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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白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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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部隊敵後穿插的日日夜夜
送交者: hiphop 2002年07月30日17:59:4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坦克部隊敵後穿插的日日夜夜

2月17日

  凌晨5時正。萬炮齊鳴,天搖地動,戰鬥拉開了序幕。炮彈似紅箭從頭頂閃過,漆黑的夜空燒成血紅,死神頓時氣勢洶洶運來。距離敵人陣地只有300米。我坐在坦克里,先是怦怦狂跳,後恍惚如在夢中。

  山丘起伏、草樹雜生的敵人陣地里,火光沖天,屍首騰空,樹木飛濺,鬼哭狼嚎,爆炸聲驚天動地,殘敵抱頭鼠竄,正義的炮聲,徹底摧毀了敵人的美夢。

  步兵成梯形狀埋伏在坦克後面的草叢裡。工兵、防化兵、通訊兵、救護隊、民兵,已進入左右兩側預定地域。很快,進攻衝擊的命令傳到各輛坦克里。敵人施放電子干擾,無線電耳機“吱吱”尖叫,連長的聲音聽不大清楚。炮彈上膛,正義填膺,全連10輛坦克做好了衝擊準備,隨時聽令出擊。

  我們是第一梯隊,第一仗打得好壞,影響整個戰役。我鼓勵坦克里的兵:“大家別緊張。”兵們都默不作聲,神色緊張,眼睛緊貼潛望鏡,期待着車外出現衝鋒的信號彈。

  5時30分,三發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連長一聲令下,坦克轟鳴着向敵人陣地衝去。炮彈一發接一發地響,機槍不停地掃射,打得敵人抬不起頭來。步兵、工兵、通訊兵、防化兵高喊着“衝啊!”潮水般向敵人陣地衝去。我們都非常緊張,完全忘了平時訓練的隊形和戰法,隊伍亂七八糟的,只顧一個勁往前衝。沖在前面的步兵成片倒下,沒倒下的戰士,義無返顧,冒着彈雨繼續海浪般向前衝去。

  7時15分,敵人1號、3號陣地相繼被我軍攻占,唯2號陣地的敵人還在負隅頑抗。坦克奉命轉移陣地,配合步兵奪取2號陣地。

  血染土紅,橫屍遍山,白刃拼殺近四十分鐘,步兵戰士撂倒了最後一個敵人,將紅旗插上了2號陣地的最高點。至此,連隊完成了第一階段的進攻戰鬥任務。

  10時55分,坦克後撤,在1號陣地左側轉入防禦,抗擊敵人反衝擊。我們在3號陣地的山腳窪地里找到了“302”坦克。“302”被火箭彈擊斷履帶後,彈片又穿透了車體左側裝甲板,再不偏不倚地從二炮手陸大堅的大腿中央穿過。他側身躺在地上,臉如白紙,傷勢嚴重。連長仔細查看,發現他左大腿動脈、骨頭已斷,血流不止,已昏迷過去。

  連長眼睛一紅,很難過地對我們說:“他恐怕不行了,快送後方醫院吧。”我立刻叫來四個民兵,把小陸抬上擔架,就急匆匆地往後方送。我們一齊動手,接好坦克履帶。三排長流着淚把坦克開回連隊,加入了防禦隊伍。

2月18日

  兵敗如山倒。敵人如驚弓之鳥,往後退縮。連隊乘勝前進,追擊潰逃之敵。

  8時39分。坦克搭着步兵連的100名步兵,沿山區公路猛追。靠近一個村莊時,我們不敢大意,因有敵情通報說,該村莊有200餘名敵人守衛,企圖阻止我追擊部隊。

  坦克靠近山腳,隱蔽待機。坦克連、步兵連的幹部集中在一起分析敵情,商議作戰方法。連長拿着地圖沙啞着嗓子說:“上級要求我們以少勝多,在兩個小時內攻下竹林村。”

  9時30分,坦克開炮轟擊村莊。步兵隱蔽向前運動。噴着紅色火舌的火箭彈,準確地擊中房屋。隨着爆炸聲,沖天而起的雜物,在空中飄蕩,然後像葉子慢慢落下地面。觸目驚心的景象,讓我們愉悅無比。

  在密集的炮火和機槍火力打擊下,敵人對我們發射幾發火箭彈後,就像挨了悶棍的狗,不哼不哈地逃跑了。連長一聲令下,帶頭沖在前面。坦克沿着公路向村莊駛去。步兵見坦克上了公路,也躍起身高喊着向村莊衝去。一會兒,我們就占領了整個竹林村。

  這一仗,收穫甚大:打死打傷敵軍46人,繳獲冰雹反坦克火箭2具,機槍7挺,衝鋒鎗31支,子彈無數,摧毀房屋33間。

  我和連長踏着殘磚碎瓦,穿過熊熊燃燒的烈火,繞着村子走了一圈。站在村西頭的坡地上,我凝神觀察,但見村前綠樹挺立,田野清新;村後小河流水,牛群品草,村裡的雞、狗、羊在血和火的苟延里自由走動。大自然藐視戰爭的態度,令我大吃一驚。

  “村莊真美啊!要是沒有戰火……”指導員立即打斷我的話:“我的一排長同志,請記住,現在不是寫詩抒情的時候,這是戰場!”連長也瞪了一眼。指導員的話清醒了我的腦子。我還想說些什麼,村東頭“轟”的一聲巨響,緊接又是一陣“噠噠噠噠”的衝鋒鎗響。槍炮聲把我們嚇慌了,我們飛步向爆炸的地方跑去。

  走近才看到,“202”坦克被敵人特工隊用蘇式40火箭筒射中。火箭彈從左邊入右邊出,穿過了兩層裝甲板後才爆炸。站在炮塔上的二炮手蘇小兵被彈片擊穿肚子,鮮血淋淋,腸子也流在外邊。衛生員將腸子塞入肚裡,緊急包紮了傷口。我們焦急地盼望民兵擔架隊趕快來到,可等了30多分鐘,發了十幾個無線電信號,還是沒見到他們的影子。連長急得大聲罵娘。

  發射火箭的傢伙是個特工,60多歲了,黑瘦如猴。他是藏在柴堆里發射火箭的,距坦克只有20多米遠。他被我們的步兵戰士射中了幾十發子彈,頭臉都沒法看清了,身上那套黃不拉嘰的軍服,證明他是敵人的特工隊員,上尉軍銜。

2月19日

  6時30分,連隊撤出竹林村,隱蔽在一個山凹里。

  放下早餐的飯碗,連長就布置保養坦克。

  車輛技術狀況不容樂觀,幾乎每輛坦克都有不同程度的小毛病,主要集中在無線電設備上,雜音太大,信號時斷時續。這些設備的零件都是“文革”時期的產品,出廠時就有大部分產品不合格,這怪誰呢?全連官兵克服了種種困難,時至12時30分,車上故障已排除了98%。連長很高興,午餐每個車分了一瓶大曲白酒。

  下午,連隊對前段作戰進行了小結。連長說:前面的兩仗打得不錯,大家不怕犧牲,勇敢作戰,打出了坦克兵的威風。不足的地方就是協同不夠,炮一響,大家都各顧各、各打各的了。下步我們要克服這些問題。指導員又作了政治動員。副連長對全連車輛的技術狀況作了綜合說明。

  接着黨支部開會,發展了5名新黨員,他們分別是:羅均才、梁應明、謝學海、陸大堅、林方。這些新黨員都是經過戰火考驗的,全票通過。犧牲的陸大堅也被追認為中共黨員、革命烈士。並根據陸大堅生前的要求,連長向團黨委寫了報告,同意他的妹妹陸玉芳參軍。

  下午5時,配合我們作戰的步兵戰士離開了宿營地。

  晚7時,上級正式通知,擔架隊上不來了,蘇小兵由連隊看護,繼續往前穿插。連長放聲大罵管後勤的團領導是沒良心沒屁*眼的東西。蘇小兵躺在炊事班汽車車廂里,傷勢極不穩定,肚子發脹,臉青,眼無神,不能進食,靠輸營養液維持生命。我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擔架隊很快就上來了,堅持就是勝利。”他睜開眼睛望了我一眼,又合上眼睛,說:“肚子很痛,很難挨下去。”在場的衛生員聽後,默默地在車廂里為他算卦。

