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安全戰略的理念和行為

● 唐世平（北京）

　　目前，許多觀察家們對中國安全戰略的認識及其未來趨勢的判斷多少有些混亂。本文將從發掘中國現行安全戰略的理念基礎出發，闡述中國的現行安全戰略並探討其未來的演變。

　　作者認為，支撐中國現行安全戰略的理念有四。首先，歷史仍在深刻地影響中國的安全思想。自從1840年以來，每一代中國人都在始終如一地追求同一個目標：一個富強且被外部世界所尊敬的中國。而同時，無論毛澤東、鄧小平，還是江澤民都認定，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版圖和人口都使得中國有權躋身於“大國俱樂部”中。“強國夢”是中國安全戰略的目的之一，也是中國安全戰略的基石之一。

自我約束的基本理念

　　中國現行安全戰略的第二個理念是鄧小平留下的。鄧小平很早就認識到中國需要一個和平與穩定的國際環境來實現“四個現代化”。70年代末，在訪問了幾個東南亞國家並驚訝地發現這些國家都對中國抱有疑慮後，鄧小平意識到儘管中國不斷強調其與鄰國和平相處的意願，但中國早期的一些政策已經使得許多東南亞國家對中國產生了深刻的疑慮。由此，鄧小平意識到中國的安全環境並非純粹是由外部因素造成的，而是和中國本身的發展和政策密切相關（關於這一點，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先生起了相當的作用）。這是一個重大的轉折點，因為鄧小平事實上等於承認了“安全困境”的存在。

　　中國安全戰略的第三個基本理念是“自我約束”。這一點充分體現在鄧小平著名的“韜光養晦”訓導中。在1990－1992年間的一系列講話中，鄧小平反覆告誡他的後繼者不要在國際事務中追求領導地位和承擔中國不能承擔的責任。

　　中國安全戰略的第四個基本理念是“負責任的大國”。以江澤民為首的新一代領導人發現，隨着國家間相互依賴的日益深化，中國的繁榮與發展越來越依賴於國際社會。而隨着中國國力的不斷增長，國際社會也將要求中國承擔更多的責任和義務，因此，中國必須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概括起來，中國目前的安全戰略理念是基本上以防禦性現實主義思想為核心，再加上一些謹慎的新自由主義思想。

非進攻性的安全行為

　　中國安全戰略的四個基本理念緊密相連，如今中國的安全行為也是持續和連貫的。其中有四個基本的特徵。

　　首先，新中國成立後始終或多或少地維持着“大國外交”。大國外交的目的既是為了和主要大國維持良好的關係，也是為了向國民展示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大國形象”。這其中又因為美國是一個超級大國，對中國的安全環境具有至關重要的影響，並且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最重要的資金、技術和市場的提供者之一，因此，中國在一直試圖和美國保持良好的關係。

　　其次，與意識到“安全困境”的存在緊密相聯，中國安全戰略中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通過與其鄰國保持睦鄰友好關係，塑造一個良好的周邊安全環境。處在一個鄰國眾多的地理環境中，中國認識到不論有多強大，進攻性的安全政策都不符合中國的利益，因為這將很有可能導致鄰國和其他大國（最可能是美國）聯合起來圍堵中國。但是，如果中國努力和周邊國家改善關係，中國就可能擁有一個相對良好的周邊安全環境。因此，在過去的20年裡，中國一直在努力並且已經極大地改善了與幾乎所有鄰國的關係。

　　再者，儘管國力的增長是有目共睹的，但中國都儘可能地避免在地區和全球事務中承擔領導責任。這不僅是為了儘可能地少給一些人士鼓吹“中國威脅論”的藉口，也是為了不讓地區的各國感到中國有太大的野心。當然，在地區國家需要中國承擔責任時，中國在自身能力允許的情況下，也會承擔責任：中國在亞洲金融危機後堅持人民幣不貶值的政策就是如此。

　　最後，在改革開放後，中國開始更積極主動地參與全球或地區性的多邊機制和行動，這其中包括東盟（亞細安）地區論壇、亞太經合組織、上海合作組織、“十加三”合作框架，以及聯合國領導下的多邊維和行動。而由於經濟領域的合作通常要比安全領域的合作更加容易，風險也更小，因此，相對來說，中國對多邊經濟合作組織的態度更加積極。雖然中國接受多邊主義是一個逐步的過程，但其趨勢是清晰無誤的。

安全戰略的內外壓力

　　中國現行的安全戰略在過去二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取得了巨大的成績。但隨着國力的日益上升，中國現行的安全戰略同時面臨着來自國際和國內的壓力。

　　來自國際上的壓力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可能確實存在一些國家已經將中國視為其必然的主要敵人，因此無論中國如何向國際社會表明自己的良好願望，這些國家都將採取敵視中國的策略。另一方面的壓力則是許多國家不能以一種平靜的心態來對待中國的日益強大。

　　這些國家因為中國的版圖太大，或是社會制度的不同，就對中國充滿疑慮。而這種深刻的疑慮將使得中國的外交和安全政策難以獲得信任而被接受，而最終危及到中國執行現行政策的耐心和決心。

　　對中國的安全戰略有一個更確定的解讀後，國際社會應該對中國的戰略意圖有更多的信心。中國決不是一個擴張性國家，也不是一個試圖摧毀當今的國際秩序的國家。在國際政治的舞台上，中國只是試圖捍衛其國家利益。中國不需要國際社會任何特殊的待遇，中國需要的僅僅是平等相待。平等將使中國和世界建立更多的相互尊敬和信任，從而使中國能更好地和世界共處。

　　中國現行安全戰略在未來可能面臨的來自國內的壓力將主要會是日益強大後的民族主義情緒。這種情緒除了可以表現為類似於《中國可以說不》那樣的大眾民族主義之外，也可以表現為中國干預一些沒有太多力量干預的事務，或是追求領導地位。後一種形式的負面影響可能會更大，因此，中國精英們要防患於未然，致力於塑造一個理性的民族主義。