他請了一個鐘點
工每個星期來一次,一次兩小時,擦馬桶,洗浴缸,窗戶,拖地板。兩小時一
刻不停,才付十塊錢工錢。我說你小子太剝削人了吧。他說你才不領行情,我
算給的多的了,不信你去鐘點工介紹所,一兩小時十塊錢,保證一大堆下崗女
工跟着你跑。
我無話可說。這就是在中國最發達的城市之一上海,很大一部分人的真實
生活。那麼這個國家中大部分人是怎樣生活的呢?他們的思想是怎麼樣的?他
們難道不值得被了解嗎?作為這個國家中有知識的一部分人,難道沒有義務去
了解他們嗎?那麼不了解一個國家的真實面目,光靠喊着民主就可以為這個國
家做些什麼嗎?
我相信我周圍的人都是些心地很好的人。為什麼他們很少想到底層人的疾
苦?不是缺乏良知,而是缺乏感性認識,缺乏提醒,包括我自己。象我這樣成
長經歷的人應當不是很少,而我們從一進小學開始,就和這個社會的真實面目
隔絕開來。難到沒有必要補一課嗎?如果我只呆在漂亮的寫字樓里,每天上下
班打的,業餘去蹦級,去茂名南路的CLUB找點刺激。去和平飯店搞搞聚會。在
巴黎春天購物。那麼我不會感到什麼苦悶的。我只會躊躇滿志,自我感覺良好
。以為我是這個國家的那一部分精英。可是,我看到了,而且我相信更多的我
沒有看到。所以我沒法心安理得地自我陶醉。
我認為去艱苦的地方鍛煉,沒有錯。老毛那時搞的是有點懲罰性質的。但
我認為適當的鍛煉是必要的。而且我覺得老毛曾說過要把作家都搞下去體驗生
活,否則寫不出東西來的觀點是對的。不管老毛自己做的是不是過火,他的這
一觀點是值得注意。大家都可以看看現在銀屏上都是些什麼?除了帝王將相,
才子佳人,有多少是為這個國家的大多數服務的?不是說不要那些才子佳人,
但可以少一些吧?老毛晚年犯錯誤跟他後來沒法接近群眾有關。他早年的成功
應該是和他當初去農村調查,辦學習班是分不開的,因為他那時了解中國。要
不然,其他人怎麼沒提出農村包圍城市一說呢?
網上各位應該是中國最有知識的一部分人。很多人以後都會獨當一面的。
事實往往讓人哭笑不得。當我們有良知的時候,沒有能力做些什麼。等我們有
權力開始為別人服務的時候,良知已經開始消磨。如果我們有對底層的疾苦有
切身體驗的過程,是不是會在做事時多為別人考慮。是不是可以延緩良知被消
磨光的時間。這是在主觀方面的收穫。在客觀行事上,也可以從實際出發,多
做一些有益的實事。
另外,光靠精英是沒法救中國的。要全民自覺。要知道內地農民的很多思
想是比較保守落後的。光靠精英將民主,是沒法真正實現民主的。農民當中有
多少是真正知道民主的?大邱莊就是一個例子。如果精英們肯下基層鍛煉的同
時,能給農民們送去一點民主的思想,這同樣是一個收穫。
最後,我只是去艱苦的地方鍛煉是一種途徑,不是唯一的途徑。如果網友
們有更有效的途徑,歡迎提出來討論。讓我們能真正地探討一些建設性的問題
。而不在無聊地發牢騷。這也許對我們以後能真正地為這個國家做點實在事有
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