2月20日

  7時30分,連隊出乎意料地接到了戰略機動的命令。簡言之,就是坦克要繞一個大彎,占領F市郊的石嶺鎮,插入敵人心臟,阻止敵人後退,協助主力部隊全殲F市的守敵。

  行程約570公里,坦克孤軍深入,沒有步兵配合。連長想不通。團長說,想不通也得通,必須按時占領石嶺鎮。行軍路上不但有敵人據點,也有村莊小鎮。要越過敵人重重封鎖線並非易事。你們只能和敵人鬥智鬥勇,別無他法。

  由於我們早有準備,很快,全連官兵就穿上了敵人的軍裝、鋼盔、腰帶等裝備。坦克炮塔也用油漆進行了偽裝。10名會說越南語的戰士,安插在行軍隊伍的前中後位置上,以應付沿途的情況。

  坦克準時出發。行的皆是沙土公路,窄得僅能通行一輛坦克。坦克用3檔,以每小時40公里的速度行進。路過一山埡口,忽有敵軍攔阻。前頭坦克一戰士把頭伸出炮塔,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陣,敵軍哨兵揮手放行。坦克加大油門,呼啦啦地沖了過去。連長在電台里譏笑道:“這班笨蛋,蠢材!”

  連長在電台里對指導員說:“我們的偽裝成功了。”我發話提醒連長,應該保持沉默,預防敵人無線電竊聽。連長聽我這麼一說,立刻“啪”一聲關上發話開關。

  行軍途中,無線電泄密,被敵人包圍全殲的戰例,在二戰蘇德戰場上就有過先例。連長也聽說過,平時訓練也練過。連長為什麼明知故犯呢?我想,大概是部隊的心理訓練和實戰的要求還有差距吧。

  石嶺鎮遙遙可望。坦克停止前進,進行戰鬥準備。我站在坦克上,用望遠鏡掃視着鎮子,沒見到軍人在行動,只有居民在街上悠閒地走動,疏而稀。有一輛公共汽車朝我們駛來。我問連長怎麼辦,連長說,車上有敵人就立即開火,沒有軍人就放過它。白色的公共汽車越來越近,我們立即回到坦克里關上炮塔門。這是一輛破爛的公共汽車,沒一扇玻璃門,車上站滿了人,沒發現一個軍人。車上的人也沒認出坦克里有“共軍”,幾個年青的姑娘和小伙子向坦克招手致意。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直撲鎮子,很快就占領了鎮政府。我們沒遭到一槍一彈的阻擊。鎮上沒有一個敵人。原來,駐鎮子的敵軍有百餘人,昨夜裡,他們中了“共軍”偵察分隊的調虎離山計,傻乎乎地拔寨往南去阻擊“共軍”了。指導員對鎮領導人說我們是M軍A師第八坦克團的,在此執行任務,阻擊“共軍”的侵略。鎮領導人信以為真,送米送肉,稱兄道弟。這下可苦了不懂越南語的戰士,遇到他們問話,只是皮笑肉不笑,懂越南語的戰士立即上前解圍。

  雖然沒有暴露身份,但我們還是悄悄地做好了戰鬥準備,以防萬一。晚上,全連官兵又寫了決心書和遺書。

2月21日

  8時30分,我們不告而別,撤離了石嶺鎮。

  連隊繼續往南推進,坦克像逼急的牛,氣喘吁吁地揚起一路塵土。越過山村,翻過山嶺,約晌午時分,我們被寬闊的白石河擋住了去路。

  連長選擇了平緩的河床作為坦克的涉水過河地點。為預防萬一,兩名水性較好的戰士,背上氧氣瓶,穿上潛水服潛入河裡,來回搜索了幾遍,沒發現敵人埋設的水雷。同時,探明了河床沙石多,淤泥少。

  坦克下水後,全淹沒在水裡,只有透氣筒露在水面,噴出黑黑的發動機的廢氣。連長的坦克帶頭下了水,後面一輛接一輛,依次順利地過了河。

  連隊向前急行軍了80公里後,進入一片樹林裡吃午飯。大家都飢腸轆轆,抓起餅乾就往嘴裡塞。吃完飯,戰士們就打開背包,在坦克裝甲板上休息。

  我剛打開背包躺下,駕駛員陳勝急急對我說,排長,有人來了。我一愣,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三個人慢慢走過來。他們的槍都倒背着,顯然,他們都是敵人的散兵游勇,且毫無戒備,並把我們當作了自己人。

  我內心一陣緊張,表面上卻裝着很鎮靜的樣子。連長跑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露了餡就幹掉他們。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戰士們做好戰鬥準備。

  三人走近了。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背着“五六”式衝鋒鎗,身上髒兮兮的,全是泥巴。為首的是高大個中尉,臉窄,黃而黑。他叼着煙,高大個中尉用越南語嘰里咕嚕地問我。糟了,我不懂越南語,沒法回答,只是苦着臉傻笑,高大個中尉發現了破綻,正欲拔槍,戰士們一涌而上,生擒了他們。

  處理俘虜是相當麻煩的事。放不得也殺不得,只好用繩綁住他們的手腳,嘴上塞上布,連人帶樹捆在一起,然後在手和繩間掛上手榴彈。只要繩子鬆開,手榴彈就會爆炸。俘虜老實得很,眼睜睜地看着我們,眼裡擠出幾滴鱷魚淚。

  晚上,我去看蘇小兵,他躺在被子裡,肚子還發脹,傷口化膿,眼神無力。我安慰他,一定要挺住,救護隊很快就會來的。他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他們不會來的,你們也不要管我了。”我眼睛一紅,拉着他的手說,只要我們活着,就一定帶你回去,真的。聽我這麼說,他眼淚又流了出來。

2月22日

  下半夜行軍,凌晨,連隊隱蔽在大山里。一夜行軍官兵們都很疲勞,發動機一熄火,除了崗哨外,大家都靜靜地躺在地上,或閉上眼睛養神,或默不作聲,胡思亂想。我一點兒睡意也沒有,眼睜睜地看掛在松針尖的水珠出神。周圍很靜,偶然聽到“乒”一聲響,那是坦克機械經過強烈摩擦後,遇上冷氣發出的膨脹聲。林子裡有鳥叫的聲音。

  約9點多鐘,三排長和兩名戰士不知從哪兒牽回一頭黃牛。我驚奇地問,從哪弄的?三排長指指左側森林說,那邊有幾戶人家,離這裡有三里路,我們偷偷摸摸到那兒,見拴着一頭黃牛,四周又沒人,就來了個順手牽牛。

  連長說,大家幾天沒吃肉了,又累得很,既然偷來了,就違反一回紀律,把它殺了吧。副連長神經兮兮地說,????,老子連人肉也想吃了。

  兵聽說要殺牛,都來了精神,挽衣捲袖,咋咋呼呼。用匕首捅死牛後,大伙兒又七手八腳,氣急沖沖地把牛抬到山泉旁,將牛開了膛,留下牛肚牛胃,腸子全扔掉。指導員說,太可惜了,能不能留下來,放到明天吃。副連長說,明天誰知道怎麼樣,過好今天算了吧。

  我們美美地吃了一頓生薑燜鮮牛肉。二排二車一炮手王通貴,吃飯時偷偷喝了兩杯酒,酒使人失去了控制,他碗一扔就哭起來。

  指導員問,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嘛?指導員一問,他更傷心了,抱着頭嗚嗚放聲痛哭起來。連長拉起他,拍着他的肩頭說,有什麼難處慢慢說呀。“未婚妻跟別人跑了,嗚嗚,我上前線前收到她的信,心裡好難受呀,嗚嗚,這賤女人,回去我要殺了她!”王通貴邊哭邊語無倫次地說。“哎呦,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個女人嘛,打完仗回去,還怕找不着。”副連長一副同病相憐的神態。

  指導員大聲說,上前線前,咱連就有12個戰士的未婚妻來了“吹燈”信,她們害怕守寡和終生伴着殘廢軍人過日子呀!我們要堅強起來,勇敢作戰,打勝仗立大功回去,讓她們瞧瞧!

  下午又行軍了30多公里,路上沒有遇到敵情。天黑前,連隊在一個山腰上隱蔽過夜。山上有毒蚊,全連都睡在灑了防蚊藥的帳篷里。

2月23日

  凌晨6時出發,坦克一路上披風沐霧,風塵僕僕,官兵們始終處於高度戒備之中。行軍42公里後,我們就遠遠看到了有重兵把守的七星大橋。

  坦克緩慢前進,連長在無線電里說,這回恐怕難混過橋了,各車做好戰鬥準備!指導員說,能混就混,最好不要暴露目標,他們不一定看出我們是經過偽裝的解放軍。

  連長好象有預感似的,在電台里迅速布置了火力:一排負責摧毀河東碉堡;三排負責摧毀營房和崗樓;二排負責用機槍消滅潰散的敵人。

  任務布置完,坦克立即發起衝擊,發動機高亢的叫聲震動了大地。先頭第一輛坦克邊走邊搖動敵人的軍旗。三百米,二百米,“嗖”一聲嘶鳴,一發40火箭彈緊貼着從第一輛坦克的右裝甲板擦過,險些擊中坦克。連長見狀,一聲令下,坦克同時開火,炮彈一齊揍過去,碉堡、營房、崗樓頓時響起了劇烈的爆炸聲,緊接着燃起了熊熊大火。敵人紛紛逃上橋面或兩側草地。坦克機槍又是一陣暴風雨般猛掃,殘餘的敵人被紛紛撂倒。

  槍炮聲持續了30多分鐘。橋上死般沉寂,坦克不敢貿然過橋,以防有詐。副連長領着五六個戰士跳下坦克掃雷。

  不出所料,敵人在橋面上埋了防坦克地雷。掃雷器在路面上一掃,電子警報就“嘀嘀”猛響。防坦克地雷在200公斤的壓力下才能爆炸,戰士們都熟悉它的性能,兩個瘦小的戰士竟毫無畏懼,雙腳踩上地雷走過去。

  坦克上立即又下來幾個戰士,大家揮鏟,舉鎬刨,很快就挖出12顆防坦克地雷。這二十斤重的鐵傢伙,從橋面扔下河,沒一個炸的,都悄無聲息地沉入河裡。

  搜索了幾遍,沒發現活生生的敵人,只抓到一個腿部受了重傷的“火頭軍”。他躺在地上,一個勁地哇哇求饒,他說他是被拉來做飯的,才來幾天,不會打槍,也沒害過人。他還哀求給他藥,不然他就會死掉。連長手一揮,衛生員立即衝過去給他敷了藥。

  上了藥,這傢伙再也不嚎叫了。三排長問,我們穿着你們的服裝,還搖着軍旗,你們為什麼還開槍?他說,昨晚上峰來了電話,說有支偽裝成我軍的共軍坦克很可能經過這裡。再說,我們的坦克早就逃跑得無影無蹤,不可能有什麼坦克打這兒過,因此,你們再怎麼偽裝,我們也不相信。

  這一仗,殲滅敵人27人,活捉敵人一人。繳獲槍支7支(有很多槍支碎片,因不成整支,不算戰績)。我們付出的代價,就是二排一名戰士的耳朵被敵人子彈射穿,流血不止。受傷的戰士從我身邊走過,臉不改色,步不搖擺。“怎麼樣,沒事吧?”我問。“沒事,當是做了一回姑娘,被人穿了個小洞,好戴耳環哩。”他風趣地回答。

  發給俘虜兩包餅乾,坦克又匆匆趕路了。

2月24日

  行軍90餘里,靠近了清江鎮。坦克衝到小鎮跟前,竟沒遭到阻擊。公路兩側戰壕里,也見不到一個敵人,幾乎所有的民房都在熊熊燃燒。連長命令,不能大意,不准擅自下車,以防敵人冷槍冷炮。

  坦克蝸牛般向鎮中心推進,時不時向毫無抵抗的、正在燃燒的民房射擊。小鎮的居民顯然已經逃光,不知去向。黑色泥土鋪的小街小巷,遍地狼籍。到處是毛巾、牙刷、衣服、箱子、自行車、縫紉機等雜物。倒塌的房屋露出橫梁,正冒着煙。幾頭公豬竟在坦克的前面,來回走動,好似死人和槍炮聲與它們無關。難道動物在嘲笑人間的你爭我斗?難道它們不懼怕令人膽顫的炮聲?

  坦克分成兩個縱隊向前推進。在十字街口,突然遭到了敵人的猛烈抵抗。班用機槍從電影院樓上樓下、左右兩側射擊,一條條火舌,像毒蛇吻在坦克裝甲板上,“叮叮噹噹”地響。在急劇爆響的槍聲中,一道耀眼的光芒一閃,接着“轟”的一聲巨響。一發40反坦克火箭彈朝指導員乘坐的坦克飛來。不偏不倚,擊中了電台的天線而爆炸,幸好堅厚的鋼板保護了坦克里人員的安全。指導員大怒,命令道:“集中炮火,轟擊電影院!”戰鬥持續了27分鐘,電影院裡的敵人終於被殲滅了。

  經仔細清點,共打死敵人42人,殘敵逃向何方,不詳。屍體大多數燒成焦黑,分辨不清臉面。槍支全部散落在地,沒有一支完好。

  電影院掛銀幕的下方有一地洞,掀開水泥地板,見地洞黑黝黝的。生怕有詐,人員立即往後退。連長說,放煙幕,把敵人熏出來再說。濃煙消失後,也沒見一個敵人逃出來。我和小劉穿上防彈衣,縱身跳入洞裡。原來並不是什麼地洞,而是地下室。令我們驚喜的是,20多平方米的地下室,存放着很多布匹、自行車,還有大米,以及眾多的百貨小商品。我拿起兩盒(100隻)手錶,出了地下室來到連長面前問連長東西怎麼辦,連長說一把火燒了。我說太可惜了。連長不高興,說太可惜,你就背回去吧。沒法子,我只好往地下室里扔了個燃燒手榴彈,一會兒,地下室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連長把手錶分給全連官兵,大家可高興了,因為在部隊只有幹部才有資格戴手錶。(後來,大家又依依不捨把表上交了,一切繳獲要歸公,誰敢不執行紀律?)

2月25日

  早上6時,連隊接到團長命令,上午評功評獎,下午3時出發,繼續行軍。

  連打幾仗,坦克上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官兵們到底有多少戰利品?誰也說不準,誰也說不清。連長很嚴肅地說,各車先上交戰利品,再依據作戰的表現進行評功評獎。指導員很嚴肅地說,誰隱瞞不報,貪污論處。頭頭這麼一說,官兵們都老老實實上繳了戰利品。

  全連上繳的戰利品計有:法制自行車5輛,尼龍布47匹,手錶347隻,手鐲5副,金項鍊30條,鋼筆220支,尼龍襪350雙,小刀75把,鬧鐘12隻,手槍7支,子彈3000發。

  連長拿着一支左輪手槍愛不釋手。大家都不吭聲,眼巴巴地等着連長說話。可連長就是不說,故意讓指導員說。指導員語重心長地說,這些東西能帶回去當然好,但眼下作戰任務重,帶着這些東西妨礙行軍打仗,擾亂我們的思想。我看啊,還是一把火燒了。連長點點頭,接着說,指導員說得對,金錢都是身外之物,這些東西算個鳥,大家打完了仗,回去好好工作,將來一定什麼都會有的,你們說是吧?連長說完,把手槍“啪”一聲扔在地上,大伙兒一齊鼓起掌來。指導員大喊一聲:“通信員拿柴油來點火!”大家看着戰利品被火燒完,才邁開腳步回到坦克里。我對連長說,戰士想得通吧?連長說,想不通的是幹部,你小看自己的戰士了。

  評功評獎很順利,擺條件,套規定,該立功的立功,該獎勵的獎勵。三排有個戰士因為覺得沒評上功,吃了虧,先是和排長吵起來,後又和炮手打架,雙方都打得眼青鼻腫。三排長在樹下一塊平地里召開排務會。我聞訊過去勸解。打老遠就聽那戰士大聲嚷:“他能立二等功,我為什麼評不上?說他炮打得准,我不給他裝炮彈,他打個????。”三排長說:“說歸說,不要吵嘛,想立功,有的是機會。”我上前拍着戰士的肩勸道:“我們幾個排長也沒評上功,機會在等着我們呢!努力干吧,你會立功的!”

  有氣的戰士名叫吳金堂,河南人,是個二炮手,哥們氣頗重,平時經常和我一塊打籃球,話也說得來。他見我說了話,立即軟了下來,他轉過頭眨着眼睛,內疚地低下頭對我說,我一時氣急動了手是我的不對,但排長也有責任,他沒有擺清理由說服我。三排長見氣氛好轉,當即自我批評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沒把立功的理由說清楚,我向你賠禮道歉。炮手也有了高姿態,站起來說,我對他說了氣話也不對,我保證今後和他是好戰友。我再和小吳說了一些好話。兩個人又和好如初,手拉手到樹林裡談心去了。

  連長指導員趕過來問,怎麼回事?我解釋說,沒事,兩個戰士吵了兩句,沒事。三排長趕忙說,啥事也沒有,真的,你們放心吧。連長指導員一走,三排長對我說,在營房評五好戰士時,評功評獎就不好搞,誰也不服誰,想不到打了勝仗評功也這麼難,弄不好評出意見評出事故哩!我開導他:“人都有七情六慾,思想大統一不可能做得到,但思想工作做到家,矛盾就會少些。”三排長嘆口氣說:“????,現在的兵越來越難帶。”

  晚上與民兵擔架隊聯繫,無線電沒有回音。請示團部,團長口氣很硬地答覆說,只要連隊存在,就要帶他走,平安地走。若你們把他扔下不管,我就把你們倆送上軍事法庭。再告訴你們,現在全師都找不到擔架隊的影子,據說都走散了,現在誰也顧不上誰了。連長氣得鬍子豎起來,嚷道:“擔架隊的領導早夠條件槍斃了。”

2月26日

  凌晨6時12分,團部傳來情報,敵人一個連的兵力(約220人)正向我行軍隊伍迎頭開來,敵人的意圖不明。團長決定:連隊在路上設伏,一舉殲滅敵人。

  坦克隱藏在樹林裡,車外全披上了樹葉雜草,10米內也難以被人發現。戰鬥已消耗了三分之一彈藥,連長特別交代,儘可能節約彈藥,爭取每一發炮彈每一顆子彈都要消滅敵人。我們守株待兔,等待敵人進入火力圈。

  情報像妓女來月經,毫無準頭。在坦克里悶到12點還沒見敵人出現。官兵立刻鬆了下來,在坦克里吃餅乾談笑。戰士問我說,上面的情報準不準呀?我對他說,敵人也不是傻瓜,難道他不會改變行軍時間和路線,他們也學習孫子“敵變我變”的戰術嘛。

  大家在坦克里,你一言,我一語,懷疑敵情的準確性。太陽慢慢有了力度,照射得裝甲板熱烘烘的。一向很少說話的副連長突然在無線電里開玩笑喊:“敵人來了。”嚇得大家又趕快往瞄準鏡看。

  下午2時零7分,敵人終於在公路的盡頭出現了,約900多人(並非220人),排着兩行縱隊邁步向我們走來。敵人一律穿黃色軍裝,頭戴鋼盔,倒掛着長槍。有的開懷袒胸,隊伍的中央還有十幾個女的,他們行軍的速度很慢,隊伍里不時有人對女的動手動腳,大概是打發行軍的痛苦和無聊。

  “打!”連長一聲令下,火炮、機槍一齊響起來。戰鬥持續了30分鐘。斃敵27人,重傷13人,輕傷2人,其中女俘虜4人。繳獲衝鋒鎗37支,機槍3挺,手槍20支。

  能開口說話的只有兩個女俘虜。經審問,她交待說,他們是敵軍A師F團B營二連,前往七星大橋接防(就是被我們摧毀的那座大橋),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你們的伏擊。女俘虜滿臉是血,瘦瘦面臉,眼睛黃而無光。她邊說邊打手勢,瓜啦瓜啦的話只有三排長和少數戰士能聽懂,我們只能看她的手勢和口形,猜測話里的意思。

  連長指導員又問了她一些敵人前方的情況,她都一一老實地作了回答。副連長突然插入一句問,你們女的,年紀輕輕的幹嘛去打仗?三排長翻譯給她聽,她說,她們不打仗,是連隊洗衣班的人,白天給軍官洗衣服,夜裡陪軍官睡覺。副連長聽她說完,故作恍然大悟說,操,你們的軍官待遇挺好的嘛。

  砸碎繳獲的武器,給俘虜包紮了傷口,敷上藥後,我們又往前行軍。坦克揚起的滾滾塵土,很快就把遺留在公路上的俘虜淹沒了。

3月1日

  10時20分,坦克行至洞頭嶺半山腰,遭到了我軍的一個步兵連。他們是在遭遇敵人後被打散,迷了路的,好不容易在洞頭嶺遇上了我們。他們看到坦克以為是敵人的機械化部隊,經手旗暗號聯繫後,才和我們接上了頭。

  步兵連長說,????,遇上敵人一個團,我們營和他們打了一天一夜,我們和另外兩個連隊也失去了聯繫。後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就瞎闖,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你們。連長說,這下好了。今後我們步坦協同,拳頭更硬了,完成任務更不成問題了。

  步兵連長紅着眼低聲說,我300多戰士,打到這裡只剩下60多人了。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配合你們打到預定的穿插位置,要不,我沒臉回去見團長、政委呀!

  連長問,你們指導員副連長呢?步兵連長沉默一會兒,抬起頭說,都犧牲了。指導員見步兵戰士一個個破衣碎褲,疲憊不堪,臉面髒不可言,立即通知各坦克,拿出軍服和餅乾來送給步兵連。

  步兵戰士吃完餅乾後,坐在坦克炮塔外,又向前運動。車外搭有步兵,安全係數大增,坦克以每小時50公里的速度行駛。車上有六個步兵戰士,我感到坦克猶如堅不可摧的鐵拳。

  晚上,三排長正式向連隊黨支部提出申請,解除了和未婚妻的婚約,理由保密。

3月2日

  白天急行軍,走的是山區公路,山高路窄,行人稀少,心情的緊張不亞於與敵人交火。

  今晚我們在芭蕉林里宿營。四周沒有村莊,旁邊有一條河。坦克兵、步兵正忙着砍倒蕉樹,布置睡覺的帳篷。突然,駕駛員陳勝對我說:“嘩,排長哎,你看對岸是什麼寶貝。”我轉頭一看,心猛地跳了起來。媽呦,河對岸的沙灘上,一群少女正在裸浴。她們赤身在沙灘上互相追逐,潔白的身子在夕陽下發出炫目的光。讓人想入非非。更令我不能容忍的是,全排的人都放下手上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們沐浴。我收回目光,對戰士們說,大家不要看了,快把帳篷撐起來吧,要不天黑下來就沒法鋪好背包了。戰士小韓說,我們都是第一次見到大姑娘洗澡,你就讓我們用眼光享受一下吧。我眼一瞪,發火道:“流氓!”有個戰士看也不看我,立即反駁說:“排長,你也是年輕人,別假正經了,我們又不是強姦婦女。”兵們還是眼睛瞪着對岸的裸體少女。是啊,我25歲的年紀了,還沒吻過姑娘哩,雖然一種強硬的意念在強制着自己的欲望,但眼睛還是想多看幾眼少女的丰姿。

  我的話戰士們不理睬,強制他們的行為,也沒必要。他們在營區里終年見不到一個女人,打仗了,讓他們多看看生下他們的女人是個怎樣真實的人,大概也不會錯到哪兒去吧。我低下頭快手快腳打開帳篷繩,也不再詐唬兵們了。

  兵見我有些放任他們,膽子更大了,從坦克里拿下幾副望遠鏡,要看個透徹。放大100倍的望遠鏡往眼前一舉,她們身上的毛孔都能看個清晰。兵們竊竊私語,互相傳遞着自己看到的神秘。

  “看夠沒有?把頭給我擰回來!”我實在受不了他們的放肆,猛回頭對他們大吼一聲。他們被我的吼聲鎮住了,趕快放下望遠鏡,慢慢地向我圍攏過來。有個戰士膽怯地說,排長,甭發火嘛,我們不看就是了。我又假裝惱怒吼道:“別羅嗦,快搭帳篷!”兵這時才清醒過來,七手八腳地解繩,豎樁,打開帳篷。

  我知道這兩聲吼,違背了自己的正常心理,顯得聲高而底氣不足。可我作為一排之長,不能不這樣做。在戰場上,青春的情慾是不能隨意發揮的,因為它關繫到生與死,尊嚴與榮辱,偉大與卑賤。

  晚7時左右,兩發100毫米加農炮彈落在芭蕉林里,距我連僅300米。炮彈是我軍後方炮兵群打的,差點誤傷了自己人。

  晚8時,蘇小兵的傷口在流膿血,肚子脹得像只小鼓,他對自己的生命已經失去了信心。他對連長說:“給我一支手槍,我要自殺,我實在痛得受不了啦。”

  夜裡醒來,沒法入睡,於是披衣走出帳篷。抬頭見明月湧出,天地恬靜,只有流水在呢喃。我突然想起,家鄉的紫雲英已經開花了,田野里該是綠肥紅瘦了吧。爸的病好些了嗎?媽、弟、妹正忙着在自留地里收穫雪豆吧?

3月3日

  夜裡不知什麼時候,天上下了一陣雨。

  敵情通報斷斷續續傳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搞得連隊相當緊張。坦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約11時,連長接到團部正式通知,前方敵情不明,坦克停止前進。

  坦克在大山腳下,利用茂密的松林隱蔽。大山無名,海拔近千米,似一柄純劍。山頂雲霧升騰,很響的山泉水衝下山腳。松樹粗大如桶,疏密有致。連長放心不下,派了游動雙哨,又在坦克的四周布下了防步兵微型地雷,提防敵人特工隊的襲擊。

  戰士們或坐在坦克里抽煙,或躺在裝甲板上聊天。連長說,既然走不了,也睡不了,不如大家玩玩吧,於是打開雨布圍坐在一起。指導員說,我唱支老掉牙的歌吧,名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指導員唱完,大家都沒鼓掌。有個老兵說歌太老了,鼓掌沒意義。指導員聽兵這麼說,笑着請連長講故事。

  連長給大家講的是抗日戰爭期間,東北野戰軍8個女戰士在日寇的追擊下,集體投江的壯烈故事。故事講完了,兵也不鼓掌。連長問,怎啦,講得不好?兵都你看我,我看看你。有個兵說,我在讀小學時就聽老師講過,老掉牙了,提不起勁。

  指導員見大家情緒不高,立即說,大家可能太累了,還是回到坦克里休息吧。兵一散,連長就問指導員,今天大家怎麼啦?思想不對勁呀!指導員說,不要急,這是戰爭給士兵帶來的心理障礙。我在大學裡學過戰爭心理學,隨着環境的改變,他們會有新的表現的,不用擔心。連長說,胡扯,以前怎沒聽你說呢。指導員辯解說,以前沒打仗,我怎能向你說清楚呢。

  林中很靜,偶有鳥叫,陽光衝破寒氣織成的灰暗,閃閃爍爍地照射在坦克上。我躺在裝甲板上,眯着眼睛看松樹上竄跳的松鼠。躺在我身旁的陳勝,突然低聲哭了起來。我問他哭什麼?他說想家想得傷心。我勸了又勸,他才收了眼淚。左側坦克上有戰士在哼歌,歌詞聽不清。唱歌的戰士是我排的小龐。他拿着未婚妻的相片,邊欣賞邊哼歌。我故意大聲問:“小龐,怎麼樣呀?”“沒事,她捨不得我!”小龐是全連最英俊的戰士,勾引姑娘確有幾手絕招。

  下午約2時,三排有個調皮的戰士爬上樹梢掏鳥窩。突然,他把抓在手上的鳥蛋放了,“嗖”的一下子滑下20多米高的樹,氣喘喘地對三排長說,我,我看到右側山坡上有炮兵陣地,架着好幾門大炮哩。三排長聽了,立即跳下坦克跑步去報告連長。

  連長神色緊張,帶領我和三排長,摸了兩里遠,偷偷爬上一棵大樹才弄清楚,這是敵軍一個榴彈炮連的陣地,共有130榴炮6門,8輛汽車,配置在平坦的荒地上,炮口直指我方境內。連長說,狗????的,這幫王八蛋,不知殺了我們多少人,堅決鏟掉他們。我用望遠鏡測定了距離、方向、方位,然後對連長說,現在不能動,等我們離開這裡,上了公路時,來個連續齊射,幾分鐘就收拾他們了。指導員同意我的看法。連長也點頭同意。

  下午3時40分,坦克全部上了公路。上了嶺腰,就可俯瞰整個敵軍炮兵陣地。坦克緩緩轉動炮塔,連長一聲大吼:“齊放!”“咚咚咚咚”第一輪10發榴彈在敵炮兵陣地上爆炸,濃濃的黑煙中,敵軍像熱鍋上的螞蟻亂跑狂奔,整個陣地被莫名其妙的炮彈搞亂了套。第二輪又是10發,第三輪,第四輪,坦克共向敵炮兵陣地發射了40發炮彈。敵人的汽車、火炮被炸得七零八落。我問連長要不要衝下去,抓一些戰利品,連長說,不要戀戰,行軍要緊。上了嶺頂,我們回頭看見敵人炮兵陣地里還是一片煙火,遺憾的是,我沒法繳獲戰利品。

3月6日

  上午行軍,一路風雨,雨水淋得人眼睜不開,坐在坦克外的步兵全被淋成了落湯雞。吃午飯後,連隊藏入一個大山的凹地里,距公路僅3里路。我們就地過夜,做好車輛準備工作,迎接更艱巨的戰鬥。

  下午保養車輛。修車的修車,擦炮的擦炮。步兵連的戰士擦完槍後,協助坦克兵加水加油。經過行軍和打仗,坦克無線電台的故障越來越多。連長蹲在坦克上看着車長把嶄新的零件一個個卸下來扔掉,氣得直罵兵工廠,說產品質量這麼差,簡直是想要我們的命,老子活着回去,一定找他們算帳。步兵連長故意激他說,罵又有什麼用,我們能不能活着回去還是個謎呢!連長更火了,照樣罵罵咧咧的,嘴裡不停地操人。

  坦克行動部分還好,武器系統狀況更好些。我們信心還是蠻足。想想也是,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時期,我軍還沒有這麼好的武器呢,不照樣勝仗一個接一個打嗎?

  副連長帶着幾個兵去了附近的水溝里捉魚摸蝦,近5點多鐘時才回來,魚蝦捉了半桶,還有四隻3-4斤重的金錢龜。連長說,魚和龜今晚都吃了,補足氣打大勝仗。副連長卻不同意吃龜,他說,帶回老家去養,讓它子生子,孫生孫,發大財。大家以為他開玩笑,沒想到他真的用布把龜包好,藏在坦克工具箱裡。

  抽空,我把寫成的日記,又重抄了一遍。因為沒有新華字典,幾個錯別字怎麼樣寫也寫不對。為此,我很惱火,把筆記本扔進工具箱裡。

  傍晚又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天氣驟然冷了許多。我在帳篷里沒法入睡,因為明天還要行軍打仗,因為我們的命運還是個未知數。

  晚10時,蘇小兵突然大口大口地吐血,經衛生員極力搶救無效,終於閉上了眼睛。全連官兵痛哭流淚。連長拉着蘇小兵冰涼的手,眼淚一串一串掉下來。小蘇雙眼緊閉,臉色灰黃,眉毛鬆散,臉上沒有悲哀,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正是他那雙眼睛和腳上穿了洞的解放鞋,久久留在我的記憶里。

3月7日

  白天行軍,圍着大山轉,路窄坡陡,車快人急。坦克故障越來越多,拋錨的坦克幾次堵在路中央,跟在後面的坦克沒法繞道而行,只好等前面的坦克修好後再行軍。天黑前,連隊才行進了50公里。團長知道此情,大發雷霆。

  晚上約9時左右,坦克開入一個地圖上名叫紅蓮村的村子裡宿營。黑夜中可見竹樓和草房,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戶人家,且大都是婦女、老人、小孩,人口大概不超過40人。指導員對連長安排在村里過夜有些擔心。連長卻不在乎,說我們都穿着敵人的服裝,連坦克上的軍徽也塗成敵軍的,他們怎能識破我們,再說識破也咋的,他們這些老頭和娘們敢動我們一根毫毛麼。軍事家說過,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指導員強調,崗哨千萬不能麻痹大意,大家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千萬不能開口說話,露了馬腳後患無窮。

  10時30分,會越語的三排長經過和老百姓聯繫,他們讓出了兩間竹樓給連隊。步兵連分別住上了兩間草房。

  村子座落在大山上,參差不齊的竹樓和草房散射出暗黃的煤油燈光。狗咬牛吟,母貓叫春,老婦女叫喊孩子的親昵,脆響的山溪水聲,構成了別致恬靜的夜晚。月亮還沒有露頭,天暗黑得近在咫尺也看不清臉面。放下背包,站了崗,大家就朝村後孱孱而響的山溪走去。

  溪水從大山深處涌下,由於落差較大,水在山腳下衝出一個約2米深,5米寬的水潭,黑暗裡見有白白的水花在潭面跳響。潭邊鋪一圈石塊,猜得出平時這裡就是人們挑水、洗澡的地方。兵們不顧寒氣,浸在水裡使勁地搓頭擦身。我浸在水裡,沒做任何動作,抬頭猛地發現,高高的,黑黑的大山,似乎要倒下來,把我們壓得粉碎。一隻蝙蝠,掙扎着從頭頂掠過,瞬間撲入了鍋底般的大山。

  我縮進被窩裡的時候,三排長從外面回來了,他邊脫衣服邊對兵說,晚上大家好好睡一覺吧,剛才我到各家各戶偵察過了,都是些沒用的老東西和小娃子。哦,還有兩個小姑娘,有15歲的小女孩,好似懷了孕。有個兵探出被窩說,????,年輕仔都上前線了,誰幹的好事。我聽出是陳勝的聲音,很不高興地批評道,關你屁事,給我好好睡覺。

  兵一個個蒙頭呼呼大睡。我卻睡不着,這不僅因為夜裡零點要查崗,更因為擔心遭到特工隊的襲擊。我起身穿好衣服,看看手錶,還不到12點,折身出了房子,上旁邊一間竹樓里找連長。在竹樓左側竟見到兩個兵蹲在路邊大便。我問怎麼在這裡拉大便,走遠些嘛。有個兵說,肚子疼屎急,不敢走遠哩。另一個兵說,村子裡沒廁所,老百姓也是隨地“點燈”(拉大便)的。據我所知,水土不服,肚子疼痛,長瘡長癬的戰士為數不少。

  連長、指導員、副連長還沒睡,他們正在燭光下擺開地圖研究明天的行軍。連長見我進了門,問:“外面沒事吧?”我說暫沒大事,只有兩個兵在拉屎。副連長說,這兩天得了慢性腸炎拉屎的,全連有好幾個。指導員說,看來是個嚴重問題,衛生員那裡藥也不多了。連長說,????,有人根本沒想着讓我們回去,什麼玩意兒,擔架隊上不來,後勤供應不上來,藥品供應不上來,我操他們祖宗八輩子……

  零時,我準時來到哨位上。我問哨兵有什麼異常動靜嗎,哨兵說,他剛才聽見竹樓上有女的在唱歌,很好聽,是調情歌子,招男的。我問他,你怎麼知道?哨兵說,我懂越語。嗨,姑娘見了“自己”的隊伍里有那麼多帥小伙子怎能不動心呢?你說是吧?我提醒他說,你不要想入非非,對歌對到床上去!他說,排長呦,我不會那麼傻的,家鄉有的是姑娘,隨便抓一把都是水靈靈的。我拍拍他的槍嚴肅地說,要言行一致,站穩立場,分清敵我啊。

  凌晨3點鐘,連長又把我從被窩裡拉出來,說到外面來,有事商量。我穿好衣服走出門口,在竹樓門口,指導員、副連長、二排長也站在那裡。“發生什麼事?”我問。指導員說,哨兵下崗後沒回房子裡,到一個女青年家裡丟了,就是你查崗的那班哨。接他崗的哨兵親眼看到他脫了衣服上了姑娘的竹樓,又看着他提着褲子急匆匆地回到排里住的竹樓里。剛才二排長找他談過了,他承認和女的搞過,一次,僅一次。連長說,你說說自己的處理意見吧。

  二排戰士出的事,我怎好說處理意見呢?而且我和二排長是同學,畢業於裝甲兵指揮學院,總得留點面子吧。我看着二排長,故作深沉地說,大敵當前,這樣的事,最好不要傳,也最好不要處理,打完仗回去後再作處理也不遲。現在我們要全連擰成一條繩,完成作戰任務比什麼都重要。連長又徵求了大家的意見,都認為這樣處理妥當些。要是在平時,幾分鐘的痛快,會毀掉兵的一生。但在這樣特殊的環境下,我們只能這樣了。往後幾天,我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平時較老實的戰士,怎麼這麼快就墮落到說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的地步呢?

  凌晨5時,在野狼的嚎皋中,我們轉上了公路。當隆隆的坦克轉上山嶺時,我往下定神一看,村莊還在沉睡,只是模糊的面貌清晰了許多。

3月8日

  又是10小時的急行軍,我們按上級的要求,提前13分鐘趕到了指定的目的地---F市西南郊區的石嶺鎮。我們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在敵人腹地豎起了銅牆鐵壁,堵住了後退的敵人,為大部隊全殲F市守敵起到了重大作用。團長在電台里表揚了我們。

  我們以為,可以鬆一口氣,好好休息一回了,但上級又給我們下達了新的戰鬥任務---攻打F市。

  早已等待在那裡的擔架隊,立即把蘇小兵和步兵連兩名戰士的屍體接走。步兵連官兵找到了自己的部隊,回歸了原來的編制。我們和步兵連的戰士們擁抱握手話別,互祝勝利凱旋。步兵連的官兵剛走,編制滿員的第七加強連就和我們接上頭,他們的任務是協助我們攻占F市。實地和沙盤協同動作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和加強連的幹部只好在地圖上明確任務。

  下午3時,戰鬥正式打響。坦克和步兵以扇形隊形向前衝擊。坦克炮火發揮有板有眼,一炮消滅一個目標,一頓機槍撩倒一片敵人。越過泥濘,穿過地雷場,翻過戰壕,坦克遇到了高射機槍的猛烈射擊。步兵被暗處的敵人機槍射得傷亡嚴重。

  房子在熊熊烈火中燃燒,街道上躺滿了屍體,敵人的汽車在劇烈爆炸。子彈如飛蝗亂竄,天空蓋上了煙塵織成的黑雲。步兵戰士在衝鋒前都穿着敵人的衣服,給救護工作帶來了很大的困難。民工擔架隊分不清死傷者中誰是敵人,誰是自己的戰士,傷員要用普通話喊幾聲,才會被擔架隊救起送往後方,否則會死也沒人救。

  坦克停在街邊,不停地開炮、掃射,把噴出火舌的敵人據點一一摧毀。4時20分,我們占領了兩條街道。

  激戰中,“303”坦克在街口被敵人的反坦克火箭擊中,引起車內炮彈爆炸,四名戰士光榮犧牲。戰士們看在眼裡,疼在心頭,把仇恨寄托在槍炮里,用炮火把沿街樓房逐個轟擊。

  警察局的敵人在負隅頑抗。被機槍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步兵,向坦克發出了救援信號。我排三輛坦克立即前去,對着400米遠的警察局齊射。三發超速穿甲彈把警察局的房子炸得騰空而起,碎磚破瓦如仙女散花,在空中拉出一條條黑色的弧線。機槍一啞,步兵如蟻,潮水般衝上去。

  夜幕降臨,雙方偃旗息鼓。槍炮聲漸漸稀落,只有市中心偶有槍聲響起。連隊就地據守,待天明後繼續向市區推進。

  我們摸黑來到“303”爆炸的地方,看望已經升天的靈魂。“303”坦克被炸得粉碎,最大的一塊鋼板不足15公分。大家脫帽致哀,淚水盈眶。我擦乾淚水,猛抬頭看見一顆流星划過天際,隕落在天邊黑暗裡。

  第七加強連犧牲了戰士33名,幹部2名。後續部隊沒跟上來,連隊缺員沒法及時補上。

  晚8時,支援分隊送來了坦克炮彈和機槍子彈,同時也送來了團長政委的祝賀信。這時,我們才知道,遙控指揮的團長、政委帶領五個坦克連正在攻打“737”高地,距此地約170多公里。

3月10日

  7時零3分,敵我雙方開始了進攻與反進攻的較量。坦克似飄忽不定的拳頭,始終保持着旺盛的鬥志,發射的炮彈炸開了進攻路線上的障礙物。

  我們奪取的目標是市人民醫院。這所醫院實際上是敵軍一個師的野戰醫院。協同我們作戰的依然是第七加強連。他們補充了60多人,又成為真正的加強連。

  太陽出得早,白灰灰的陽光照在地面上,身上感覺不到一絲暖氣。樹木經過冬天的殺戮,剛露出一丁點兒新葉,木棉樹上一朵朵酒杯般大的紅花蕾,得意洋洋地闖入坦克瞄準鏡里,讓人想到,春天來得太遲了。

  步兵兩次進攻均不奏效。醫院有七八間房子,坐落在東街的盡頭,房前房後有很多大樹,嚴重影響了射擊的效果。坦克必須推進到600多米的距離內進攻才能奏效。敵人的火力點暗藏在底層房屋裡,形成縱深交叉火力點,坦克採取地毯式轟擊、掀掉所有的建築物難以做到。

  戰鬥劇烈殘酷。步兵連上去的戰士均被打得爬不起身。架在醫院屋頂的高炮,幾次打中我的坦克,萬幸炮彈沒有擊穿裝甲板。坦克兩次發射榴彈,炮彈均透空而過,沒擊中目標。我排二車戰士小黃掀開炮塔門,站起來,大聲喊:“××鬼子,你來吧,老子正想嘗嘗流血當英雄的滋味呢!”急中生智,我們改變了戰術,用燃燒彈轟擊房頂,這招果然很靈,幾發炮彈落下去,房屋就燃起了大火,狡猾的敵人立即又轉移了高炮。

  街道兩旁不停地冒着機槍的火舌,第七加強連冒着彈雨衝鋒,戰士們一群一群倒在血泊中。連長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抓起無線電對我們喊:“坦克壓制火力,坦克壓制火力。”

  部隊繼續前進,坦克停在街邊對敵人實施猛烈的炮火打擊。步兵依靠坦克掃清敵人火力點後發起衝擊。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發起進攻3小時了,我們才前進了250米。

  下午2時15分。坦克向前推進300多米,遭遇敵人布設的雷區。“202”坦克履帶被炸斷,坦克兵爬出安全倉連接履帶,不幸被敵人發現,一陣機槍掃來,兩名戰士犧牲,兩名受輕傷。掃雷工兵見狀迅速出動,冒着槍林彈雨,一步一步地爬在地上清除敵人的地雷。工兵上了好幾撥人,才給坦克開闢出一條寬3米,長25米的通道。

  為掩護兄弟連隊排雷,坦克冒死停在街中央,以密集的炮火打擊敵人的火力點。步兵也和敵人展開拉鋸戰。在連天的爆炸聲中,敵人狼狽地逃入了市中心。

  4時40分,坦克和步兵順利地通過雷場,占領了醫院。醫院裡躺滿了敵人的傷員,能拿槍的都逃走了。

  敵人留給我們一個大難題。這100多個傷員、小孩、老人,要吃飯吃藥。連長說由步兵連負責解決吧。步兵連長聳聳肩說解決個鬼,我也沒辦法。我們又把責任推給了跟着我們後面推進的步兵營劉營長。人道主義不能忘,我來處理吧。劉營長一句話,我們摔掉了包袱。

  下午6時,“202”坦克搶修完,受了輕傷的兩名戰士哭鬧着不願下火線。連長叫來擔架隊,硬是把他們倆抬上擔架,又用繩子綁住他們的手腳,以防他們重返前線。擔架隊走遠了,我還聽到其中一個戰士在罵:“連長,你不是個東西,為什麼不留我們!”

3月13日

  凌晨3時,連隊接到了撤退命令。第七加強連先撤。消息傳開,全連情緒十分激動。

  4時30分,連隊開始撤退。站在坦克上,官兵們相互揮拳表示,一路平安凱旋而歸。望着黑暗中的城市,我想這輩子再也不會踏上這塊土地了,可能連這血與火交融的歷史也會隨着時空的流逝,變得或平淡無奇,或不忍回首。

  9時35分,前方公路被敵人特工隊埋了地雷,車隊被迫停在公路上。這時,天又下起了細雨,城市的方向傳來激烈的槍炮聲,工兵正在緊張地排雷。我們又緊張起來。是啊,擔任掩護任務的步兵和敵人交上了火,我們行動遲一分鐘,戰友們就多流一滴血啊。

  經過30多分鐘的排雷,犧牲了兩個工兵。公路才被打通,公路上黑壓壓的車輛又開始蠕動。

  為了讓路給汽車和炮兵部隊,坦克轉上了山路行駛。我們淨挑近路走,坦克以最大的速度行駛,翻山越嶺,涉水過河。晌午時分,在山上,“301”坦克由於高速行駛燒壞了變速箱,三排長心急如焚,修了近一個小時也修不好。連長怕耽誤行軍時間,當機立斷,炸毀坦克。隨着“轟隆”一聲巨響,三排長親手把自己的坦克炸成了碎片,然後垂頭喪氣地上了我的坦克。見他這副懊喪的樣子,我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弟,活着回去還怕沒有坦克開。他把臉擰開,眼淚唰唰地掉下來。

3月14日

  天亮時,坦克在馬良河前被阻。上游下過暴雨,河水急漲,渾濁不堪。大橋已被敵人炸斷。橋頭亂成了一團麻,幾百名民兵、上千頭牛正在等待部隊架橋過河。令人煩惱的是,這些民兵一不是擔架隊員,二不是送彈藥的支援分隊,他們是自發偷偷出境的,趕着一群一群的牛準備回去。大部隊不走這條簡易公路,等待部隊架橋是不可能的。連長大聲對他們說,同志們,牛,你們就別要了,快過河吧。追兵很快就趕上來了。大家動作要快,坦克搭你們過河。

  民兵湧上坦克,戰士們只好下車,讓他們先過河。民兵緊緊塞滿了坦克,七輛坦克來回幾趟,民兵順利過了河,剩下20餘人怎麼也不肯過河。他們說辛辛苦苦把牛趕到這裡,丟掉太可惜了,玩命也得把牛趕回去。連長勸,指導員勸,副連長勸,這些民兵還是無動於衷。連長火了,對指導員說,死在自己人手裡比死在敵人手裡痛快,來硬的。指導員點點頭。連長朝天掃了一梭子衝鋒鎗,大聲說,誰不上坦克,老子就槍斃誰!民兵見連長動了真傢伙,才依依不捨地坐上坦克。

  剛過河,民兵隊伍里就響起了槍聲。我大驚,扭頭見民兵正按倒一個中年人。二排長端着衝鋒鎗趕去。經審問,這中年人竟不會中國話,再審查,原來他是敵人的特工。他的兩個同夥見狀不妙,想偷偷逃走。民兵一涌而上,將他們扳倒在地,一陣怒不可擋的拳腳,他們一命嗚呼了。從兩名死者身上,我們搜到手槍7把,手榴彈24枚,指南針6個,地圖10多張。俘虜見同夥這等下場,嚇得跪地救饒。

  後面響起了敵人追趕的炮聲。坦克一溜煙地開走了。民兵跟在坦克後面拼命地跑。這陣子,我們再也看不到他們留戀那上千頭牛的傻樣子了。

3月16日

  凌晨6時30分,步兵搭乘坦克後撤。

  坦克駛上盤山公路。這一帶山高林密,道路狹窄。方圓十幾里是特工隊經常出沒的地方,我們做好了戰鬥準備,為了防止兄弟部隊誤傷,坦克上插有一面軍旗,炮塔上的敵軍徽已撕去,露出了紅光閃閃的“八一”五角星。

  中午約12時,一個野戰醫院攔路向連隊求援。這個醫院昨晚就開始撤退,由於路上汽車盡出故障,走走停停,20公里路竟走了一夜。院長見了我們,如見到了救兵,態度比平時好了一萬倍。他對連長點頭哈腰說,你們千萬不要把我們扔下呀,否則我們就回不去了。連長很沉着地說,這樣吧,能走動的汽車拉着傷員快走,走不了的汽車讓坦克拉着走。院長感激得連連拱手說,坦克兵好樣的,好樣的。

  “媽的!”副連長罵道,“平時他們尿都不尿我們這些大兵,現在倒好,把我們看成救星了!”指導員說:“都是自己人,我們幫他們一把吧。”

  傷員集中在七輛能走的汽車上。女醫生、女護士爭先恐後上了汽車。男醫生男護士坐在走不動的汽車上,坦克牽着走。指導員嚇唬這些醫生說,你們都拿上槍,路上可能還有戰鬥。醫生護士們面面相覷,臉色發白。想不到昨天還在後方,現在竟成了前方,這些醫生護士畢竟沒和敵人交鋒過,怎能不驚慌失色呢。

  副連長對院長說,喂,你留下幾個漂亮的女護士跟我們一起走呀?在坦克上和姑娘們說說笑話是很有意思的。兵們聽到“哄”的一聲笑了起來。這是參戰以來,我第一次聽到兵這麼開心的笑聲。這是不經意的、發自內心的笑聲。

  拉着傷員的汽車開得很快,一轉彎就不見了。坦克牽引着汽車,有勁也使不出來,牛般慢慢行走。大家都很擔心敵人的追兵趕上來。按時間推算,我們是走在最後面的一支部隊了。

  為了防止敵人追擊,我們邊走邊在公路上埋地雷,炸橋梁。儘管這樣,敵人的槍炮聲還是越來越近了。

  已是傍晚。此時此地,離國境線只有47公里。後方支援分隊把醫生護士連同損壞了的汽車一道拉走了。

  晚上,全連睡在坦克里。凌晨約3時左右,有一隻老鼠咬傷我的左大腳趾。衛生員打了預防針,腳趾疼痛到天亮。

3月17日

  雨從下半夜下起,直至天亮,還淅淅瀝瀝地下。行軍時間又要推遲,坦克要讓路給其它兵種是其中原因之一。不知從哪裡冒出這麼多的隊伍,急匆匆地從我們身邊走過。

  天大亮。一隊披着偽裝網的解放牌汽車陷入了泥潭,泥潭的兩側無路可走,汽車連長非常焦急,冒雨來到坦克跟前,對連長說,幫幫我們吧。連長望望山坡上下擺成長龍的汽車,又望望指導員,沒有答覆。汽車連長又低下頭,幾乎是哭着說,你就拉他們一把吧。指導員問,他們是誰?汽車連長低聲說,車上裝上的都是烈士的遺體。他的聲音具有殺傷力,每一句話就是一把刀。

  連長眼睛紅了,把帽子往地上一扔,手一揮,對我們說,坦克開下去,都開下去拉汽車。風雨里,坦克輕輕鬆鬆地把幾十輛汽車拉過泥潭,汽車用篷布蓋得嚴嚴實實,但戰士們的心情非常沉重,有的戰士忍不住偷偷地流淚,有人哽咽得泣不成聲。汽車出了泥潭後,急速向境內駛去。我們站在坦克上,遠遠地向着莊重而又神聖的車隊行注目禮。

  雨還在下,遠近的山嶺完全淹沒在淺白的霧海之中。坡下由雨水沖積而成的泥潭,被車輛越壓越深,到下午3點多鐘時,泥潭已經兩米多深了。看着步伐搖晃、渾身是泥水的步兵緩慢地從身邊走過,我們心裡很焦急。

  步兵過後又是汽車,汽車過後又來了工兵。工兵的舟橋汽車剛拉出泥潭,又來了20多門火炮要通過這個路段。副連長望着沉重如山的火炮和笨拙的載重汽車,嘆口氣說,媽的,沒完沒了的,我們成了救火隊了。連長說,那是沒法子的事,總不能眼看着他們扔在這裡吧。“坦克上的油也不多了,到時走不了怎麼辦?”副連長想不通。指導員仰着憔悴的臉說,坦克走不了,我們走路回去。不管情況如何,也要把炮營拉過去。

  坦克把火炮和30多輛汽車拉過泥潭後,已經是下午4點鐘了。後面還走來長得數不清的步兵。我們被雨水淋得成了落湯雞,在雨中很清晰地聽到行軍隊伍里戰友在唱“戰友戰友親兄弟……”這是久違的歌聲,歌聲讓我們忘記了勞累,忘記了我們還在戰場上。

  黃昏時分,我後方炮兵對追敵實施了30分鐘的大規模炮火襲擊。

3月18日

  7時40分,我們就遠遠地看到熟悉的山嶺了。官兵們情緒萬分激動,駕駛員打開門窗,升坐駕駛,其它坦克手全都站在炮塔外面,向祖國的山嶺揮手。步行的步兵一路小跑,一邊朝天開槍,一邊高呼着“祖國萬歲”的口號。口號聲掩蓋了坦克的轟鳴聲。祖國啊,母親,您的兒女又回到您的懷抱了。

  坦克進入國境線,行軍的速度立即慢了下來。公路上聚集了千千萬萬的群眾,夾道歡迎我們。人們載歌載舞,鑼鼓喧天,把一束束鮮花扔給戰士。官兵們無法控制自己,有的緊緊地抱着“中國”的界碑放聲痛哭,有的和千里迢迢來迎接兒子的父母親緊緊擁抱。

  連長、指導員帶領着官兵沒有走向自己的親人,沒有走向自己的首長,而是走向烈士的父母親。我們的腳步如灌了鉛,齊唰唰地跪着向烈士的父母叩頭,飽經苦難的父母親也跪下地來,和我們抱頭大哭。

  當母親和妹妹站在我的面前時,我還沉浸在悲痛之中。年僅8歲的妹妹小小的雙手緊緊拉住我的衣角,明亮的眼睛閃着淚花。母親老了,滿頭白髮,一身粗糙的布衫沾着泥水。我望着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傻笑。(完)


註:作者曾任解放軍某部坦克團團長,現居海南。(文史精粹2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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